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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腹中子3 小桃见我心 ...

  •   小桃见我心绪沉沉,不敢再多提故人当归的话题,细心将那张写着药名的药方叠好收进檀木匣子,一一收拾妥当殿内物件,轻声问过我是否还有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白日余下的时光,我独自静坐窗边软榻,心底反复盘桓着“当归”二字带来的层层波澜,只将这份纷乱情绪尽数压下,面上始终是一片沉寂冷淡。

      天色由暖橙转为深青,夜幕彻底笼罩整座王宫。用过简单晚膳后,我嫌殿内伺候的宫人碍眼,以夜里想要清净静养为由,屏退了小莲,小桃一干所有人,偌大的凝香殿只剩我一人。

      烛火静静摇曳,我正闭目调息,忽然间,宫外此起彼伏的呼喊骤然撕裂深宫夜色。

      “有刺客!速速关闭宫门!捉拿刺客!”

      巡夜禁兵的呵斥声,盔甲碰撞声,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喧嚣顷刻间碾碎了夜里的死寂。

      我心头一紧,还未起身查探,一道染着暗红血迹的黑色身影猛地撞开殿门,踉跄着狼狈冲入内殿,肩头刀口翻裂,鲜血浸透黑衣,呼吸粗重不稳。

      我瞬间攥紧身侧扶手,浑身紧绷戒备,正要扬声传唤侍卫,那黑衣人抬眼看向我,沙哑破碎,带着久别沧桑的嗓音,清晰砸入耳畔:“小莉莉。”

      这一声亲昵旧称,瞬间击溃我所有竖起的防备。

      这是幼时父王母后兄长唤我的乳名,是故国未亡时,王宫长廊里岁岁相伴的专属称谓。

      故国倾覆那日,兄长墨意亲率残兵死守城门,为宗室断后,自此生死杳无,数年无半点音讯。我早已默认他埋骨烽火,余生再无相见之期,从未想过,他会以刺客这般惨烈狼狈的姿态,猝不及防闯入我囚居数年的凝香殿。

      我怔怔凝着他大半被黑发与暗影遮蔽的面容,肩头刺目的血痕晃得我眼酸,胸腔骤然酸胀发紧,压了数年的酸楚与惊惧险些破膛而出。

      我想去扶住他,却被他摆手制止,“王兄,你怎么…”

      墨意强撑着站稳,顾不上擦拭伤口血水,快步逼近榻前,压着急促喘息,语气又痛又急:“我蛰伏王宫外数月,今夜本是伺机刺杀司云。只要杀了他,我便能带你破宫出逃,离这座囚笼,寻残存族人再起声势。可王宫守备远超预料,刺杀惨败,无路可退,唯有你这里,是唯一不会被立刻严查之地。”

      话音落,他颤抖着从衣襟内层摸出一枚乌黑蜡封的药丸,掌心稳稳托至我眼前,神色肃穆至极:“这是咱们墨族祖传秘术秘药。你现下初孕,服下此药,胎息会无声消散,不伤根本,不留后遗症。但此药藏阴毒后手——日后但凡司云与你再有缠绵亲近,毒素便会日积月累沉滞他经脉,经年累月慢慢侵蚀脏腑,最终无药可解,毒发身亡。”

      他眸光沉沉锁住我,字字郑重:“小莉莉,选择权全在你。若你心中家国血海深仇未凉,从未甘心认命屈居此处,便吞下药,斩断牵绊,来日伺机复仇。若你这久日深宫相伴,早已对他动了心软,动了情意,便…弃了这药,安稳度日即可。”

      我凝着那枚冰冷黑药,指尖控制不住轻颤,心神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可不等我稳住心绪,开口作答,墨意忽然话锋一转,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也带着一句尘封多年的旧话:“你可还记得当归?”

      心神轰然一震,白日看见药方,解开梦境谜团的所有画面瞬间翻涌上来,我几乎不假思索,眼底带着微亮的恍惚:“我当然记得。是我年少亲手取名的玩伴,承天国游子,雪夜与我许下归娶之约,远赴故土后,战乱相隔,再无音信。王兄,你在外蛰伏,可是……见到他了?”

