《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16、脱身的他 至少此刻，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两位优秀卓绝的灵活就业人员——何姓女士和曲姓男子，正在全副武装当中。

　　假发、帽子、口罩、眼镜、浓妆，样样不落。
　　两个辞职的人，别的没有，时间肯定是很充分的。

　　这么隆重又隐蔽的装扮，二人当然是为了看热闹去的。且吃瓜地点不在旁的地方，在法院。

　　事情要从元旦假期那几天说起。

　　在海鲜市场下单通知浦杰的合法妻子段佳瑜之前，曲良元曾经犹豫过。他不知道让一个人在哺乳期这种比较脆弱的人生阶段承受这种打击是不是不妥当。

　　但何田田却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现在离婚，小女儿在哺乳期一定跟妈妈。她大女儿也应该过八岁了，八岁以上法官都会问小孩自己的意见要跟谁，再加上男的是过错方，如果她想争取，两个孩子说不定都能带走。”

　　海鲜市场的代通知业务办结后，浦杰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曲良元不得而知。

　　他以快过年了要回老家修养为由中断了与浦杰的约会，并用老家被安排相亲的说辞放松对方的警惕，减少聊天频次、关系越来越淡。

　　曲何二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通知了，女方也有可能以为是骚|扰|诈|骗根本不信。更有可能是女方知道了真相，但限于颜面、经济、孩子、双方家庭等种种复杂的原因选择忍气吞声。

　　本以为事情会这样悄悄过去，但谁能想到还有转机？

　　曲良元一直放心不下，他只是撞撞运气看一眼，在法院官网筛选开庭类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信息，竟真的获得了某起特定离婚财产纠纷的开庭信息。

　　“速度这么快？不可能啊，我们通知其实也没多久啊。起诉、庭前调解、分配法官、排开庭日期这都是要时间的。”语音通话另一端的何田田一拍桌子，“难道是……人家早有准备！”

　　就曲良元拐弯抹角提供的那点不规范的信息，完全不足以作为庭审资料。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只是小打小闹，但人家手里已经紧握尚方宝剑了呢？”曲良元缓缓起身，“敢跟浦杰对簿公堂，她手里必然有压秤的重量级证据。”

　　他兴奋起来，拿着手机在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以浦杰的性格，他在外面招惹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必然会留下痕迹。从实名出轨这件事看，他其实并没有很小心，这种盲目自信从何而来呢？”

　　曲良元自问自答：“一定是始终没有东窗事发，觉得最开始的谨慎纯属多余，才一步步慢慢放松警惕的。”

　　“我明白你意思。”何田田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段佳瑜很可能并不是我们想的那种毫无反抗之力、无法维护自身权益的窝囊受害者。隐而不发，一鸣惊人。说不定，是个人物呢。”

　　民事法庭离婚案件涉及大量隐私依申请不公开审理，但若是当事人未申请，普通民众依然可以正常旁听。

　　“这么劲爆的八卦，不围观一下岂不是太可惜了？”曲良元的电脑停留在法院官网界面，他看着“被告/被上诉人”一栏浦杰的名字，向何田田发出邀请，“一起吗？”

　　为保二人不会跑空，曲良元提前一天打了法院的热线电话，确认庭审如期举行、公开审理、允许旁听。

　　就这样，两个人乔装打扮后带着证件，于开庭时间的半个小时前在法院附近停好了车。

　　过安检、存包、顺着一道道门前的电子庭审信息屏幕找对了位置，二人鬼鬼祟祟地挤进了法庭旁听席的角落。
　　离婚案总是精彩纷呈的，很快屋子里又坐了很多奔着八卦来的旁听群众。

　　深棕发红的木质桌案厚重而沉稳，庄严、肃穆、有强烈时代风格的法庭面积不大，反而因为小空间加强了压迫感。
　　手机是不敢看的，大气儿是不敢喘的，交头接耳也是没那个胆的。

　　很快，双方当事人、律师入场，法官入场，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
　　前面公事公办的流程略显冗长和无聊，但只要想到后续有大瓜可吃，人们便可以耐得住性子，只当这是“好饭不怕晚”了。

　　很快，双方因在抚养权和财产权上面存在着较大分歧，都拒绝了庭前调解。
　　而这正是众望所归的局面。

　　答辩环节，双方律师都表达了己方当事人的诉求。
　　女方自然是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要，财产对半分，整体要求基本合理。
　　而男方那边就不怎么厚道了，摆明了是想让女方净身出户，孩子、房子、票子什么都休想带走。

　　庭审旁听不能带包，但可以携带纸笔，何田田拿起准备好的本子奋笔疾书。
　　【他不喜欢孩子，这么做纯为了恶心人。】

　　曲良元看了后特意翻到了下一页，果然看到笔尖划出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刻在后面的那页纸上，力度之深足以说明何田田的愤怒。

