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琵琶曲1 时至八月上 ...
-
时至八月上旬，初秋新至。
伏天彻底收尽余热，白日不燥，晚风不凉，正是宫中一年最舒服的时节。御花园草木仍旧葱郁，只是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沉闷，添了几分清爽通透。宫里头的金桂已结了花苞，花粒细小含蓄，香气清淡若有若无，不似暮秋那般浓烈铺天盖地，只随风浅浅浮动，恰到好处。
晨起天色清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凝香殿，我梳洗完毕，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簪着那枚母后遗留的茉莉玉簪，简净素雅。
不多时，静仪殿宫人前来传信，国后闲居无事，邀我与四季嫔同去御花园晚香亭小坐，趁八月初好天气，游园消闲。
我应了传召，乘凤纹轻辇前往御花园。
辇车行过宫道，沿路草木青翠，风色温软，没有半点秋日萧瑟，正是初秋独有的温润光景。
抵达晚香亭时，国后与四季嫔已尽数到齐。
国后身着常服，端坐在亭中石凳上，神色温和端庄。春嫔明快活泼，夏嫔恬淡温柔，秋嫔灵动可人，四人说说笑笑，氛围轻松。唯有冬嫔依旧素来安静，立在一旁，言语不多，总是静静听着旁人说笑，安分得几乎让人忽略。
见我到来，众人齐齐含笑行礼。
“莉妹妹来了。”国后抬手示意我落座，“八月新秋，天朗气清，不寒不热，最适合闲坐闲谈。近日宫中无事，便叫你们出来走走，免得日日闷在殿里。”
我依礼落座，轻声应道：“楚姐姐有心，这般好时节，能与众位姐妹相伴，实属闲趣。”
几人围坐亭中，宫人奉上新沏的清茶与初秋细点。皆是应季吃食，清甜爽口，不腻不浓。
闲谈多是日常琐碎，说说近日殿中花木长势，说说晨间微风朝露，说说御园池水清浅，无半分朝堂沉重，亦无半分后宫机心。
聊着闲话之际，春嫔忽然想起一事，眉眼一亮，转头看向我。
“说起来，我们几人心里一直藏着一桩遗憾。”
众人闻声看去。
春嫔语气真诚，毫无客套：“宫中老人，旧内侍，个个都传莉妹妹琵琶技艺绝妙，年少时便一曲成名，音律天赋无人能及。只是妹妹入宫至今，素来沉静寡言，安居殿中，从不展露技艺。我们相伴许久，日日同处后宫，却始终只闻其名，不闻其声，从未有幸听过妹妹弹一次琵琶。”
话音落下，夏嫔立刻附和。
“确实如此。人人都说莉妹妹琴音清绝，最是动人，我们却一次都没听过。今日初秋景致正好，清风和煦，可否请妹妹破例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秋嫔也连连点头附和，满眼期待。
亭中几人皆是真心期盼，没有试探，没有恭维，纯粹是心生仰慕。
国后看着众人兴致勃勃，也温声笑道：“既然众人都想听，莉妹妹若是身子无碍，便弹一曲助兴也好。初秋风软，配一曲清商，亦是雅事。”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眼前一张张纯善坦荡的面孔，不忍拂了众人好意，便浅笑着颔首应下。
“既然诸位姐姐盛情，妹妹便献丑了。”
话落我才稍作停顿，略带无奈道：“只是入宫仓促，旧时乐器尽数遗失。入宫之后，也未曾添置过琵琶，今日游园即兴，手边无琴可用。”
众人闻言，脸上稍稍露出惋惜之色，却无人扫兴。
国后从容吩咐宫人：“去乐府取一把上好琵琶来。挑乐女平日御用，音色端正的，不必奢华，音色干净即可。”
宫人领命，即刻离去。
不过片刻，宫人捧着一把琵琶归来。琴身干净规整，木纹细腻，琴弦松紧得当，是乐府日常供高阶乐女演奏的常用佳器，音色正统，形制雅致。
我接过琵琶，端坐亭中，指尖轻拨试音。
初秋风软，亭外枝叶轻摇，池水微漾。
我选了一首平和舒缓的初秋小曲，曲调清浅温柔，贴合当下时节，不悲不烈，清宁淡然。
指尖起落之间，弦声缓缓
琴声干净通透，顺着微凉秋风漫开，萦绕亭间。亭内众人尽数安静下来，敛声静听，无人言语。
风吹初桂，浅浅香息混着琴音，温柔绵长。
一曲终了，余音徐徐消散在风里。
春嫔最先出声赞叹：“果真名不虚传！温柔清润，听着人心都静了。”
夏嫔，秋嫔也纷纷点头称好，句句真心。
冬嫔依旧不曾多言，只是抬眸望了我一眼，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赞许，随即又安静垂眸，恢复了素来沉默的模样。
