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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赤礁娘

      第二章渔婆

      蔡华榜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趴在一张硬得硌骨的木板床上,半边脸压在一床发硬的棉被上,棉被散发出一股陈年霉味和烟草渍的酸臭。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器猛砸过,一抽一抽地疼,每疼一下,眼前就炸开一片白花花的光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手指是僵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试着挪了挪腿,膝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磕得不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像被撕碎的棉絮,飘飘荡荡地拼不回原样。最后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堂屋里明明灭灭的白蜡烛,墙壁上移动的门钉,从床底下探出来的那截大红嫁衣袖,阿爸眼眶里全是眼白的脸,还有那个从赤礁湾的海水里往上爬的红色身影。

      蔡华榜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的不是自家老宅那面刻满“莫开门”的墙,而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小屋。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年头久了,砖缝里的石灰砂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黑乎乎的缝隙。天花板是铁皮搭的,锈迹斑斑,有几处还漏了光——细长的光柱从铁皮破洞里刺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混合了药草、发霉的旧衣服、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腥咸海风。

      窗户开在床头左手边,很小,用塑料布蒙着,外面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蔡华榜艰难地转动脖子,看见窗户旁边的墙上挂满了东西——干枯的草药捆、褪色的平安符、好几串穿在麻绳上的旧铜钱,还有一面被烟熏得发黑的小铜镜,镜面朝墙挂着。

      房间角落里堆着小山似的杂物。旧报纸、空酒瓶、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元宝、还有一大袋没拆封的冥纸。冥纸旁边摞着好几口纸扎的东西——纸房子、纸汽车、纸衣服,全是死人用的那种,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看起来像一排沉默的小人。

      蔡华榜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刚用力按住床板,右手心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手掌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灰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他这才想起来,昨晚从海崖上跑回来的时候,光脚踩在碎石和贝壳上,手掌大概是在摔倒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昨晚。那真的是昨晚的事吗?还是已经过了更久?

      他咬着牙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汗衫,前襟上沾满了泥土、血迹和说不清的污渍,散发出一股酸臭。低头去看膝盖——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草药捣碎了敷上去的,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有人把他从老宅里拖了出来,给他包扎了伤口,把他弄到了这间屋子里。

      是谁?

      “你醒咯。”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磨。

      蔡华榜猛抬头,循声看去。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妇,干瘦得像一把用旧了的竹扫帚。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斜襟布衫,黑色的宽腿裤,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头发稀稀拉拉的,灰白交杂,在脑后胡乱扎了一个髻,髻上插一根黑乎乎的银簪子。她的脸瘦得像风干的海蛎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进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又深又密。

      但最让蔡华榜感到不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对。不是瞎了,但也不像是在看活人的东西。眼珠子浑浊得像搅浑的海水,瞳孔外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但那目光的焦点不在他脸上——在他身后,在他肩膀后面不到半尺的虚空里。就好像他身后站着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人,而那老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

      “你……”蔡华榜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喉咙里干得冒烟,“这里是哪里?”

      老妇没有回答。她从门口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两条腿在宽大的裤管里晃荡。蔡华榜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不是项链,是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老铜钱,每一枚都磨得锃亮,中间方孔里穿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暗淡的铜光。

      她走到床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手背上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她把手背贴在蔡华榜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嘴唇翕动着,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嘟囔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蔡华榜往后退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砖墙。这时他看清楚了老妇的面容——她嘴里的牙齿几乎掉光了,嘴唇深深瘪进去,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凹一鼓。她试完体温,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算你命大。”

      蔡华榜张了张嘴,正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妇却转身从床尾拖过来一只搪瓷缸子,塞进他手里。搪瓷缸子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锈,里面盛着大半缸深褐色的汤水,一股又苦又甜的气味冲进鼻腔。他低头看了一眼,汤水上漂着几片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还有几粒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昆虫的壳。

      “喝了。”老妇说,“不喝,你扛不过去。”

      “这是什么?”

      “让你喝就喝!”