      墨意薄唇紧抿,喉间滚动一瞬,沉沉点头,吐出一句震碎我所有过往的话:“我见到他了。”

      我呼吸一滞,急切追问:“当归在哪?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从来没有失约不归,”墨意抬眼,目光凉得刺骨,一字一句,击碎我半生懵懂与等候,“司云,就是当归。”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凉,久久无法消化这句话。儿时那个衣衫褴褛,被我救下,与我四季相伴,雪夜许下归娶之约的流浪少年,竟是毁掉我一切的元凶。

      墨意看着我骤然惨白失神的面容,低声续上蛰伏承天打探到的所有真相:“我隐于承天民间数年,查遍他所有秘辛。他十岁离开了承天王宫,十一岁时便又归返承天。回来之后,在整座承天王城遍种茉莉,梨树。全是你幼时最爱的花,全是你们昔日相伴的景致。”

      原来从来不是世事无常,故人离散。

      从相遇,收留,相伴,离别,归乡,继位,灭国,囚我于宫——从头到尾,皆是他步步为营的一场局。

      我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所有年少温柔回忆,数年深宫隐忍恨意,今日药方忆旧的怅然,尽数扭曲重叠,刺得我心口剧痛难忍。

      墨意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肩头伤口剧痛不止,眼底翻涌无尽愧疚与酸涩,声音沙哑哽咽:“小莉莉,王兄对不起你。守不住故土,护不住族人,更护不住你。让你孤零零困在此地,受尽屈辱煎熬。”

      宫外急促的搜捕脚步声已然渐近,来不及再多言语。

      他将那枚秘药轻轻放在我枕边,深深看了我一眼:“好生思量你的选择。”

      语毕,再不迟疑,身形一闪,借着夜色翻过后窗,纵身掠入漆黑宫墙深处,转瞬隐匿无踪。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狂乱摇曳,映得枕边那枚黑色秘药泛着森冷的微光。

      殿中死寂无声,只剩我剧烈起伏的呼吸。

      王兄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炸裂——
      家国仇恨,数年囚辱,精心骗局,年少情衷。

      司云是灭我故国的仇敌,是囚我余生的君王,更是我年少真心以待,痴痴等候多年的当归。

      可笑,荒唐,刺骨的寒。

      我从前日夜煎熬,困在身孕与仇恨的夹缝里两难。我不忍伤无辜稚子,只能隐忍蛰伏,可如今真相撕开,所有的不忍,所有的迟疑,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这孩子,是我与骗局的羁绊,是我与灭国仇人的血脉牵连。

      我绝不要。

      不需半分犹豫,更无半分不舍。我指尖颤抖捏起那枚冰凉药丸,抬手仰头,径直吞入喉中。

      药入即化,无苦无味,只留一股极冷的气流顺着喉管沉落腹间。

      不过片刻,小腹骤然传来一阵细碎,尖锐的坠痛。不痛烈,却极清晰,像是有什么温热微弱的东西,正悄然从我身体里剥离,消散。

      我脊背一僵,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息。

      没有后悔。从知晓他是当归的那一刻起,这一胎,我断然留不得。

      不过须臾,腿间骤然涌出一阵温热湿意。暗红的血顺着裙摆缓缓浸透,蔓延,落在冰凉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我垂眸看着那片血色,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一切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桃与小莲轻细的说话声,二人按着时辰前来值守,怕我深夜独处不安。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人端着热茶踏入内殿,目光扫过地面血色的一瞬,双双脸色煞白,手里茶盏险些脱手落地。

      “娘娘!”
      “天,天呐!娘娘您身下……”

      小桃惊得浑身发颤,疯了一般扑上来,不敢触碰我,只能红着眼慌声道:“传太医!快!立刻传太医!”

      夜色大乱,宫人奔走呼喊,整座凝香殿瞬间从死寂沦为慌乱之地。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冲破殿外喧嚣。

      司云一袭常服未整,发丝微乱,竟是不顾夜色森严,径直快步闯入,往日从容矜贵全然破碎,眼底是滔天的惊慌与失措。

      他一眼看见我裙下浸染的血迹,瞳孔骤然紧缩,大步冲到榻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莉!怎么回事!哪里痛?!”

