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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玉鸣戏楼 ...

  •     夜里的风有些凉,本就瘦小的躯体很快就走不动了。姨妈毫不犹豫地一把抱起他,嘴里念叨着:“等到镇上就不用走了,咱等天亮,买票进城。”

      李未青被抱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幸福感。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母亲了,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

      那时太累了,记忆模糊了大半。

      只知道再睁开眼时,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电车叮叮当当地掠过柏油马路,霓虹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玻璃橱窗里流光溢彩。旗袍女子挽着西装男人走过,高跟鞋敲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像只呆鸟,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倒影印在眼中。

      他有了新衣服、新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随后被王秀领着,卖给了琴姑妈。

      “这么些年,你还信不过我吗?这孩子就是看着瘦,你瞧这脸生得多好看,也会唱。你手底下不是刚好有个戏楼吗?”王秀凑近琴姑妈,压低了声音,“我这会儿可是比那个死鬼给你送来的强。你不要,我可转手了啊。”

      王秀作势转身要走,却被琴姑妈一把拦住:“哎哎哎,我可没说不要……只是你这价太狠了。这么小一个,我得养他到什么时候才能给我赚来钱?便宜点。”

      琴姑妈身量高壮如门神。身后门缝里,三张脸挤在一起,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多,眼珠不动,像贴在玻璃上的鱼。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就那么看着。

      仅是一眼,李未青就好像能看见自己的所有未来,现在反悔已经晚了。再有不甘也已经被拉到了几个人面前。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相视一笑,算是成交。

      琴姑妈身上的首饰叮当作响,脸上的胭脂糊了厚厚一层。她随手招来一个手下,正是韦小六。

      “小六,带去吧。”

      韦小六应声,像拎小鸡一样把李未青扔到车上。

      “阿文,这新的。”

      那名叫阿文的少年抬起头,点了点头。韦小六见交接完毕,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仿佛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这儿就是那个...什么戏楼?自己真的被卖了?

      李未青留在原地,后知后觉,不知所措。周围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叫尤文。”少年开口,语调平板。

      李未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未青。”

      尤文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似乎笃定李未青会乖乖跟在身后。事实也确实如此。

      “你应该也见过琴姑妈了。大家都叫她琴姑妈或者姑妈。记住,姑妈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戏楼,不可以不打招呼。还有,戏楼里私下也不允许谈论关于姑妈的所有事情。”

      突然,他在一间改成的卧房门前停下:“这个地方是睡觉的,别忘了。哦对,南门那间是女生住的,别到处乱逛。在这里不能晚睡,不能晚起,不能吃白饭,不能……”

      尤文讲得越来越快,李未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逃跑。没有什么阿爹阿娘,他这是被姨妈卖了,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儿了。

      尤文看着他的背影,丝毫不慌。果然,不过几秒,他就被几个男孩抓住,但他嘴里依旧喊着:“不要!不要!”

      “我要回家!我要见我爷,我不要……!”

      哭喊声引来了不少目光,却没掀起任何波澜。连尤文都只是来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按理说新人都是这么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但是李未青太小了,尤文下不去手。这样的小孩,饿几顿就会听话了。

      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尤文算了算日子,暗道不妙,没想到今日便是琴姑妈到访的日子。随即,他一个巴掌就甩在了李未青的脸上:“你给我安静了。”

      琴姑妈嘶哑的声音在前面回荡:“管你们这么多张嘴是让你们闲得当大爷的吗!杵在这儿等着天上掉钱呢!”

      人顿时散了大半。

      一个长发男子低着头开口:“姑妈,新来的不听话,要回家。”

      “回家”在这里是个禁词,惹姑妈烦了,分分钟可以被乱棍打死。

      琴姑妈手段狠辣,尤文情急之下又甩了他一巴掌。旁边按着他的两人被吓得差点松手。

      等琴姑妈走到面前时,李未青脸上的红肿已经很明显了。

      尤文低头:“姑妈好。”

      见此情形,琴姑妈上前抬起李未青的头:“阿文啊,不听话就别给饭吃就好了,脸给我打坏了我怎么赚钱?好了,小玉小梅,你们两个拖去药房看看,脸千万别有事。”

      听见她这么说,尤文松了口气,意味着姑妈没有动气。

      只是刚刚下手实在太重,李未青直接昏了过去。

      小小个娃娃,当真饿了三天,禁闭室里只余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一间逼仄的暗室,窗棂被封死,仅一道铁栅透进一线天光。地上铺着稻草,霉味混着尘土,呛得人喉头发紧。

      李未青蜷缩在角落,枯黄的发尾散乱如草,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哭声都早耗尽了。他像一只被抽去筋骨的幼兽,只余下微弱的喘息,在寂静中起伏。

      这样下去实在不行,会被活活饿死。

      尤文终于无法,端了碗糙米饭与咸菜,轻轻推开禁闭室的铁门。他将饭菜搁在墙角,又解开了拴在李未青脚踝的粗麻绳。麻绳一松,李未青的腿竟抖得如风中枯枝,丝毫使不上力气。

      “我不吃。”李未青哑着嗓子挤出两字,头却垂得更低,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耗尽。

      尤文未再强求,只蹲坐到一边,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我六岁就被卖到这里了,如今快八年了。”