      老妇忽然提高了声调,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一个干瘪老太能发出的,蔡华榜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喝震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泼了。老妇伸手按住缸子底部,逼着他往嘴边送,那只干枯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子箍在他手腕上。

      蔡华榜被迫灌了一大口汤药,苦味从舌根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全呛出来了。但他咳着咳着,忽然发现那苦味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让他喘不上气的冰冷的淤塞感,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

      他又灌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把大半缸子药汤全部喝完。

      老妇接过空缸子,放在床头的小矮桌上,然后退了两步,在床边的一把矮竹椅上坐下来。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坐定之后,她从衣襟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熟练地卷了一根纸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她满是皱纹的脸前面散开,把那双浑浊的眼睛笼得更模糊了。

      “我阿爸呢?”蔡华榜问。

      老妇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阿爸莫救咯。”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伊去了赤礁湾,就回不来咯。”

      蔡华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他死了?”

      老妇没有正面回答。她抽烟的动作很慢,每吸一口都要停好几秒,像是肺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装下那些烟雾。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木版画。

      “天乌咯,阮救你转来,算你命大。”她终于开了口,“你那厝,莫要再转去。”

      天黑了,我把你救回来,算你命大。你那房子,不要再回去。

      “为什么?”蔡华榜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家,我阿爸还在——”

      “那不是厝!”老妇忽然厉声打断他,手里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四溅。她站起来,弯下腰凑近蔡华榜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是伊的新娘房!你阿爸早就莫是汝阿爸了!伊在伊的新娘房里,等着拜堂呢!嗬嗬嗬……”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不是正常人的笑声,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笑的时候她张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挤出浑浊的泪花。

      蔡华榜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他见过。

      那是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大概五六岁,他跟着阿妈去村里的小杂货铺打酱油,路过一幢塌了半边的破房子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疼得他哇哇大哭。那个女人一边抓着他一边对阿妈尖声叫嚷着什么话,他当时太小,听不真切,只记得阿妈脸色惨白地把他从女人手里夺回来,一路小跑回家,当着他的面把大门插上了三道门闩。

      后来他听村里的小孩说,那个疯女人住在村子最东头靠近海崖的一间破瓦房里。她没有男人,没有孩子,一个人住了几十年。村里的老人说她是早些年受了刺激疯掉的,具体受了什么刺激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接生婆,后来忽然有一天就不干了,把自己关在那间破房子里不出来,偶尔出门就是对着空气说话,好像身边站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人。

      村里小孩都叫她“疯渔婆”。大人们提起她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换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你是……渔婆?”蔡华榜试探着问。

      老妇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直起腰,歪着头看蔡华榜,眼神忽然变得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疯了的人。

      “疯渔婆。”她把那个“疯”字咬得很重,“对,伊们都叫阮疯渔婆。阮疯了三十八年咯。嗬嗬嗬。”她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苦意味,“但阮冇疯。阮若是疯咯,昨暝你就死在赤礁湾边上了。”

      蔡华榜沉默了。她说得对。如果昨晚不是有人把他从老宅拖出来,他现在恐怕已经死在那幢房子里了。

      “你……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渔婆没有马上回答。她重新坐回矮竹椅上,捡起地上摔熄的烟头,划了第二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一瞬间蔡华榜看见她的神情变了——从疯狂变成了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恐惧,是骨子里的、深深的、埋藏了几十年从未消退的恐惧。

      “阮牵你出来的。”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伊……冇拦阮。”

      “谁没有拦你?”

      渔婆沉默了很久,久到蔡华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就那么夹着烟坐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面前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苏秀鸾。”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铁皮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的海风忽然变了方向,裹着一股潮湿的阴冷,在屋子里打了一个旋。墙角的纸扎冥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挂在墙上的那面小铜镜忽然从钉子上滑脱,啪地摔在地上,镜面朝下扣在泥地上。

      渔婆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捡起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蔡华榜没看清镜子里有什么,只看见渔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飞快地把铜镜重新挂在墙上,但这一次不是镜面朝墙,而是调整了角度,让镜面斜斜地对着门口的方向,好像要用它来照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来看蔡华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莫要讲那个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蔡华榜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伊在听着。伊一直在听着。你敢叫伊的名,伊就知道你在哪里。”

      蔡华榜的后脖颈像被一把冰梳子刮过,汗毛根根倒竖。

      “她……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爸说她是民国二十七年嫁进来的新娘……”

      “你阿爸跟你讲这些?”渔婆的眼珠子忽然瞪大了,瞳孔里那层灰白的翳似乎更厚了,“你阿爸莫是莫知咯?”

