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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孤帷怅惘,旧影难言 薄暮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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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沉沉,落日熔金,余晖穿过清漪院雕花窗棂,淡淡落在内殿锦榻之上。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先前赏菊宴掀起的滔天风浪已然平息,帝王回宫处置政务,无暇在此留宿。一众宫人尽数遣至外间听候,偌大寝殿,只剩邵令昭孤身卧于软榻。
锦被厚厚覆住身躯,却暖不透四肢百骸源源不断袭来的寒凉。小腹残余的隐痛连绵不绝,时时提醒她那场失去孩儿的劫难。
纵使一切算计如愿,沈嫔跌落尘埃,她获“俪”字封号,荣宠冠绝六宫,可那是她腹中第一个孩儿,是她筹谋许久、本可助她踏上贵妃之位的依仗。
孩子没了。
这条铺向后位的捷径,轰然断裂。
邵令昭侧过身,眸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出游的暮云,神色恹恹,一身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失落。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人前的哀戚尽数卸下,眼底漫开沉沉倦意。她不爱帝王,可腹中骨肉真实存在过,骤然落空,心底终究空出一大片缺口。
阴影处,无晦静静立着,半步不敢靠近。
他衣袖上旧日血渍早已清洗干净,可那日怀中温热猩红触感,依旧刻在心底。他遥遥望着榻上失神的女子,看着她单薄的肩背微微蜷起,心口酸涩翻涌,绵延不休。
良久,他轻步上前,端起炉上温好的汤药,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扰她。
“娘娘,该服药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打破沉寂。
邵令昭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望向躬身端药的无晦。汤药清苦的气息漫开,她却没有立刻去接,静默片刻,轻声开口,语声轻淡,裹挟着一丝茫然:
“无晦,你恨本宫吗?”
无晦持碗的手微微一顿,垂首,额前碎发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今日大殿之上,情势危急。本宫暗中示意于你,倘若局势败露,要你出面,替本宫扛下所有罪责。若是当真追究,你难逃一死。”邵令昭定定看着他,缓缓道出心底的话,“本宫彼时,毫不犹豫便打算推你出去挡刀。”
寝殿一时沉寂,药香萦绕。
无晦缓缓屈膝半跪,将药碗稳妥托在掌心,姿态卑微恭顺,语气没有半分怨怼,唯有一片沉凝执着:
“属下不恨娘娘。”
“纵使娘娘不曾示意,当真事机败露,属下亦会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会让半分污名落在娘娘身上。能为娘娘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
他的回答坦荡无二,没有半分虚言。
邵令昭闻言,眸底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预想过他委屈、预想过他隐忍,却不曾想他答得如此心甘情愿。
无晦抬眸,小心翼翼规劝:“娘娘不必太过沉郁。陛下赐下‘俪’字封号,古来罕见,便是皇后专属之意。如今娘娘已是俪妃,放眼六宫,无人能及,前路仍有转机。”
可这番宽慰,并不能抚平邵令昭心中荒芜。
封号再尊贵,失去的孩儿回不来,那条唾手可得的出路,已然断绝。她浑身疲惫,肉身的痛楚与精神的耗竭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淡淡摇了摇头,对这份旁人艳羡无比的殊荣毫无欣喜。
目光重新落回俯首的无晦身上,心底长久以来盘旋的疑惑再次浮起。
此人无条件听命于她,甘愿为她赴死、甘愿替她承担杀身大祸,所作所为早已超出寻常侍从本分。她反复回想过往,从小到大所有记忆,寻不到半分与他相关的痕迹。
邵令昭轻声发问,语调带着探究与疏离:
“无晦,我们当真互不相识吗?”
这一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无晦脊背猛地一僵,垂落的手指死死收紧,喉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埋藏多年的往事汹涌翻涌,那些年少的救命之恩,他只能永久封存,永不能宣之于口。
他抬眼,望向榻上神情淡漠、对自己毫无半分印象的女子,眼底深情尽数掩藏于恭顺之下,只余下一片平静的漠然。
“回娘娘,属下与娘娘,素不相识。”
一句话,隔断所有前尘。
所有年少的相逢、默默守护、舍身相护的执念,唯有他一人独自珍藏,独自煎熬。
邵令昭长久凝视着他,看不出半分破绽,只得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原来,当真只是她多想。
她微微抬手,轻声道:“把药递来吧。”
无晦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戚,起身,小心翼翼将药碗递至她手边,默默守在一侧,继续做她无声的影子。
殿外暮色渐浓,寒风吹过窗棂。
一人坐拥旷世封号,满心荒芜;一人怀揣独家深情,闭口不言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