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腹中子2 我指尖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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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缓缓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汗意。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血脉善意，一边是刻入骨髓的亡国仇怨，两种念头拉扯不休，将我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正兀自心神纷乱，殿外传来小莲轻细的脚步声，她垂手入内，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欢喜：“娘娘，太医院院正亲自拟定的安胎方子已经誊写完毕，各味药材尽数挑选了上品，眼下送去煎药房文火慢熬。御膳房也遣管事嬷嬷前来请示，问今日午膳的安胎菜式如何定夺。”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神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淡淡开口吩咐几句，让她们按照太医叮嘱自行安排即可，不必事事前来问询。
小莲应声退下打理琐事，殿内短暂的独处被打破，再也容不得我长久沉溺在私人的挣扎里。
没过多久，又传来拜访的动静，是冬嫔独自过来了。她没有带繁杂的礼品，只捧着一小罐亲手晾晒炮制的菊花茶，轻手轻脚走进内殿，生怕惊扰了我休养。
“听闻初孕心绪容易烦躁，这菊花茶性质温良，平日少量冲泡可以安神。”冬嫔将瓷罐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我小腹处，语气真挚又轻柔。
我微微抬身道谢，邀她在一旁坐下闲谈。她全然不提王室子嗣，恩宠高低这些敏感话题，只同我说起秋日养护身子的细碎法子，讲起平日里打理花草的趣事，刻意用轻松的闲话冲淡殿内沉闷的气氛。
闲谈片刻，冬嫔看出我精神不济，不便久留打扰安胎，便起身告辞。她走后没多久，国主司云处理完公务，再度折返凝香殿。
他进门先低声询问宫人，确认午膳筹备妥当，安胎汤药一切就绪，才缓步走到软榻边。这一回他没有贸然开口谈论子嗣，只是落座后轻声询问我方才接待众人是否劳顿，晨起反胃的不适感有无加重。
我如实应答，言语疏离却不失礼数。他看得明白我并未因身孕生出半分喜悦，也不强迫我表露情绪。
“你不必勉强自己适应突如其来的变化，安心静养就够。”司云话音落下，见我沉默不语，便不再多言打扰，静静在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移步去外间吩咐管事太监细化各项安胎规制。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秋日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地面。
我靠在软榻上，看着宫人有条不紊往来忙碌，所有人都在为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奔波操劳。
日光西沉，晚霞漫过王宫飞檐，烛火次第亮起。小桃带人摆上安胎晚膳，黄芪乌鸡汤，清笋，蒸山药一字排开，皆是依照胎气调理定下的菜式。
我没有动筷，指尖搭在膝头，神色冷淡。
小桃低声劝我多用一些，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腹中血脉”，入耳只觉得刺耳。
我本是莫离金枝玉叶，国破被俘，沦为敌国君主圈养在深宫的妃嫔，我的隐忍不是为了顺理成章替仇敌孕育子嗣。如今全王宫都在以安胎为名束缚我，规训我，饮食，起居，心绪皆被旁人安排妥当，仿佛我天生就该安分守己，接受这份荒诞的命运。
“不必劝。”我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我胃口不佳，浅吃几口足矣。”
拿起银箸随意碰了两下山药，汤水一口未沾便放下筷子，半点没有刻意调养身子的心思。小桃看出我情绪不对，不敢多言，默默示意宫人撤下饭桌。
紧接着，安胎汤药被端了上来，浓郁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这碗药是用来稳固胎气，护着司云的骨肉，是将我牢牢锁在这座王宫最切实的枷锁。若是全然顺从日日服用，等同于我亲手斩断自己复仇的所有底气。
我端起药碗，指节攥得发白，心底两股力道激烈冲撞。
我恨司云灭我故国，绝不愿心甘情愿养护他的孩子，可腹中胎儿无辜，我不能以残害一条性命的方式宣泄恨意，这般阴狠手段，也绝非我本心。
我没有像方才那般平静一饮而尽，停顿许久，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冷弧。
旁人都以为这场身孕是天赐喜事，唯有我清楚，这是套在我身上最阴柔的桎梏。我可以暂时不伤害胎气，但绝不代表我就此认命，俯首顺受。
屏息仰头，将汤药灌入口中，浓重的苦味灼烧喉咙，胃里一阵剧烈翻腾。我没有立刻用蜜饯压下苦涩，任由那股难受感在胸腔蔓延，这苦涩不仅是药味，更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屈辱。
小桃连忙递上水与蜜饯，我推开她的手，冷声道：“不必。”
苦味久久盘踞在舌尖，我抬眼望向窗外深秋暮色，眼底没有半分妥协后的颓然，只剩沉郁的执拗。
我眼下静养，按时服药，只是权衡之下的暂时蛰伏，不是认输。
仇恨从未被汤药冲淡，复国与脱身的念头一刻不曾消散。如今碍于身孕行动受限，我暂且收敛锋芒，扮演一个静心安胎的贵妃，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到日后若是时机有变，我依旧握有选择的权利。
喝完药，我独自靠在软榻上，周身气场疏离紧绷，没有半分安然待产的模样。表面看似接受了安胎的一切安排，内里从未真正臣服于命运，更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座王宫，做一个只懂得顺从的贵妃。
夜里安了眠，我又梦到了那个要我等他来娶我的人。