      “他说了。”蔡华榜撒谎了。阿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阿爸从来不让他问。但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告诉渔婆实话——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疯老太可能什么都不告诉他。

      果然,渔婆听了这话,表情变了。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嘴唇抖了又抖,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叹息从她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烟草味,在昏暗的小屋里久久不散。

      “该来的总是会来。”她喃喃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墙上那面铜镜说,“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你阿公当年就不该把那件东西留下来……不该的。”

      “什么东西?”蔡华榜追问。

      渔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一堆杂物前面,弯下腰开始翻找。旧报纸、空酒瓶、纸元宝被她一样一样地扒拉到旁边,扬起一片灰尘。她翻了好一阵,最后从杂物堆的最底下抽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锈迹斑斑,表面上原本印着“蝴蝶牌缝纫针”的字样,现在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盒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得发黏,渔婆把它扯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她捧着盒子走回床边,在蔡华榜面前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装满了旧照片。

      全是黑白照片,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碎裂。渔婆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抽出其中一张,递给蔡华榜。

      “你看。”

      蔡华榜接过照片。那是一张老式的合照,照片底部印着一行小字——“东埔村蔡家喜宴民国廿六年冬”。照片上是一大群人站在一幢石头房子前面,女人们穿着斜襟布衫,男人们穿着对襟褂子,孩子们挤在最前排,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镜头。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是那种很淳朴的、乡下人难得拍一次照片的喜悦。

      他认出了那幢石头房子。就是他家的老宅。照片上的老宅比现在新得多,墙上的灰缝还是白色的,二楼的窗户全都敞开着,包括正中间那扇——在照片上,那扇窗户和其他窗户一样,挂着半截碎花窗帘,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什么植物。

      “中间那个。”渔婆说。

      蔡华榜的目光移到人群的正中间。那里站着一对男女。男的一身黑色对襟褂子,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憨厚的笑意。他认得出那张脸——那是他阿公,蔡火旺。照片上的阿公大概只有二十出头,身板挺得很直,看起来精神极了。

      而站在阿公身边的女人……

      蔡华榜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手指忽然一松,照片差点从指缝间滑落。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头上戴着凤冠,凤冠前面垂着一排珍珠流苏,把她的脸遮去了大半。但从珍珠流苏的缝隙里,可以隐约看到她低垂的眉眼——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眼清秀,嘴唇紧抿,下巴尖尖的,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和紧张。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腕上各戴着一只粗重的银镯子,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染的红。

      但在那张本该充满喜悦的脸上,蔡华榜却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凉的细节。

      她的眼睛。

      珍珠流苏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看镜头。

      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只有她,眼睛斜斜地看向一侧——不是看旁边的什么人,而是看向人群的边缘,看向照片构图之外的一片虚空。而她的眼神,那种从垂下的眼睑底下斜斜向上翻出来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羞涩,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怨毒。

      “这是……我阿嬷?”蔡华榜的声音在发抖。

      “你阿嬷?”渔婆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阮说的那个苏秀鸾,就是这个。”

      蔡华榜的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红衣女人,眼睛瞪得浑圆。

      “她……她是阿公的老婆?”

      “她是蔡火旺明媒正娶的牵手。”渔婆说,“民国二十六年冬天进的蔡家门。”

      蔡华榜张了张嘴,脑子里无数个问题在翻涌碰撞。如果苏秀鸾是阿公明媒正娶的老婆,为什么神龛上供着她的牌位?阿公后来娶的阿嬷又是谁?他阿爸蔡聪家是谁生的?那间封死的房间是怎么回事?还有——“她是怎么死的?”

      渔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照片从蔡华榜手里抽回去,放进铁皮盒子里,然后慢慢合上盒盖。老化的铁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一声压抑的呻吟。

      “死的不是你阿公的牵手。”渔婆说,声音沉沉的,每个字都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死的……是伊自己。”

      “什么意思?”

      渔婆把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干枯的手交叠在盒盖上,抬头看着蔡华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白的翳似乎又厚了一层。

      “那年阮才十八岁。”渔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阮的阿妈是东埔唯一的接生婆,阮跟着阿妈学手艺。苏秀鸾过门那年,阮跟着阿妈去蔡家吃过喜酒。那个女孩……秀鸾……她才十九岁,生得是真水。水灵灵的一个姑娘,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但是过门那天晚上,阮就觉着不对。”

      “怎么不对?”

