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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琵琶曲4 我轻轻点了 ...

  •   我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以去,但不过你只能跟着我一起去,不可离开我身旁。”

      我想去不就是想和她们一起去,若只能在他身边,也没什么去头。

      于是我开口道:“那臣妾不去了。”

      “为什么?”

      “不去便是不去。”

      想让我陪他去便直说。

      “那我要求你必须同我一起去。”

      ……

      “嗯…”

      我答应了他之后,没过多久他便走了,说起来很反常,他最近留在我宫里的时间很短,虽然也还是天天来,不过他这样,倒也让我省心不少。

      入秋之后我总莫名倦怠,晨起无端发闷,胃口一日比一日清淡,只当是深宫秋燥,连日思虑故国心绪郁结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小桃日日瞧着我精神不济,脸色也日渐发白,私下里越想越不安,没同我商议,也未曾惊动陛下司云,独自悄悄差人去太医院请了一位当班的太医,来凝香殿为我诊视。

      等太医入殿时,我才知晓此事,无奈之下只得依言落座,手腕平放于青绸脉枕。

      太医躬身静坐,三指稳稳扣住寸口,屏息凝神细细揣摩脉象,左右两手轮番诊查,耗时许久才缓缓抬手。

      我神色平静,内心只觉得是小事一桩,静待他开出调理体虚的方子。

      太医拱手回话,语气恭谨笃定:“贵妃娘娘脉象隐隐带几分滑意,却虚浮杂乱,究其根源,乃是忧思伤脾,秋气入体又耗损气血,故而神疲少食,气机阻滞,连月事推迟也是气滞体虚引发的寻常症候。”

      小桃站在一旁紧绷着心弦,听见这话才算松了口气。

      我亦只当自己纯粹郁结伤身,淡淡吩咐一句让他拟一副安神健脾的方子。

      送走太医,小桃细心收好药方,打发殿里小宫女快步去太医院抓药,回偏殿煎煮。

      殿内静下来,我独自倚在窗边软榻,望着暖阁里一丛丛慢慢凋零的茉莉,只当自身不适全是心绪郁结落下的毛病。

      亡国之人身居敌国深宫,日日心事重重,寝食难安,月事紊乱、精神不济早已是常态,我半点没有多想,坦然将所有异样归为秋燥体虚、脾胃失调。

      没过多久,苦涩的药气顺着回廊飘进内殿。小桃捧着温热的汤药进来,我捏着鼻一饮而尽,药味厚重呛得喉头微微发紧,也只当做寻常调理。往后两日,一日两剂汤药按时服用,晨起偶尔泛起的恶心,无端袭来的困倦,我全都归咎于药效慢,忧思太重。

      小桃见我按时服药,气色看着稍稍安稳,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尽心照料日常起居,每日提醒我少食油腻,多卧榻歇息,这件事自始至终都瞒着司云,没有半分外传。

      转眼几日过去,宫中紧锣密鼓筹备重阳大典。国后遣内侍送来精工缝制的茱萸香囊,一屉御膳房特制重阳花糕,四季嫔也各自差侍女送来秋日节礼,往来应酬多了不少,来回走动间,身子疲惫感愈发明显。

      我本就气血亏虚,连日待客,打理琐事,时常站片刻便腰酸发沉,偶尔猛地起身眼前短暂发黑,也只简单靠静坐休憩缓解,所有人都只当是久病体弱。

      重阳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后宫众妃,宗室命妇一同前往御苑高台登高望远。

      高台之上人头攒动,秋风吹得菊香四起,礼乐声声不绝。我随众人立在观景处,陪着国后闲谈赏景,长久站立之下,胸口闷意一点点加重,脑袋昏沉发飘。

      没等我开口说半句不适,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涌上来,眼前光影骤然模糊,身体一软直直往前倒去。

      身旁冬嫔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小桃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呼喊。

      周遭瞬间一片骚乱,动静惊动了正在不处与朝臣闲谈的司云。他大步匆匆赶来,神色瞬间凝重,来不及多问,立刻吩咐侍卫与宫女护送我乘辇先行返回凝香殿休养,热闹盛大的重阳登高宴,就此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昏厥打乱。

      回宫路上我意识昏沉,依旧只觉得是体虚劳累过度,无人深究背后另有隐情。

      辇车匆匆入殿,宫人慌作一团,轻手轻脚将我安置在软榻上。

      方才高台之上骤然袭来的眩晕还残留在脑中,四肢酸软无力,胸口闷闷沉沉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小桃跪在榻边,眼圈通红,满心都是自责,只喃喃怪自己没用:“前几日请御医开的方子太过温和,压根压不住娘娘郁结体虚,才害得今日当众晕厥失态。”

      宫里消息传得极快。

      国后最先遣嬷嬷送来参片与滋补点心,温言传谕让我安心卧榻静养,不必再顾宴席礼数。四季各嫔也纷纷遣人送来了菊香安神膏,暖身蜜饯,人人都只当我是常年忧思,秋燥亏空了身子。

