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锐与旧影 十一月 ...
-
十一月下旬的临江市公安局,空气里总是混杂着劣质打印纸的墨味、隔夜速溶咖啡的酸涩,以及一种独属于体制内办公区的、沉闷而压抑的消毒水气息。
早上八点整,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玻璃门被准时推开。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雪地里落过霜的青松。她的肩章上挂着两颗银色的星徽,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质感。这是今年全省警校综合考评第一名的标配,也是她花了整整四年,从那个六岁起就只会躲在废墟里哭的小女孩,一路杀伐决断拼出来的战甲。
江灼映。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盘得很紧,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即便是在最不讲究打扮的基层警队,她这张脸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不是那种柔弱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锋利的美。眉骨很高,眼窝微深,瞳仁是极深的墨黑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感,像一把出了鞘却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的刀。
“同志,你好,我是今天来技术大队报到的新警,江灼映。”
值班台后的老辅警老刘抬头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球在江灼映的肩章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慢吞吞地在登记簿上划拉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年的苗子看着倒是精神,就是不知道是骡子是马……”
这话没压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见。
技术大队的几台电脑前,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警员纷纷抬起头,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打量着江灼映。一个新来的丫头片子,空降兵,还是个状元,这不就是现成的靶子么?
江灼映仿佛没听见,神色平静地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调令函,双手递到老刘面前。
“刘师傅,这是我的介绍信和组织关系转接证明。另外,我想顺便问一下,咱们物证科的权限卡是在您这里领,还是需要去支队办公室单独报备?”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得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调令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股子新兵蛋子特有的骄矓劲儿在他预想中并没有出现。他讪讪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门禁卡:“卡在我这儿刷一下就行,权限那边已经开通了。丫头,你是学痕检的吧?这活儿可是个苦差事,天天跟些瓶瓶罐罐打交道,可没电影里演得那么风光。”
“谢谢刘师傅提醒,我明白。”江灼映微微颔首,接过卡,指尖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走廊。
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厅里才重新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这小江看着年纪不大,气场倒是不小,刚才老刘那话够呛的,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听说她在学校的时候,现场重建的模拟考试拿了满分,连省厅的特聘专家都夸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过嘛……”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警撇了撇嘴,“天才到了咱们这儿,也得先学会怎么做人。再说了,这临江市可不比学校,水深着呢。”
“行了行了,少八卦了,赶紧干活。”
江灼映当然听到了身后的议论,但她毫不在意。从十岁那年被陆关辞从火场里拎出来,扔进福利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锁进胸腔最深处。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只需要一个结果——成为和那个人一样的警察,然后,找到她。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刷着千篇一律的白色乳胶漆,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警句格言。江灼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标语,直到她走到走廊中段,靠近楼梯口的拐角处。
那里原本是一块闲置的电子公告屏,通常用来滚动播放一些会议通知或者内部表彰。但今天,屏幕上的内容被临时替换了。
江灼映的脚步猛地顿住。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的放大图,背景是标准的蓝色渐变。照片里的女人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她的眼神很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即便隔着冰冷的屏幕,也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冽。
照片下方,是一行加粗的红色宋体字:
【通缉令】陆关辞,女,34岁,原临江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泄露警务机密,于三年前畏罪潜逃。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
江灼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十二年了。
距离那个浓烟滚滚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陆关辞的脸,想象过再次见面时的场景——也许是在某个表彰大会上,那个英姿飒爽的警察姐姐会走下主席台,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小映长大了”;也许是她在某个危险的抓捕现场,像十二年前那样,再一次成为被拯救的对象。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警局的走廊里,以“通缉犯”的身份,再次见到那张脸。
“看什么呢?”
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江灼映迅速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来人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徐庆山,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发福、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警察。他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江灼映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
“报告徐支队,我在看内部通报。”江灼映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徐庆山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冷哼了一声:“陆关辞啊……可惜了。当年她可是咱们临江警界的招牌,破获过好几起部督大案,带出来的徒弟现在都是各部门的骨干。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厌恶。
江灼映垂下眼睑,轻声问:“徐支队,这个案子……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能有什么进展?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线索早就断了。”徐庆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局里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不管她以前有多大的功劳,只要一天不归案,就永远是叛徒。你是个新人,又是今年的尖子生,以后少打听这些陈年旧事,免得惹祸上身。”
“是,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走吧,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跟你交代一下。”
徐庆山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江灼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块屏幕。
陆关辞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姐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是真的背叛了这身警服,还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掐灭了。江灼映,你是警察,不是天真的小女孩。证据摆在眼前,通缉令白纸黑字,容不得半点感情用事。
徐庆山的办公室在三楼,门牌上写着“支队长”三个烫金大字。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套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公正廉洁”的字画。
徐庆山示意江灼映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小江啊,你的档案我都看过了,成绩非常优秀,尤其是痕迹检验和犯罪心理学这两门课,分数高得吓人。省厅那边本来想把你留在省会,是你自己坚持要回临江的吧?”