      “那天晚上,阮阿妈喝多了米酒,先回家睡了。阮留下来帮蔡家婶婆收拾碗盏。收到一半的时候,阮听见新娘房里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惨得很,像杀鸡。”渔婆的手开始发抖,指甲刮在铁皮盒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阮跑过去看,看见新娘房的门大敞着,苏秀鸾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抖,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妆全被眼泪弄花了。”

      “她怎么了?”

      “阮不知道。阮去扶她,她一把打开阮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抬头看阮,那张脸——阮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人的脸。那是看见地狱的人的脸。”渔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的恐惧像是刚刚发生一样新鲜,“她对着阮喊了一句话,喊得嗓子都劈了——‘伊在后面!伊在阮后面!伊在阮后面!’”

      蔡华榜听得头皮发炸。

      “什么东西在她后面?”

      渔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盯着铁皮盒子的盖,两只手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第二天,苏秀鸾就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吃饭,整天整夜把自己关在新娘房里,谁也不见。蔡火旺去敲门,她不开。蔡家婶婆去敲门,她也不开。阮阿妈被请去给她看脉,回来以后脸色很不好,跟阮阿爸说了一句话,阮在门外面偷听到的。”

      她顿了顿。

      “阮阿妈说——‘那个查某鬼上身了’。”

      查某,闽南话里的女人。鬼上身了。

      “后来呢?”

      “后来……”渔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来就出事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屋子外面传来一阵海鸟的尖叫声,凄厉又悠长,像是婴儿在哭。

      “蔡家把消息压得死死的,村里人只知道苏秀鸾回娘家了,不在东埔了。但阮知道不是。”渔婆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因为出事那天晚上,阮就在蔡家。”

      “哪天晚上?”

      渔婆抬起头看蔡华榜,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铁皮破洞里漏进来的天光。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十五。鬼门开。”

      蔡华榜的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

      神龛里那块牌位上的字浮现在他脑海里——“生于壬戌年七月十五”。苏秀鸾的生日,是七月十五。鬼节。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追问。

      渔婆张了张嘴,正要说下去,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那层灰白的翳似乎在急速地扩散。她盯着空无一人的门框看了好几秒,嘴唇无声地翕动,然后慢慢慢慢地回过头来。

      “伊来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伊在找你。”

      “谁来了?”

      “莫出声!”

      渔婆忽然暴起,一把抓住蔡华榜的手腕,那只干瘦的手此刻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她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拖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角,推开那堆纸扎冥器,露出墙角的一个黑洞——那是一个狗洞大小的壁橱口,里面黑乎乎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钻进去。”渔婆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不管你听到什么,都莫出声。莫睁眼,莫应声。你要是出声,阮救不了你第二回。”

      蔡华榜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被渔婆狠狠地推进了那个狭窄的壁橱里。他整个人蜷缩在一堆破棉絮和旧报纸中间,膝盖顶着下巴,后背硌在冰冷的砖墙上。壁橱里有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尿骚味,熏得他直犯恶心。渔婆把那些纸扎冥器重新堆回壁橱口,纸扎的房子和车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几条缝隙。

      从缝隙里看出去,他看见渔婆快步走回床边,把搪瓷缸子塞进床底,把染血的布条团成一团扔进角落,又抓起一把什么东西——像是香灰——撒在床前的地面上。

      然后她坐在那把矮竹椅上,拿起铁皮烟盒,又卷了一根纸烟。她划火柴的动作在抖,连划了三根才点着。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起来,她坐在烟雾里,佝偻的背影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壁橱里又闷又热,汗水顺着蔡华榜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缝隙外面。屋里静极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渔婆抽烟时嘴唇发出的细微吧嗒声。

      渔婆在等什么。

      蔡华榜忽然意识到,从他醒来到现在,他始终不知道外面的时间——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铁皮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渔婆的表情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脚步声。

      脚步声从屋子外面传来的,踩在碎贝壳和沙土上,沙沙的,很慢,很稳。那不是村里人走路的步调——村里人走在这种路面上,步子都是匆匆的,鞋底擦着地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每一步之间间隔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咔嗒咔嗒地沿着固定的节奏往前走。

      越来越近。

      蔡华榜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渔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头的火星在缓缓燃烧。她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像是石刻的,一丝表情都没有。