　　以“雕塑刀事件”中浦杰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并不如何爱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充分参与育儿工作，更没有想过离婚后如何抚养两个小孩。他这么做只是不想让段佳瑜如愿，报复她罢了。

　　对此，曲良元并不意外。
　　在过往的相处中，他其实能透过一些不适的细节感受到浦杰的傲慢和掌控欲，但因为他们相处的时日尚短、关系尚浅，他才会在甜蜜外衣的包裹之下纵容了那些暗中流动的支配和控制。

　　直到此刻，方才醒悟。

　　如今他看着庭上坐在律师身边的浦杰，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却忽然在某个瞬间觉得陌生至极，好像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他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

　　男方在抚养权和财产上咬得很死，寸步不让。

　　的确，从经济条件上来看，段佳瑜处于绝对的劣势。还在工作的时候工资只是普通人水平，更别提生二胎后没了工作，她现在只是一名家庭主妇，没有任何的收入。

　　没钱怎么养孩子？怎么给孩子提供好的生活水平和教育？
　　男方证明自己的收入可观，且男方父母已退休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带娃，用优越的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让己方看上去是更合格的抚养人。

　　律师准备充分、巧舌如簧，男方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完全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举证质证阶段，轮到女方出招了。

　　早在一年前，段佳瑜刚刚怀老二没多久，她就开始发布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记录带娃的生活。
　　老大的课外班、心理治疗都是她一人接送，因为浦杰认为给那么小的孩子做心理咨询没有必要、纯属浪费钱，所以这部分支出全是用她个人的薪水和娘家二老的补贴覆盖的。

　　二胎产检全程也都是她独自前往医院。男方及男方父母仅在老二出生当日前往医院，在知道又是个女孩之后男方父母很快便离开了。
　　所有的内容都有整理好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明。

　　但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女方律师在大屏幕上播放了整整五分钟男方和一个肌肉|壮汉车|震的录像。

　　这是段佳瑜陪嫁的那辆车子上的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
　　给自家车子加装功能更全的行车记录仪很合理的吧？可不是非法取证。

　　好一点的行车记录仪不得带实时GPS定位记录？二十四小时开机强续航、车内外风景均能入镜、录音录像高质清晰只是好产品最基本的功能要求罢了。

　　当然，女方律师考虑十分周全。当庭公开播放的这段监控视频，在没有任何剪辑的情况下也完全没有传播|淫|秽|物品|罪的嫌疑。

　　因为行车记录仪的摄像头放在前排，两个男干那档事是在后排。真皮座椅成了画面中天然存在的实物打码。

　　绝大部分肩部以下的人类肢|体|暴|露全都被挡住了，脸倒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能够明确看到的拳|拳|到|肉的亲|密|行为，仅在脖子以上。

　　只要静音，这条视频公开发布到视频网站上说不定还能过审。

　　说到声音的部分，那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视频全程竟然连一个可以被“口口”的词都没出现。

　　浦杰埋头闷声干活、偶尔接吻，没说什么骚话。那个跟他在椅背后面亲热的男人被颠得也是没什么理智残留了，除了哭喊“爸爸”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词儿。

　　也就是说，全场在原地听了五分钟的“爸爸”。

　　顿号的，感叹号的，波浪号的，省略号的……各种标点符号都囊括的“爸爸”。

　　包括法官、书记员、律师、当事人、旁听群众……
　　女方律师见好就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还麻着呢。

　　法庭死一般的寂静，每个被此等污言秽语当头重击三百多秒的人心里喊的都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曲良元拿过本子，一笔一划地用正楷字体写下严正声明。
　　【我没跟他在车里玩过，也从来没叫过他那啥。】

　　至少在他这里，事情没有那么重口。
　　何田田敷衍地瞄了一眼摆手用表情示意她知道了。然而，她疯狂地揉搓自己被辣到的眼睛还有被污染了的耳朵，也无法把那些画面和声音从脑袋里移出去。

　　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
　　别的不说起码所有人的心理节奏都被打乱了。

　　男方律师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在视频播放的过程中反复震惊又绝望地回头看向己方当事人，难以置信但又被事实糊了一脸，属实是钱难挣屎难吃。

　　因为当事人跟律师隐瞒了部分情况，导致原本的计划全部作废。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下去的，男方律师的专业性有保障，他当即质疑证据的合法性，要求提供原始设备、原始文件核验。

　　女方律师有备而来，证据自然合法合规禁得起查验，她还做了带精准时间轴的视频证据文字整理稿，录制时间、地点、录制人、对方当事人、使用设备、完整时长等必要信息一应俱全。

　　法官没看长视频、不敢在这么多旁观群众面前再放证据没关系，文件里关键节点的时间轴都标出来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看到这里，后面的东西其实也不用再看了。
　　以段佳瑜的隐忍、耐心和手段，她犯不着别人来担心。