江灼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点了点头:“是的,徐支队。我从小在临江长大,对这里有感情,也想为家乡的公安事业做贡献。”
“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徐庆山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理论归理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刚到学校,对学校的情况还不熟悉,我准备让你先从最基础的物证整理和现场勘查记录做起,跟着老同志多学学,你看怎么样?”
“我服从组织安排。”
“嗯,态度不错。”徐庆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紧紧盯着江灼映的脸,“对了,刚才在楼下,我看你对陆关辞的通缉令挺感兴趣的。作为咱们市局的一个反面典型,你对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来了。
江灼映心里冷笑一声。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徐庆山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天才,是不是会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理由,对这个“叛徒”抱有同情。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徐庆山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陆关辞同志曾经是优秀的人民警察,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法不容情。无论曾经有过什么功劳,只要触犯了法律的红线,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维护法律的尊严是我们的天职,我坚决支持局里对她的追捕决定。”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徐庆山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笑容:“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立场坚定的年轻人。行,你先去物证科报到吧,找林科长,他会安排你的具体工作。”
“谢谢徐支队。”
江灼映起身,再次敬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刚才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冷酷的执法机器,才能在这潭深水里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接近真相。
——姐姐,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灼映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位于大楼后侧的物证科大楼走去。
物证科是整个公安局最安静、也最神秘的地方之一。这里存放着历年积案的所有关键证物,从带血的凶器到微不足道的纤维毛发,每一件物品都被编号、封存,等待着有一天能为沉冤昭雪提供最后的铁证。
推开物证科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防腐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18摄氏度左右,光线昏暗,一排排高耸的钢制货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在宽敞的空间里。
“你就是江灼映吧?”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最里面的工作台后站了起来。他是物证科的林科长,一个在警局里出了名的老顽固,据说连支队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林科长您好,我是江灼映,今天来报到。”江灼映快步走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林科长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地说道:“我叫林正华,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们物证科不养闲人,也不看什么状元榜眼的虚名。在这里,每一份证物都关乎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命运。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好。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的位置。”林正华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子,“今天你的任务是整理1998年至今(2010年)的未破悬案的物证清单,核对编号,录入系统。记住,只准看,不准碰。有任何疑问,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
江灼映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了背包。她环顾四周,物证科里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在忙碌,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一言不发,整个空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她坐下来,打开了面前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开始逐一点开电子档案。
屏幕上的文件名密密麻麻,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或许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悲剧。江灼映的指尖在鼠标上滑动,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是一种近乎天赋的能力——过目不忘,并且能够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犯罪现场的立体模型。这也是她当年在警校被称为“天才”的原因。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昏黄的光投射在窗玻璃上。
江灼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录入任务。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弹窗提示——那是内网系统自动推送的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您有一条新的加密文件待接收,发送方:未知,密钥等级:S级。】
江灼映的瞳孔骤然收缩。
S级密钥,那是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才有权限接触的最高机密。而且,这个加密方式……
她迅速敲击键盘,调出了一个隐藏的解码程序。这是她上大学时自己编写的,原本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随着一串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那个所谓的“未知发送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江灼映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发送方的ID,是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但末尾的那个符号,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个小小的、像水滴一样的图案。
十二年前,陆关辞在教她写第一个密码时,曾笑着对她说:“小映,这个符号代表‘家’。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只要你看到它,就知道姐姐永远在你身后。”
原来,这十二年里,姐姐从未离开过。
江灼映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环顾四周,物证科里只剩下她和林正华两个人,老科长正戴着老花镜在一旁翻阅资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这里打开文件,太危险了。她迅速关闭了弹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拿起水杯走向茶水间。
在接水的间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储物柜——那是每个警员都有的标准配置,用来存放私人物品。柜门是关着的,但她分明记得,早上来的时候,因为匆忙,她并没有完全关紧柜门,留下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而现在,柜门严丝合缝。
有人动过她的柜子。
江灼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水,走回工位,装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样子。然后,她趁林正华不注意,飞快地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了柜门。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她的外套和包,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灼映的鼻子很灵。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香气。那是某种冷冽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这个味道,她只在十二年前那个夜晚,紧紧抱着她的那个怀抱里闻到过。
江灼映颤抖着手,在柜子的角落里摸索着。果然,在最深处,她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金属纽扣,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数字:12。
十二年。
原来,这场跨越了十二年的寻找,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江灼映握紧了那枚纽扣,感受着它在掌心里传来的冰冷温度。她抬起头,透过物证科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姐姐,这一次,换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