      然后,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

      很轻的三下。

      蔡华榜浑身的汗毛全部炸开。那不是活人敲门的节奏——活人敲门或急或缓,或重或轻,总带着情绪,总有个轻重缓急。但这三下敲门声,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力度也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着时间、用秤称着力道敲的。

      渔婆没有动。

      笃。笃。笃。

      又是三下。

      渔婆的手开始抖,烟灰从烟头掉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浑然不觉。

      然后,门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蔡华榜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阿……婶……”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闽南语特有的嗲声嗲气,像是小辈在唤长辈,语调里含着几分撒娇几分讨好。但那声音不对,不对到了极点——它的音调太均匀了,没有任何气息的起伏,像是从一只死人嘴里吹出来的气流。

      “阿……婶……开……门……”

      渔婆坐在竹椅上,夹着烟的手剧烈地抖动着,烟头在她指间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晃。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极低极低的、听不清在念什么的声音。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脸上那道道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裂开的土地。

      “阿……婶……阮……来……找……人……”

      那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含着水说话的感觉。蔡华榜忽然意识到那“含水”的感觉意味着什么——海水。说话的人的嘴里、喉咙里、肺里,全是海水。

      “阮……找……蔡……家……的……人……”

      渔婆终于开口了。她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门板前,她没有开门,而是把脸凑到门缝上,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往外看。

      她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猛地后退了三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四溅。她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灰白得像是死人纸扎的脸。

      蔡华榜从壁橱的缝隙里看见渔婆转过身来,对着他藏身的方向拼命地摆手,嘴唇无声地张合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莫出声莫出声莫出声”。

      然后渔婆做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动作。她从衣襟里掏出那串红绳串的铜钱,缠在右手上,然后抓起墙边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对准了门的方向。她拿着剪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刀尖在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

      门外面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那十几秒对蔡华榜来说像十几年那么长。

      然后,那个声音忽然从门外面转移到了窗户外面。

      “阿……婶……阮……看……着……你……咯……”

      那个声音就贴在窗户外面,隔着那层蒙着塑料布的窗洞,近得像是说话人的嘴唇就贴在塑料布的另一面。塑料布被一阵气流吹得微微鼓起来,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看起来像一张脸,一张从外面贴在塑料布上的脸。五官看不清楚,但那轮毂的嘴巴的位置,正在缓慢地、缓慢地咧开。

      渔婆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抄起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铜镜对准窗户砸了过去。铜镜砸在塑料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塑料布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平静了。

      那个轮廓不见了。

      但蔡华榜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个声音就在他头顶。铁皮屋顶上面。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屋顶上爬过来。他能听见铁皮被压弯的嘎吱声、指甲刮擦金属表面的刺耳噪音、还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吧嗒,吧嗒,吧嗒。水滴落在铁皮上,隔着铁皮,一滴一滴地漏了下来,落在他蜷缩着的壁橱上方,顺着砖墙往下流。

      那水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是血。

      渔婆也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铁皮。她的嘴巴张开了,露出光秃秃的牙龈,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惨笑。

      “你莫要进来!”她对着天花板尖声喊道,“这厝有门神有灶君有土地公!你莫要进来!”

      天花板上的动静停了。

      然后蔡华榜听见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也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更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那个声音是从这间屋子里——从渔婆身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从空中凭空出现的。

      “阿……婶……阮……不……怕……门……神……”

      那个声音就在屋子里。就在渔婆的耳朵边上。

      但那里没有人。什么都看不见。

      渔婆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矮竹椅,竹椅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手里的剪刀疯狂地朝空中挥舞,剪刃一次次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她一边挥一边叫,声音已经完全破了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出去!你出去!阮不怕你!阮不怕你!”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依旧软绵绵的,带着诡异的温柔。

      “阿……婶……阮……只……要……找……蔡……家……的……后……生……”

      蔡华榜在壁橱里缩成一团,冷汗湿透了全身。他能感觉到一样东西正在靠近壁橱——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一种本能的感应。就像你在漆黑的房间里闭上眼睛,但你知道有人站在你面前,你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存在感,从壁橱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渔婆忽然停止了尖叫。

      她站在屋子正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还举着那把剪刀。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了,灰白的发丝粘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疯子了。她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壁橱的方向。

