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伤骨隐忍,夜影窥君 无晦借调薇 ...
-
无晦借调薇嫔宫中,已是第七日。
晨霜覆阶,朝请安依旧例齐集长春宫。
六宫妃嫔列立有序,衣袂端庄,唯有邵令薇眉眼仍凝着昨日未散的郁气,面色沉冷,看着便心绪不宁。
无晦随侍在她身后,墨色外袍端整如故,身姿依旧挺拔恭谨,看不出半分异常。
唯有他自己知晓,左臂肩胛旧伤淤结深重,昨夜隐忍未发,晨起一动,筋骨便扯着彻骨的钝痛。
入殿立定,不过片刻静立,肩骨便隐隐发僵,细微的忍痛弧度,藏得极浅。
旁人无人留意。
唯独邵令昭,余光淡淡扫过一次,便一眼看破。
她端坐位次,神色淡静如常,眸光不经意从他微绷的肩线、不敢大动的左臂掠过。
七日未见近身,他看似无恙,身形却微滞、微僵,站姿拘谨,分明是受过暗伤、强忍痛楚。
她心头了然。
邵令薇昨夜落败失宠,胸中积恨,必然尽数泄在了他身上。
可她面色分毫未露,眼风转瞬撤去,漠然垂眸听皇后训话,仿佛从未察觉、从未在意。
从头到尾,无半分侧顾,无半分交集。
殿中众目睽睽,尊卑有分,主仆避嫌。
唯有无人窥见的角落,无晦始终以余光凝着她。
七日未见她近身模样,她依旧矜冷傲然、从容无虞,眉眼锋芒不减,稳稳压住六宫众艳。
见她安好、安稳、无风波、无人欺辱,他心口那点蚀骨疼痛,竟悄然淡去大半。
哪怕自己皮肉遭罪、筋骨受创,只要她无恙,便万事值得。
一殿沉静,两两相望,两两无声。
请安礼毕,各宫散去,无人知晓这短暂殿中,藏着一人刻骨牵挂、一人冷眼洞悉。
回宫之后,薇嫔宫中戾气骤起。
殿门紧闭,宫人尽数屏退。
邵令薇自晨起便留意着无晦目光,见他身在自己身侧,心神却始终系在清漪院方向,一瞬未离,一瞬未改。
哪怕受罚、受伤、被折辱,眼底依旧只有邵令昭一人。
这模样,彻底刺痛了她仅剩的体面与骄矜。
连日捧出的优越感、掌控感,尽数崩塌。
她终于彻底暴怒,声线尖利扭曲:
“你到今日还不死心?”
“身在我殿中,受我差遣,挨我责罚,眼里心里依旧只有她?!”
“本宫待你宽厚体恤,她待你凉薄苛责,你偏偏甘为她奴、甘受她弃!”
“今日本宫便问问你——到底肯不肯俯首顺我,从此断了对她的执念?”
无晦垂首立在原地,左臂伤痛隐隐发作,衣袍下皮肉早已青紫连片。
他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低声应答:
“属下此生,唯俪妃娘娘一主,此生不移。”
一字一句,坚定如铁。
没有丝毫松动,没有半分妥协。
彻底激怒了邵令薇。
她疯魔一般,抓起殿中木尺,狠狠挥落,一下、又一下,尽数抽在他早已负伤的左臂之上。
“啪!啪!啪!”
尺骨落肉,声声沉脆。
旧伤叠新伤,淤血崩胀,皮肉火辣辣的剧痛直钻骨底。
衣衫之下,伤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满目狼藉。
她一边狠打,一边厉声逼问:
“顺不顺从!”
“改不改主意!”
无晦脊背挺直,牙关紧咬,全程隐忍无声。
痛得指尖发颤、冷汗浸眉,依旧半步不退、一声不求饶。
他可以受罚、可以受辱、可以伤身受苦。
唯独忠心,半分不让。
最后尺木震裂,邵令薇打得手劲发麻,看着他依旧漠然不屈的模样,又气又恨,终是无力垂手。
“好、好一个死忠!”
“你既这般情愿为她受罪,那你便日日受着!”
她恨恨拂袖离去,满心偏执与怨毒。
殿中空寂,只剩无晦一人。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臂,衣料早已被隐痛浸得微凉,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可心底,依旧清明安稳。
只要能护她、念她、忠于她,这点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夜深人静,霜月冷悬。
宫城宵禁,万籁俱寂。
薇嫔宫中早已熄灯安寝,无人管束他分毫。
无晦强忍一身伤痛,避开值守宫人,孤身一人,缓步踏夜出宫。
月色凄冷,映得他身形单薄孤挺,左臂不敢大幅度摆动,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
他不敢惊动,不敢近身,不敢求见。
只悄悄立在清漪院外墙的梧桐暗影之下。
隔着一重宫墙、数重花木,遥遥望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火。
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确认她安眠无恙,确认她夜深安稳,确认她有人伺候汤药、不受寒凉、无人暗算。
一眼,便足矣。
他立在夜风里,久久未动,满身伤痕,满心牵挂。
而清漪院内,窗内灯明。
邵令昭并未安眠。
自他立在墙外那一刻,她便已察觉暗处气息。
她心知,是他。
知晓他带伤潜行、暗夜窥院、只为一眼心安。
她静静坐在窗前,隔着窗纸月色,漠然感知墙外那道孤寂隐忍的人影。
心底无怜、无痛、无牵、无念。
只是一把受了伤的刀,依旧不忘归望旧主。
她看破,知晓,却无半分动静。
不开窗、不相见、不言语、不回应。
任由他在寒夜风里,孤身伫立,遥遥相望。
夜色寂寂,一墙之隔。
他满身伤痕、相思入骨、甘之如饴。
她冷眼静看、心如磐石、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