“阿莉！等我！我定会回来娶你的！”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要回家。
梦里他回了家，可我回不了家了…
他是谁啊，为什么总是梦到他。
天光透过素色纱帘轻柔铺洒进凝香殿内，一夜凌乱浅眠带来的倦怠还沉沉压在肩头。
梦里少年言语回荡耳畔，可任凭我如何费力回想，都拼凑不出他半分清晰眉眼，心底只剩一团抓不住的茫然。
小桃轻手轻脚走入内殿，手里捧着老太医昨夜亲笔拟定的安胎药方底稿，宣纸平整，每一味药材都用工整小楷细细列明。她见我已然醒转，恭谨地将药方铺在矮几之上：“娘娘，安胎方子原件留在煎药处，这是誊录底单，您可要过目一眼。”
我本无心过问这些安胎药理，只随意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一行行药名，目光掠过中段，“当归”二字赫然撞入眼底。
仅仅两个字，让我浑身骤然一僵，呼吸都猛地顿住。
昨夜萦绕不散的梦境谜团，在这一刻轰然解开。梦里那个面目模糊，与我定下归娶之约的少年，他的名字就是当归。
长久以来被深宫屈辱，亡国恨意层层封存的记忆轰然松动，我瞬间确定了梦中人的身份，可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立刻翻涌年少往事，只余下巨大的错愕盘踞心神。
我下意识抬指，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心脏跳得又急又沉。
我竟时隔数年，靠着一味安胎药材，才恍然记起那个儿时玩伴的名字。
小桃并未察觉我剧烈的情绪起伏，在一旁轻声解释：“院正特意斟酌过，当归只用极小剂量配伍，只为补您初孕体虚，活血之力极弱，绝不会惊扰胎气。”
我置若罔闻，视线死死锁在“当归”二字上。
何等讽刺。如今我身陷敌国王宫，被迫服用以此为名的汤药安胎，维系我与灭国仇人的血脉，而当年那个名叫当归，许诺归来娶我的游子，早已远走承天国，归期遥遥无期。
我始终记不清他的模样，岁月与国破的变故磨平了记忆里的轮廓，只留下一句等候的誓言潜藏在潜意识里，夜夜入梦。直到今日看见这味药材的名字，才完成了这场迟来多年的辨认。
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的怅然。我缓缓攥紧手心，压下指尖细微的颤抖，脸上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方才一瞬间的失态，重新覆上惯有的冷淡平静。
药曰当归，故人亦名当归，只是药能入鼎熬煮，而故人却永远不能归来，我也再也回不到过去。
我有些好奇，若是当归见我如今模样，是何感想。
我正兀自沉在纷乱心绪里，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必抬头也辨得出是司云来了。
他今日处理早朝公务结束得早，未曾让人提前通传，只身走入凝香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矮几摊开的药方上，随即转向我略显凝滞的神色。
“晨起心绪不佳？”司云放轻语调，缓步走到软榻旁，并未贸然落座，只垂眸打量我的脸色，“方才宫人回禀，你醒后对着安胎药方看了许久。”
我迅速压下心底关于当归的所有思绪，敛尽方才一闪而过的怅然，神色恢复平日疏离有礼的模样，淡淡应声：“只是初次细看药方，偶然留意到几味药材罢了，无碍。”
他顺势低头看向纸上“当归”二字，语气平和地解释起药理：“太医院特意斟酌减量，当归重在补血固本，你初孕气血亏虚，用它最是合适，不必担心活血伤胎。”
听闻他亲口道出这两个字，我心口又是轻轻一撞，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国主思虑周全。”
司云敏锐察觉到我兴致缺缺，也不强迫我多谈药材之事，话锋一转，说起后续安胎安排：“往后御药房每日煎好汤药，分早晚两次送来，六宫之人若无要事，一律不准前来叨扰你静养。昨日四季嫔打算结伴探望，都被我拦下了。”
“劳国主费心。”我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寻常孕妃的欣喜。
他沉默片刻，似是看穿我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腹中孩子，却没有半句施压的话语，只轻声道：“我知晓这一切来得仓促，你一时难以适应。但眼下养好身子是头等大事，其余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小桃端着一盏温水轻步入内，见国主在场，连忙屈膝行礼。
司云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随口问了句：“今日的安胎药何时煎制妥当？”
小桃恭谨回话：“回国主，药材已经分拣完毕，半个时辰后便可煎好送来。”
我听见“当归”二字即将在煎药中被熬煮，心底那股宿命般的讽刺感再次翻涌。趁司云与侍女答话的间隙，我适时开口，将话题从安胎药扯开：“昨日国后遣人送来不少秋冬滋补的干果，臣妾一人也用不完，可否分一些送去四季嫔宫中？”
司云应允得十分干脆：“你自行做主便可，宫中一应物件，皆是你的东西。”
几句闲谈过后，他怕久坐扰我休息，没有久留，嘱咐我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开内殿。
殿门合上，周遭重归安静，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小桃收拾药方时，小心翼翼卷起那张写有当归二字的宣纸，轻声感慨：“一味寻常药材，竟成了安胎核心，说来也巧。”
我望着窗台，低声开口：“算不上巧，只是同名罢了。从前我年少时，认识一个故人，名字便叫当归。”
小桃一愣，停下手里动作：“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只是故人远赴他乡，一别多年，杳无音讯。”我语气清淡，不带过多情绪，“如今我被困此地，日日熬煮名为当归的汤药，他当年如愿归了承天国，却再也没有回来。药有归期，人无归期。”
小桃听完一时不知如何劝慰，迟疑片刻才道：“世事造化弄人，娘娘不必太过伤怀。眼下安稳养胎才是要紧事。”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腹中子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