      我端坐着,脊背挺直,面色惨白如雪,眼底无泪无悲,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紧随其后,太医院众御医匆匆赶来,跪地诊脉,察看血势,气氛凝重到极致。

      未几,殿外再度传来步履声响,国后携四季嫔匆匆赶来。众人皆是一脸惊色,方才王宫刺客之乱未平,凝香殿又突逢孕事变故,所有人心头紧绷,望着殿中血色,皆屏息不敢言语。

      满堂宫人,嫔妃,御医齐齐垂首,偌大凝香殿鸦雀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为首老太医起身跪地,声音沉重颤抖,字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回国主,贵妃娘娘……胎气尽数消散,龙嗣已然不保。且脉象平稳无外伤,无受惊瘀气,并非意外滑胎,是人为服药,刻意落胎。”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心头大震,无人敢抬头喘息。刻意落胎,乃是大逆之举,放在王宫之中,足以掀起滔天风波。

      司云身形猛地一僵,漆黑的眸子沉沉收缩,一瞬便洞悉了所有缘由。他看向我死寂冰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剧痛、狼狈与无力,却没有半分愠怒。

      不是惊吓,不是体弱,不是刺客惊扰。
      是我,是我心甘情愿,亲手打掉了这个孩子。

      沉默不过瞬息,他抬眼,声线冷厉威严,压下满堂暗流,当众定调:

      “胡言。”

      他字字笃定,气场慑人,直接推翻太医诊断:“贵妃本就先天体虚,初孕胎相不稳,今夜受刺客惊扰,心绪崩乱,是体弱不济,意外滑胎。”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跪地的御医,立在殿中的嫔妃,满堂伺候的宫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王权威压:“今夜之事,仅此一殿之人知晓。往后宫中上下,一律统一说辞——贵妃体虚受惊,不幸小产。”

      “谁敢妄议,私传半句风声,窥探揣测,诛其宫人,贬其位份,孤绝不姑息。”

      众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俯首:“谨遵国主旨意。”

      国后眸光微动,一瞬便看透内里隐情,却依旧端庄垂眸,恪守本分,半句不多言语。四季嫔妃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一字。

      司云敛去眼底翻涌的血泪痛楚,维持着君王威仪,再度沉声吩咐太医:“拟调养方子,好生伺候贵妃休养,一应份例照旧,不得怠慢半分。”

      交代完所有公事,他方才褪去周身冷冽,抬手对众人淡淡吩咐:“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留人值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叨扰。”

      国后颔首,带着四季嫔,一众御医宫人躬身悄然退离。

      厚重殿门重重合上,彻底隔绝了宫外所有人,所有风声与窥探。

      偌大内殿,只剩摇曳孤烛,满地未干的血色,以及相对的我与他二人。

      方才强硬镇定的王者皮囊轰然碎裂。

      执掌万里王土,一生杀伐决断,从未示弱的承天国主,缓缓蹲在榻前,看着我毫无温度的眼眸,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悔恨与狼狈,一遍遍地低声呢喃:“对不起……阿莉,对不起……是我的错,全都怪我……”

      他自始至终,没有问我为何服药,为何打掉孩子。

      我静静看着他泪流满面,卑微致歉的模样,心底经年累月的隐忍,痴念,恨意,落空的年少期许,尽数翻涌交织,最后只剩下一片彻骨的荒芜。

      良久,我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合,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夜风,带着看透一切骗局的凉薄:

      “当归。”

      司云身形微颤,泪眼朦胧,心绪纷乱,一时未能领会我话中深意,只当我是怨怪安胎药材有误,迁怒药名,连忙哽咽安抚:“是药材不好,是我选错了方子,你别气……我往后再也不用那味药,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苦……”

      我抬眸,定定锁住他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泪水,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彻底撕碎他隐忍多年的伪装,字字诛心:

      “当归。”
      “司云,你就是当归,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腹中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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