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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台 远城有名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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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城来了个了不得的戏子,有一副天赐的嗓子。
要问哪出戏最出名,必须是这一出《戏子祭台》。
巧了不是,戏子唱戏,唱的也是戏子的故事。
想听讲了什么,得从很久以前一个老破村子讲起:
李未青是木禾村李老头的孙子。
这孩子长得瘦瘦小小,像根没抽条的柳枝,偏偏生了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眉眼间透着股与这泥巴村子不符的灵气。
昨儿个他从学堂念书归来,刚踏进院子,正撞上姨妈来串门。
王秀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直夸这孩子长得俊、嗓音亮,是个吃戏饭的料。她当场就拍着胸脯说,要带他去镇上的戏班子,保准能赚大钱。
这话还没落地,李老头就炸了。
“好你个王秀!跟你那个死男人一个心眼!”
他所说的死男人叫唐天意,隔壁村三十好几的光棍。十几年前买来了王秀,刚被买回来时她无数次尝试过逃跑,也无数次被村民抓回来过,被打了不下二十次,最后一次逃跑成功了。
却被赶了回来,就再也没有跑过。
唐天意没脑子,什么都想得出来,看着这个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女人这么些年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肚子里一窝火。思来想去,既然想出来个赚钱的“妙计”,自己没有孩子,去卖别家孩子不就好了?于是,他把村头放牛户家的小孙子卖去了镇上想要孩子缺生不出来的人家。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两人的消息。
这次不明所以的串门问候李老头本是想闭门装瞎,这几年村民的口水沫子都要把他淹死了,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一点,他可不想再扯上些其他。
谁能料到王秀竟然翻过栅栏进到院子里。
老头气得浑身直哆嗦,六十好几的人了,骂起人来依旧是一副能干死头牛的架势。他抡起拐杖,把王秀带来的大大小小几件礼品全扫出了门槛,包袱皮砸在泥地里,扬起一阵灰。
“你走!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远远的!”
王秀被骂得脸色煞白,站在院外进退不得。周围里里外外围着几个凑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地看,没一个人敢上前劝半句。这事儿在村里本就稀罕,不过半日的功夫,就顺着风传遍了街坊邻居的耳朵。
到了第二日清早,李未青刚踏进学堂的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还算安分的同窗们,今日看他的眼神全变了。小一点的娃娃躲得远远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老疯子养的小疯子”;大一点的男生则直接上手,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墙角挤,有人故意绊他的脚,有人把他的书袋扔在地上踩。
“阿妹,你里他远点,我听我阿爹讲靠近他就会被拐走啊。”何兴旺拉住何水的手腕。
只是李未青小小一只,看上去实在可怜,原只是小自己两岁,竟然瘦小自己好多。
可施暴者从来不会怜惜弱小,踢得更起劲了。
李未青没还手,也没哭出声。他死死咬着牙,蹲下身把沾了泥巴的书本一本本捡回来,抱在怀里。
直到散学回家,碰上刚摘完菜从地里回来的李老头,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才终于断了。
李老头一身泥巴,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一抬头看见孙子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手里的菜叶子瞬间捏碎了。
李未青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爷……”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未青没有阿爹阿娘?我不要去念书了……我不要去念书了!”
李老头僵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又想哄人,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他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走上前,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胡乱抹去孙子脸上的泥巴和眼泪。
他年纪大了,一把骨头的人斗不过那些顽劣的孩童,也没有办法给自己的孙子更好的条件,只能够轻声安慰着:“未青不哭,明天爷去镇上给你买糖吃。”
也许那一包糖是两担子的菜才能赚回来的钱。
夜深了,木禾村沉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
李未青是被饿醒的。早上哭得太狠,胃里翻江倒海,把吃下去的那点米汤通通吐了个干净。此刻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揪,他只能悄悄爬起身,摸黑想去灶房找点吃食垫垫。
刚走到院子里,柴房后面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个人。
是王秀。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地摸了回来,一把攥住李未青的手腕,将他拽到跟前。
“未青,听姨妈讲,你跟我去镇上。”王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耳朵,“跟我去镇上,就有很多好看的衣裳,还能每天都有饭吃。”
“你放开!”李未青本能地挣扎,压低声音怒斥。
“嘘——”王秀死死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边,语气里透着致命的蛊惑,“我可以带你去见你阿爹。真的。”
李未青的挣扎猛地僵住了。
“你想想,你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供你念书,还要给你买衣裳,两个人活着多憋屈啊?”王秀的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滑,停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姨妈知道,未青是最心疼你爷的,对不对?”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李未青没有说话。他听着老头屋里传来的沉闷咳嗽声,又感受着王秀攥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温热的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于是,李未青转头瞧了眼那间透着微弱烛光的卧房,声音轻得像蚊子:“真的能见我爹娘吗?”
王秀笑得诡异,嘴角上扬,恨不得咧到耳后根。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像浸了水的海绵般黏腻:“走吧未青,天亮了就不好了!走吧……”
李未青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间身子一矮,从她腋下灵活地缩了出去。
“好,姨妈你等等我。”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卧房走去。
王秀没有追。她收起笑容,缓缓站起身来。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斑驳的土墙上无限放大,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无比清楚,这样的孩子可以卖很多钱,至少也可以够他挥霍好几个月了。
卧房里,李未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屋里东西不算多,一张旧木床,一个缺了角的柜子。他没有去翻床铺,而是径直走到墙角,熟练地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裹。
他将包裹死死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那年七岁半,好像脑袋里仅仅只装着让爷过得更好的想法,忘记了进城的那条泥路有多远,多长,多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