众人又闲谈片刻，日头渐渐升高，初秋日光温煦不烈，只是久坐微倦。几人便各自散去，回殿歇息。
次日依旧是明朗初秋的天气，让人瞧着还不至于伤秋。
天色微亮，晨光柔和，没有盛夏刺目的烈阳。凝香殿暖阁通风正好，八月初的风穿窗而入，带着外头淡淡草木清香，满屋清爽。
我晨起整理妥当，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清亮的通传。
“国主驾到——”
我微微一怔，从容抬手理平衣摆，缓步出殿。
司云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温和，褪去朝堂威严，眉眼皆是平易温润。他身后内侍双手捧着一具规整楠木长匣，随行入殿。
我行礼完毕，司云即刻抬手虚扶，语气轻柔。
“免礼。”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字字清晰。
“昨日初秋御园，听闻你为国后与诸位嫔位抚琴一曲，琴音极佳。”
我垂眸轻声应答：“国主过誉，只是随意浅弹，不足称道。”
司云微微摇头，目光认真。
“我听闻，你昨日所用之琴，是从乐府借来的公器。”
他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与在意：“你擅音律，尤精琵琶，入宫日久，竟无一把属于自己的琴。”
话音落下，他示意内侍打开木匣。
楠木匣盖轻启，内里铺着素色软绒，一把崭新的琵琶静静安放其中。
琴身木料温润细腻，是上好的良材，通体无繁复艳饰，只边缘细细雕琢一圈缠枝茉莉纹路，雅致干净，与我发髻玉簪恰好呼应。刀法细致圆融，一看便是手工慢慢打磨、细细修刻而成。
司云望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用心与偏爱。
“这琴，我亲手制了许久。从选木，打磨，雕花，拉弦，调音，皆是朕亲自动手。断断续续耗时数月，本想择吉日赠予你。昨日听闻你无专属乐器，借琴抚曲，便不愿再等。”
“初秋新凉，正好抚弦闲听。从今往后，阿莉有自己的琵琶，不必再借他人之物。”
我垂眸看着那把独一无二的琴，心底五味杂陈。
他是一国之主，日理万机，却愿意抽出零碎时日，亲手为我制一把琴。旁人不在意的细碎缺憾，他一一记在心上，悄悄为我补齐。倘若这份情是真情，倘若他从未灭我国，该多好。
这份温柔太过真切，太过厚重。
我面上温顺屈膝，唇角带笑，礼数周全。
“国主费心费力，臣妾十分喜爱，多谢国主厚赠。”
可心底一片清明冷静。
他待我越细致温柔，这座深宫囚笼，便越是缠人困人。我身负故国过往，半分温柔都不敢当真，半分恩宠都不敢沉溺。
司云见我欢喜，眼底暖意更浓，又在殿中小坐片刻，叮嘱我初秋天燥，好生保重身子，便转身离去。
君王走后，殿中重归安静。
小莲小心翼翼将琵琶取出，擦拭干净，端正摆放在暖阁窗边的琴架上。
午后风日清和，格外适宜抚琴。
我独坐殿中，抱起这把专属我的茉莉琵琶。指尖触碰琴弦的一刻，手感贴合顺滑，调音精准，比昨日乐府公琴更为趁手合意。
我依旧弹了一曲初秋清商，琴声较之昨日更为从容流畅，清婉绵长，顺着窗间微风轻轻散开。
暖阁茉莉吐香，窗外风色温柔，八月初秋的安然静谧，尽数落在弦声之中。
又隔一日，依旧是八月上旬初秋，天气晴和，微风不燥，御花园里初桂暗香浮动，草木还留着盛夏余下的青翠，没有半分秋的萧瑟。皇后一早便遣宫人传了口谕，照旧邀约我与春夏秋冬四嫔，到晚香亭小聚消遣。
后宫向来清净，没有纷争，众人闲来无事，都乐意赴约。一行人陆续到齐，围坐在亭中石桌旁，宫人端上应季清茶与初秋点心，大家随意闲谈，氛围松弛又舒服。
春嫔性子最活络，闲聊没多时，便笑着提议：“前几日只听了莉妹妹弹奏琵琶，实在意犹未尽。今日这般好光景，不如咱们每人都拿出一点拿手本事，轮流表演，当作姐妹间的小游戏，不必讲究排场，图个开心就好。”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夏嫔，秋嫔的附和。国后眉眼温和，轻轻颔首：“这个主意不错，初秋闲聚，自在最要紧，那就依你们的意思。”
众人刚敲定顺序，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听见亭外内侍整齐的通传声响起：“国主驾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琵琶曲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