      蔡华榜从缝隙里看见,渔婆盯着壁橱看的眼神,不是在看那些纸扎冥器。她在看他。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合,对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声音,但从口型他读出了那四个字——“莫要出来。”

      渔婆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剪刀。剪刀落在地上,刀刃扎进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她抬起两只手,开始解衣襟上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斜襟布衫解开了,露出她干瘪的上身。那是一个老太婆的身体,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旧报纸,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搓衣板。但蔡华榜的目光被她胸口正中间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里刻着一个东西。

      不是纹身。是刻在皮肤上的,用刀或什么尖锐的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一个符文。疤痕组织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但刻痕太深,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她胸口的皮肤上蜿蜒交错。那个符文蔡华榜不认得,不是一个字,也不是常见的符咒图形,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诡异的线条组合,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某种扭曲的面孔。

      渔婆把两只手按在胸口的符文上,开始念一段东西。

      那不是什么经咒,也不是什么口诀,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带着浓厚闽南古音的方言,很多字眼蔡华榜根本听都听不懂。但那些字节的腔调像是一把一把的冰刀,刮在他的耳膜上,让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随着渔婆的念诵,她胸口那个疤痕符文开始发生变化。疤痕的边缘在微微发红,像是有血要从旧伤疤里重新渗出来。那些扭曲的线条似乎在缓慢地蠕动,在她干瘪的皮肤上重新排列组合。

      屋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从哪里来的根本说不清楚——门窗都关着,铁皮屋顶的破洞只有几道细缝,但那阵风呼地一下灌满了整间屋子,把地上的灰尘和烟灰全部卷了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团旋转的灰雾。墙上的草药捆疯狂地晃动着,铜钱串相互撞击叮当作响,纸扎冥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只纸房子直接飞了起来,砸在对面墙上,瘪成了一团。

      渔婆站在那团旋转的灰雾正中央,双手按住胸口的符文,嘴里的念诵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从沙哑的碎碎念变成了近乎嘶吼的喊叫。她胸口的符文已经完全红了,不是红润的红,而是鲜血的红,那些扭曲的疤痕线条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丝,在她皮肤上发出暗红色的光。

      然后她猛地张开双臂,仰头朝天,发出一声撕裂喉咙般的尖叫。

      “走——!”

      随着这声尖叫,她胸口的符文爆射出一道刺目的红光,那道红光不是光,是一种可以被肉眼看见的、炽热的能量冲击波,以她为圆心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冲击波所到之处,空中的灰尘全部被点燃,炸开无数细小的火星。墙上的草药捆呼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铜钱串全部崩断,铜钱像子弹一样向四面八方射去,钉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

      那股冲击波从壁橱外面扫过的时候,蔡华榜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缝隙里灌进来,像滚烫的水泼在脸上。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蔡华榜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

      灰尘还在空中飘荡,呛得他直想打喷嚏。他从壁橱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渔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滴在泥地上,洇成一片小小的血泊。她胸口的符文已经不再发光了,但那些疤痕线条全部裂开了,真的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干瘪的腹部往下淌,把她灰扑扑的布衫染成深红。

      屋子里的铁皮屋顶上,那爬行的声音消失了。门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窗户外面那张脸的轮廓也不见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

      这一次,它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天花板上、从空气中每一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涌出来,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张嘴巴同时在说话。

      “阿……婶……明……暝……子……时……阮……再……来……”

      “你……拦……不……住……阮……的……”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往后退——往屋顶上退,往墙壁外面退,往地底下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出了这间屋子。蔡华榜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存在感正在缓缓消散,就像冰块在慢慢融化。

      渔婆又吐了一口血,然后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虾。

      蔡华榜在壁橱里又待了至少五分钟,直到确信那个东西已经走了,才敢推开堆在洞口的纸扎冥器,从壁橱里爬出来。他的四肢全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踉跄着走到渔婆身边,蹲下来看她。

      渔婆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那层灰白的翳似乎更厚了。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沫,顺着脸颊流到地上。她胸口的符文还在往外渗血,但血的颜色已经不是鲜红的了,而是发暗发黑,像是从很深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淤血。

      “渔婆!”蔡华榜扶住她的肩膀,“渔婆,你怎么样?”

