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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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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生辰那天,死了一次。
魂魄飘在半空时,我看到我那执掌地府的阎君兄长,他同我说:“安宁,孤苦劫满了,跟阿兄回家。”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忽觉有东西在拽着我回去。
是谢未然。
他跪在我的床边,用匕首划破自己的心口,滚烫的心头血渡进我嘴中。他以气运为交换,用了世间最恶毒的禁术,硬生生将我从阴阳边界,拽回了人间。
我阿兄被气笑了:“谢未然,你好大的胆子。”
“扣了本君的人整整十年,竟还不知足!”
我看着谢未然白了大半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我本来早该死了。
是谢未然,他偏不信生死簿上写死的阳寿,为我踏遍世间古寺,求我一生平安。
如今,宁愿违逆天道,也硬是不肯松半分手。
我的阿兄魏妄山,堂堂十殿阎罗之首,管着三界生死簿,愣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我叫魏安宁。
自记事起,我就在外头流浪。
没有名字,没有亲人,可我从来都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永远跟着一道影子。
他会在我被野狗追时引开它们,会在我饿晕时把馒头放在我手边。我对着空气说话,风就会轻轻拂过我的头发,像是他在应我。
我原以为,所有人都有这样一个影子,直到别的乞丐说我是疯子,说我整天对着空气说话,那时我才知道,只有我能看见他。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把整个京城都盖住了。我缩在朱雀街的铺子前,冻得手指都僵了,连张嘴讨饭的力气都没有。
那道影子没像往常一样救我。
他只是用心疼的眼神望着我。
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恍惚中,我听见了脚步声。
一双绣着银纹的云靴停在我面前,接着,有人将我拉了起来。
那人穿着厚厚的锦袍,小脸冻得通红,脖子上戴着金灿灿的长命锁。
我认得他,靖安王府的小王爷谢未然。
朱雀街的施粥棚,便是这位小王爷亲手所设。我曾在棚下见过他。
可今日,那双素来温润悲悯的眼眸,却盛满了沉沉孤寂,看起来,比我还要落寞。
他用自己的狐裘裹住我,声音轻轻的:“你没有家吗?”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紧了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跟我回家吧。”
他不顾随从的阻拦,将我带回了靖安王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爹娘的忌日。他刚从坟前回来,一个人躲在外头哭,恰好看见了快要冻死的我。
初入王府,我浑身脏污,手脚皲裂,连抬头看人都不大敢。
他没有半分嫌弃,拧了热帕子,蹲下身一点一点擦我脸上的污迹。水换了两盆,第三盆水才清亮些。他擦得很仔细,连我指甲缝里的泥都剔干净了。
夜里我睡在他外间的榻上,被子又软又厚,可我睡不着。
我没忍住,对着影子很小声地说:“这儿太好了,我有点怕。”
话音刚落,里间的帘子动了。
谢未然抱着被子出来,一言不发地在我榻边的脚踏上坐下,背靠着我的床沿。他披着外衣,就着那一点烛光开始看书。
书页窸窸窣窣的,和着他平稳的呼吸。我似乎不怎么害怕了。
从那以后,他总是这样。
我在院子里的桃树下跟影子说话,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我身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有时我讲得久了,口干舌燥,一扭头,就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书,托着腮,静静地看着我。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我总这样,你不觉得怪吗?”旁人总说她是小疯子。
他摇了摇头,折了一小截桃枝,在地上划拉,“我娘以前跟我说,心里的话,能有个去处,就不算太难受。”
直到那个傍晚,我路过祠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和平日里跟我说话时的温和不同,那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依赖:
“她太孤单了,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只能对着空气说话。我要是再不管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傻阿然,我才不是孤单。
影子陪了我许多年,我只是不想他觉得我有了家,就不要他了。
我亲眼看见老太妃房里的管事妈妈端着一盏燕窝,脸上堆着满满的笑递给谢未然,嘴里说着:“小王爷读书辛苦,老太妃特意吩咐的。”
可一转身,那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对着廊下的小丫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几步外的谢未然听见:“……克父克母的命,偏还这般金贵,也不知还能享几日福。”
…
王府的日子,不比外头好过。
偌大的王府,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谢未然爹娘早逝,王府由刻薄的老太妃掌权,府里的旁支叔伯都盯着他的爵位,个个面和心不和,没人真心疼他。
他小小年纪,就要应付冷眼和算计,看似尊贵,实则无依无靠,比谁都孤单。
刁难都是明面上的,譬如份例月月被克扣,冬日里的炭是烧不透的碎炭,衣裳料子是下等的粗布,连我们每日的膳食,也常是冷透了才端来。
府里的下人最会拜高踩低,见老太妃和叔伯们都不待见他,便也跟着轻慢,难听的话传得满府都是。
我记得最清楚,是那年夏天。一个管事的儿子,仗着老太妃的势,故意从背后将谢未然推入荷花池。
他在水里挣扎,那少年就蹲在池边,拍着手哈哈大笑。
我想都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我不会凫水,池水瞬间淹没口鼻,呛得肺腑生疼。我怕极了,怕那笑声,更怕谢未然会出事。
我胡乱扑腾着,只记得死死攥住谢未然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后来是路过的老仆听见动静,才慌忙将我们捞起。偶然听了府里下人讨论时我才知,那管事的儿子是二叔父家的远亲。这一推哪里是顽童胡闹,是存了心要让他呛水染病,好趁机夺了府中管事的权。
我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死掉。谢未然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他说:“宁宁,日后换我护着你。”
他说到做到。
从那之后,谢未然开始学武功,学兵法,学处理王府事务,一点点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天不亮就起身练剑,寒来暑往从不间断,掌心磨出厚厚的茧子。白日里跟着先生学策论算学,夜里便翻爹娘留下的旧账册,一笔一笔理清府中庶务。他悄悄联络父亲当年的旧部,又借着几次管家的错处,撤了二叔父安插的人手,慢慢将中馈和田产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帮不上他什么,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看书,我为他磨墨。他练武,我便给他递水。
他被叔伯刁难,我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我见他练剑时手腕总被磨得发红,便偷偷找了针线,照着旁人的样子给他缝护腕。
我手笨,那针脚歪歪扭扭。
缝好的那天,我攥着护腕递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笑得眼睛都弯了。第二日去练武时,他便戴在了手上,明明针脚难看得很,他却天天戴着,逢人便说是宁宁亲手为他做的。
…
我依旧常常坐在桃树下,跟影子说话:
“谢未然今天又长高了。”
“谢未然今天打赢了那个欺负我们的人。”
“谢未然又为我买新衣了。”
影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风卷起桃花瓣,落在我的手心。
一日,他练完剑,汗都未擦净,便从书房抱出一方砚台和几册蒙书,又搬了张轻巧的小几,放在我常坐的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