      殿内人来人往,皆是体恤,宽慰,没有人往别处揣测。

      我自己亦是如此,只当是连日心绪不宁,应酬劳顿,体虚积重,才撑不住骤然昏厥。

      未过片刻,外间脚步声沉敛。司云弃了重阳宴席,独自驾临凝香殿。

      他一身常服,褪去了宴上的华贵冕饰,眉眼间染着显而易见的郁结。

      入殿便摒退闲杂宫人,只留贴身侍女守着内殿。

      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我苍白的面色,指尖轻轻覆上我的额间,温度平稳,才稍稍松了些许紧绷的神色。

      “身子不适为何瞒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压着的怒意与担忧。

      小桃慌忙跪地请罪,颤声回话:“回国主,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奴婢故而私自请御医调理,不敢上报,原以为只是寻常郁结体虚,万万没想到娘娘会骤然晕倒。奴婢罪该万死。”

      司云并未责罚她,只淡淡抬手免礼,目光落回我身上:“前次御医诊得太过草率,换太医院院正过来重新把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太医匆匆赶来。

      老者须发微白,行医数十年余,沉稳老练,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随即端坐榻前,静静抬手搭脉。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小桃屏息凝神,满心只盼老太医开出强效补方。

      司云立在一旁,神色肃穆,静待诊断结果。

      我懒懒倚着软枕,身心皆是倦怠,依旧以为不过是重调气血,解郁安神的寻常调理。

      老太医左右手轮番细诊,起初神色平和,渐渐眉头微蹙,指尖在寸口脉上反复按压,细辨,凝神良久,久久不语。

      年轻御医只诊出的虚滑,气滞,郁结,在这老手眼底全然不同。

      他反复揣摩许久,方才缓缓收回手,抬眸时神色郑重,再无半分之前“体虚小病”的轻松。

      老者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落于殿中:“国主,娘娘……并非体虚郁结。”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小桃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老太医垂首恭禀,语气笃定不敢有半分差错:“臣反复细诊,娘娘脉象细滑流利,根脉安稳,绝非痰湿,积食,气滞之假滑。此是确凿孕脉,娘娘已有身孕,约莫三十余日。”

      一句话落下,满殿死寂。

      风从窗棂轻轻透进来,吹动榻边垂落的素色帘角,却吹不散此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谧。

      我僵在软榻上,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三十余日……身孕?是生辰宴那次…

      我怔怔看着地面,瞳孔微微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从没想过,半分都没有想过。

      我以为只是秋燥体虚,忧思过甚,连日疲惫晕厥,以为只是深宫压抑落下的旧疾。

      可偏偏…是…身孕。

      是我与宿敌,是我故国仇人,是我日夜提防,不敢倾心半分的君王的孩子。

      心口猛地一抽,比方才晕倒的眩晕更沉,更冷,从头凉到四肢百骸。

      我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滞涩,怔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小桃彻底呆怔住,双膝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眶瞬间红透,又惊又怯,不敢出声打破沉寂。

      而站在榻旁的司云。

      方才沉郁紧绷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僵立一瞬,眸色猛地骤亮,像是沉寂多年的寒潭骤然落入星火,震惊,不敢置信,随后翻涌而上的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极致的小心翼翼。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的担忧,愠怒,焦灼全然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珍视与紧张。

      他往前半步,又怕惊扰我似的停住,声音低哑,微微发颤,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当真?”

      老太医垂首叩地,字字笃定:“回国主,千真万确。脉象安稳胎气稳固,虽时日尚浅,但分毫无误。娘娘只是初孕体虚,胎相初动,才会倦怠眩晕,脾胃不和,并非郁结重病。”

      司云垂眸看向我。

      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僵在软榻上,全然未从这场惊天逆转里回过神。

      他心口似是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又喜,连声音都轻得近乎呢喃:“阿莉……你怀了我,我们的孩子。”

      这一句极轻,却重得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回神,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是恐慌,是无措,是茫然,是身不由己的宿命碾压。

      我是亡国遗孤之女,他是灭我家国的帝王。

      我们之间,怎么能有孩子?

      司云见我泛红的眼,瑟瑟发抖的指尖,立刻收敛所有狂喜,生怕吓到我,俯身轻轻蹲在软榻前,指尖不敢碰我分毫,只温柔望着我:“别怕。”

      “有我在,万事无忧。”

      他转头即刻沉声吩咐:“即日起,凝香殿撤去所有寒凉汤药,香薰,禁一切嘈杂人事。太医院每日两诊,御膳房专拟安胎膳食。”

      老太医恭敬领旨。

      小桃回神飞快,立刻含泪应下,心底又惊又喜,只剩庆幸,还好娘娘不是重病,天赐龙胎。

      唯有我。

      静静靠在软枕上,浑身冰凉。

      窗外秋菊盛放,重阳天朗气清。

      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天翻地覆。

      我藏了那么久的恨,藏了那么久的隐忍,偏偏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怀上了他的骨肉。

      这一刀,真真是捅我捅的彻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琵琶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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