　　于是，曲何二人在休庭时间离开了法院，美美吃了顿饭庆祝后各回各家了。

　　家里依旧干净整洁，但多了许多新春主题的装饰，画风可爱的静电窗花是当年的属相动物，垃圾桶外面也贴着倒过来的小福字。过年的气息还未褪去，元宵节也远远跟在后头。

　　但曲良元悬了快两个月的心，直到现在才算勉强放下来一半。

　　接下来浦杰应该会在离婚一事上忙得焦头烂额，正是对钱最敏感的时候。他一键复制粘贴早已准备好的小作文，编造了表哥欠钱跑路自己父母是担保人的故事，找浦杰借钱。
　　相信不需要过太久，对方就会主动跟他分手了。

　　他长舒一口气，这种时刻最适合来口热气腾腾或者冰冰凉凉的小饮料庆祝。

　　有制冰和加热功能的饮水机是曲良元最喜欢的新家电，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晶莹剔透的冰块掉进杯子里的过程实在是太治愈了，他能放空脑袋盯着看好久。

　　什么都好，如果不是前前男友家里的牌子就更好了。
　　脑子都跑到这儿了，曲良元索性不再跟自己较劲，想起赵镜明就想了吧。

　　毕竟在很早很早之前，他一直想跟赵镜明把旁听庭审当做一次约会。

　　当时，作为本本分分没入社会的学生，曲良元对校园外的大人世界充满了好奇，特别想看看网上的那些法院段子在现实中发生会是什么样子。

　　真的会有人因为邻居养的鹦鹉对自己骂脏话，费尽心思去打只要一块钱精神损失费的官司吗？

　　两个律师打离婚官司，又各自带了自己的律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怕被人说“这个人打自己离婚官司都输”所以使出浑身解数，四个律师加上各自头顶上司导师的宗门大战得多劲爆？

　　但赵镜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理由很充分，两个人又不是法学专业的实习生，就算去听了，除了家长里短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是看看热闹，某些不带律师的庭审纯属浪费时间更是没有看的必要。

　　曲良元一直很尊重恋人的意见，不会强迫别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加上赵镜明说得有道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或者拉别的朋友一起去，只是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学习、实习之外的时间都留给了当时的伴侣，哪怕是有独自行动的空挡也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后来工作了，他就更忙了。
　　久而久之，这事儿就被丢在脑后。

　　记得有次他和赵镜明吵架，具体的事情早已记不清了。平复情绪之后，赵镜明自觉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为了道歉、让他消气，主动提起旁听的事情。

　　曲良元也是顺坡下驴地答应了，只是后来突然加班他不得不放了人家鸽子，又轮到他理亏心虚要去哄赵镜明了。

　　今天，他终于如愿听上了心心念念好多年的庭审，刺激、爽快、大仇得报。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说不出什么，就是不算好受、不算轻松。

　　浦杰的确烂人一个，曲良元碰上这人完全就是被有毒的癞|疙|宝咬了。

　　他固然气愤、怨恨，但也不能扔着自己的伤口不处理、不治疗，非要追上这个脏东西问“为什么伤害我”叫嚷着“我要你付出代价”然后两败俱伤。

　　曲良元不傻，眼下最重要的是梳理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浦杰。
　　所谓“新欢”说到底不过是围绕着“旧爱”的弥补和报复性消费。
　　最终他心底对标的，还是赵镜明。

　　不用那么浓烈的爱我、粘我，淡淡的就行，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私人的生活就放在两个人之间，分得清楚些，不要对工作社交产生困扰。

　　不需要特别年轻蓬勃的生命力、骇人的体力和过分闹腾的高精力，找个咖啡馆或者古色古香的茶馆，坐上一下午，看看书、聊聊天，慢慢的、悠闲一点的约会就好。

　　不是什么热点都要去追，搞得徒步装备没用几次，竞速自行车吃灰，飞盘送了邻居的狗，攀岩液态镁粉囤太多瓶还没用完……他更想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浇灌一项真正热爱的运动。

　　不想再看端正、清爽又可爱的阳光少年感长相，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尝尝有些坏的、痞的、有点攻击力的神秘成年人是什么味道。

　　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就是——只要跟赵镜明不一样的就可以吗？

　　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满脑子都是赵镜明？

　　或许，曲良元从来就没放下过。
　　之前是忙于工作，而后是专注于修补破破烂烂的身体，再后来沉迷于新鲜的刺激……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只是一切都成往日云烟，就像他错过的邀请那样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真是，怎么我喜欢的东西，都没个善始善终呢？”曲良元自嘲地笑了。

　　但好事还是在发生的。
　　至少他梳理好了自己，也即将斩断不该留的孽缘。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场庭审结束了，曲良元坐在铺了软垫的飘窗上，端起马克杯和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碰杯。
　　“算是为新春开了个好头吧。”他喃喃自语。

　　至少此刻，他觉得天地皆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