      他的声音平板,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刚来时,我也绝食,这里所有人都是。可结果呢?要么被姑妈卖去狗肉铺子,人比粮便宜;要么便乖乖听话,好歹活着,像外面那些行人一样,能见着日头。”他顿了顿,声音忽又低了下去,“昨夜我还梦见阿妈给我买糖了……如今,我只盼着长大了,攒下力气,跑出去找她。”他自知若这话被姑妈听见,定是要被打残了再发卖出去。可他却说了,目光灼灼盯着李未青。

      李未青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微微转动。他想了想,再饿下去,自己当真便要死在此处,魂归尘土,又如何能再见阿爷?回家无望,但若性命就此了结,他也是不甘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哥哥,带我走。”这话出口,他竟觉喉咙发烫,仿佛吐出了心尖上最后一点火种。

      尤文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忙将饭菜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他伸手抚过李未青枯黄的发尾,指尖触到那干涩的发丝,竟如抚过枯草般刺手,“我答应你,未青。”

      李未青终于接过碗,手指颤抖着扒了一口饭。糙米梗在喉间,他强咽下去。

      到底李未青还是与他不同的。饿了几日,瘦弱的身躯竟比大人还熬得住,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李未青反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从前在家,也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此刻腹中有了米,气力竟渐渐回了过来,只是手脚仍虚浮着,像踩在云絮上。

      此后,李未青被带至后院西厢,拜了贾师傅学戏。

      那贾师傅生得精瘦,双目如鹰,嗓音尖细,开口便道:“唱戏的,先学‘立身’。站不稳,戏魂便散了。”

      他命李未青贴墙而立,脚跟、臀、背、后脑皆须紧抵墙面,稍一晃便拿竹尺抽打。李未青咬牙忍着,额上汗珠滚落,后背的淤青一日日添新叠旧。

      他常于夜深人静时,摸着自己身上伤痕,默念戏词,他一遍遍咀嚼台词,如同含着一枚苦涩的药丸,咽不下,吐不出,却须得日日尝着这滋味。

      一转十年,光阴如刀,在李未青的眉梢喉间刻下深深印痕。

      自十三岁初次登台,那清亮的嗓音便成了琴姑妈的金匣子,源源不断吐纳出银元。

      频繁的演出磨蚀了声线,喉间如哽着砂砾,每逢唱至高音,总似有细针刺喉,痛得他额角沁汗。可戏单依旧如雪片般飞来,琴姑妈的笑纹里,他的嗓子不过是件用久了的器具,坏了便修,修不好便换。

      这日,宛城殷府张灯结彩,殷老爷大寿连庆十三天,特点了玉鸣戏楼的全班。李未青扮作《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水袖翩然,本应唱那折“游园惊梦”。可方唱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喉间陡然剧痛,高音戛然而止,如断弦之音,惊得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他强撑着唱完,台下已是一片窃语。散场后,殷府管家黑着脸拦住了琴姑妈:“姑妈,这唱得可比往年差远了!我们老爷的寿宴,岂能容这般敷衍?”

      琴姑妈堆笑赔罪,鬓边的珠钗簌簌乱颤:“实在是这孩子最近吃的杂,伤了嗓子。您看这样,我们再补唱几日,唱到您满意了,分文不收,权当赔罪?”

      管家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琴姑妈转身便揪住李未青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今夜便去后厢唱《游园》二十遍!唱不顺,休想睡觉!”

      李未青喉间火烧火燎,却只能垂首应是。

      退场后,他未及卸下戏服,便匆匆往后廊赶。那身杜丽娘的妆扮尚未褪去,水袖仍垂在臂上,胭脂未洗,眉目如画。

      后廊幽暗,忽有醉醺醺的宾客踉跄追来,竟是殷府一位远亲,醉眼迷离地盯着他:“好个貌美的小娘子!唱得虽差,倒生得标致……”说着便伸手来摸他脸颊。李未青一惊,侧身欲躲,却被那宾客攥住手腕,指尖冰凉。

      “住手!”一声清喝自廊柱后响起,随即一人快步上前,利落扣住那宾客手腕反拧,“光天化日,调戏女子,成何体统?”那宾客痛呼松手,李未青趁机挣脱。

      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余岁,身着西式衬衫马甲,眉目疏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分明是留洋归来的做派。

      他转身向李未青颔首:“姑娘受惊了,我送你回房。”李未青怔住,喉头微动,准备解释,却听他低头,竟自胸前的口袋取出一方帕子,递来,“姑娘妆脱了。”

      李未青接过帕子不语。

      那少爷见他沉默,只当是受惊过度,便引他往厢房走。

      行至半途,忽闻琴姑妈尖利的嗓音自前厅传来:“阿文!带他去后院吊嗓子!今晚若唱不顺,你们所有人都别想吃饭!”李未青浑身一震,帕子攥得更紧。少爷眉峰微蹙,却未再多言,只将他送至厢房门口,轻声道:“姑娘且歇着,若有难处,可寻我。”说罢,自报了姓名,“殷府大少爷,殷世梁。

      李未青鞠了一躬,推门入内,喉间又是一阵刺痛。镜中映出杜丽娘的面容,胭脂下,他自己的眉眼早已模糊不清。

      心里嘀咕着:“殷府,殷世梁...”

      突然,一道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他:“未青哥,你快来,姑妈喊你了!”

      小梅气都喘不过来了,李未青很快起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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