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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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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万古长生,是无人懂的囚笼
大靖三百七十二年,春。
樱花开得漫山遍野,落满京城十里长街。
风是软的,云是轻的,市井烟火袅袅升腾,叫卖声、谈笑声、孩童追闹声揉在一起,织成一派安稳盛世。
人人都说,大靖的太平,是天授祥瑞。
祥瑞名苏长生。
她立在护城河的青石板桥头,一身素白布衣,发丝被春风吹得轻轻拂动,眉眼干净得像从未染过半点尘埃。
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
久到改朝换代更迭九次,久到沧海翻成桑田,久到当年亲手种下的幼树,早已成参天古木、枯朽成灰。
世人只知,从有大靖王朝开始,这位长生姑娘便一直在。
旱灾时节,她立在田埂之上,抬手引云施雨,干裂土地重焕生机,万顷良田免于枯绝。
洪涝肆虐,她守在江岸堤坝,以身镇水,挽住千里溃堤,救下沿江数万流民。
战火纷飞的乱世,她奔走尸横遍野的疆场,渡活濒死将士,抚平满地戾气,还给人间朗朗乾坤。
千万年岁月,她隐于凡尘,不争名,不逐利,不立祠,不受香火。
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人间,岁岁年年,温柔渡世。
城里的百姓都爱她。
卖花的阿婆日日给她留一束最软的白樱,摆摊的小贩总会塞给她温热的糕饼,赶考的书生路过桥头,总会恭敬躬身,感念她护佑一方水土。
人人称颂她慈悲,人人赞美她无私,人人依赖她的安稳。
可没人问过她半句——
万古不老,岁岁孤身,看着身边所有人从初识、相伴、衰老、离世,只剩自己恒久不变,孤零零伫立人间,疼不疼,累不累,寂不寂寞。
夕阳西垂,金辉洒落在桥面,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长生垂眸,看着桥下潺潺流水,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石栏。
肌理白皙剔透,细腻无瑕,千万年风雨不蚀,刀火无伤。
这是世人穷尽千秋万代,疯魔渴求的仙骨长生。
可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恩赐。
是枷锁,是囚笼,是天道砸给孤独生灵,最残忍的酷刑。
她是上古先天凤凰,涅槃不灭,永世长存。
自千万年前封神之日起,她便主动封印一身焚世神火,敛尽通天神威,褪去九天神邸的尊荣,心甘情愿落入凡尘。
彼时她心怀悲悯,总觉得天地生人,生灵皆苦,她手握不灭之力,便该护人间安稳,渡众生苦难。
于是她收锋芒、藏神力、掩本源,做了千万年温柔渡世的普通人。
世人羡她长生不老,岁岁容颜依旧。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长生最苦,是无人陪你岁岁年年,无人与你共渡朝夕,无人懂你万古孤寂。
你看着挚爱老去,亲友离世,王朝崩塌,盛世荒芜。
你一次次倾注温柔,一次次目送别离。
最后只剩你一人,带着所有记忆,困在永恒的时光里,不得解脱,不得轮回,不得安息。
“长生姑娘,又在吹风呀?”
熟悉的温和嗓音响起,卖花阿婆提着空空的竹篮,慢慢走到桥头,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怜惜。
“旁人年年岁岁老一岁,唯独你,永远这般好看,永远这般安静。”
苏长生微微抬眼,浅浅弯眸,声音温柔得像春日晚风:“岁岁平安,便是最好。”
阿婆叹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年年护我们平安,可谁护你呀?可怜的孩子,万古孤身,太苦了。”
这句怜惜,千万年来,无数人对她说过。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表面的孤独,却从未有人看透她内里的温柔赤诚。
他们怜惜她孤身一人,却又心安理得享受着她千万年的付出与庇护。
苏长生只是轻轻摇头,没有多言。
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孤身,习惯了离别,习惯了世人的温柔亲近,也习惯了这份无人共情的万古清冷。
夜色缓缓笼罩京城,晚霞褪去,星月次第亮起。
桥头的行人渐渐散去,市井烟火慢慢沉寂。
天地间,又只剩她一人。
晚风掠过耳畔,带着樱花淡淡的清香。
苏长生望着万家灯火,眼底漾着一层浅淡的温柔。
她始终信人性本善,信真心可换温情,信她千万年的善待,终能得人间一份长久安稳。
她以为,自己不争不抢、温柔隐忍、岁岁渡人,便能岁岁安然,静度万古时光。
她以为人间的善意,和她的一样,纯粹长久,永不变质。
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
人心最是贪婪,最是凉薄,最是忘恩负义。
温柔和善,在知恩图报者眼里是大德,在贪得无厌者眼里,是无底线的软肋。
她千万年不灭的仙躯,千万年不竭的本源,千万年不变的温柔。
在世人日复一日的依赖与敬仰里,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敬畏,慢慢滋生觊觎。
感恩,慢慢沦为理所当然。
善意的庇护,慢慢被默认为——
她生来就该奉献,生来就该成全万民,生来就该为人间牺牲。
暗处无数双眼睛,早已悄悄锁定了这尊温柔无害、自愈不灭、取之不尽的人间仙珍。
南疆战场的余烬未凉,一场足以碾碎她所有温柔、颠覆她所有信任的算计,早已悄然发酵,铺天盖地的罗网,正缓缓向她收拢。
春风依旧温柔,樱花依旧纷飞。
只是这片她守护了千万年的人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出了噬神的恶意。
万古长生不是天赐神迹。
从始至终,都是困住她,也终将逼疯她、碾碎她、焚尽世间的——
无解诅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