      渔婆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低极低的声音,蔡华榜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四十九钉封门……七星引路……伊等这一天等了八十九年……蔡家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石头的缝……血浸透的石头……你们蔡家的老宅……每一块石头都是伊的……”

      蔡华榜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他扶着渔婆的肩膀,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渔婆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濒死的老太婆。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的肉里,抬起头,用那双几乎已经完全被灰白翳膜覆盖的眼睛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疯狂而急迫的光芒。

      “去看……那堵墙……厅堂那堵……钉门钉的墙……凿开它……凿开你就……”

      她的话没说完,手一松,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但整个人已经不再动弹了。

      蔡华榜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她没有死,只是昏过去了。

      他脱下一件外套盖在渔婆身上,给她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让她呼吸顺畅,然后站了起来。

      渔婆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去看那堵墙,厅堂那堵钉门钉的墙,凿开它。”

      凿开那面墙?那七枚门钉所在的墙?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左右为难。外面那个东西可能还在徘徊,渔婆刚才那一下只是暂时把它逼退了。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但另一方面,渔婆的话里透露出一个关键的信息——蔡家老宅的那面墙里藏着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关键。神龛前那七枚门钉被钉在墙上绝不是偶然,它们正在缓慢移动,而移动的方向似乎指向墙的内部。如果那七枚门钉真的在朝着某个目标移动,那么等它们全部就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蔡华榜走到窗户前面,掀起蒙在窗洞上的塑料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快黑了——他不是昏迷了几个小时,而是差不多一整天。远处的海面上,赤礁湾的礁石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赭红色,像几颗从海水里拔出来的断齿。潮水开始上涨了,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海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村里很安静。炊烟从几处石头厝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散成淡淡的雾。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得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但蔡华榜知道那不是噩梦。他手背上渔婆指甲掐出的血痕还在疼,膝盖上磕出的伤口在草药底下隐隐作痛,嘴里还有那碗苦药汤的回味。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长满了野草。渔婆的房子确实建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地蹲在一道矮崖边上,离最近的一户人家也有百十来米。海风迎面吹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腐烂海藻的臭味。蔡华榜沿着土路往村中心走,两旁的石头厝陆续亮起了灯,灯光从小小的窗洞里透出来,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昏黄而温暖。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膝盖和小腿上的伤口在药草的作用下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每跑一步还是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他用这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

      转过两道弯,他看见了自家老宅的轮廓。

      那幢两层的石头房子蹲在坡上,在苍茫的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灰色巨人。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任何灯光。楼上的那扇被四十九枚铜钉封死的窗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木板上的铜钉反射着天空最后一丝余晖,泛着幽幽的、像是眼睛一样的暗红色光点。

      蔡华榜在离老宅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掂了掂分量,虽然知道这东西对付不了一个连渔婆的血咒都只能暂时逼退的东西,但手里握着点什么总归能让心里踏实一点。

      老宅的大门还是敞开的,和他昨晚逃出去时一模一样。堂屋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什么东西自投罗网。蔡华榜握着钢筋,一步一步地走上门口的台阶,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那股气味先撞了出来——甜腻的腐味混合着浓郁的麻油鸡香气,还有一股被压在所有气味底下的、淡淡的铁锈腥味。堂屋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冷得不像是夏天的夜晚,倒像是深秋季节。冷气从门槛里面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拂过他的脚踝,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亮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柱切开堂屋的黑暗,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一切都和他昨晚逃出去时一模一样。八仙桌歪在一边,搪瓷茶杯倒在地上。神龛前的两根白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泪在神龛的木板上凝成两滩白色的蜡渍。神龛里那块“蔡门苏氏之灵位”的黑色牌位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蔡华榜注意到一个细节——牌位前面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瓷碗。

      白色的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焦黑的竹签,立在米饭正中央,像三根细小的墓碑。米饭上面还搁着一样东西——半条红烧鱼,鱼眼睛被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祭品。祭死人的祭品。

      蔡华榜的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差点脱手。他稳住呼吸,光柱从神龛移向那面墙——那面钉着七枚门钉的墙。

      七枚门钉还在那里。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他发现门钉在移动的时候,它们只是各自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一两寸。但现在,那七枚门钉已经排列成了一个明确的形状——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中间两枚靠得很近,像是椭圆的两个焦点,其余五枚分布在椭圆周围。从整体上看,这个形状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或者说,一个人的头部大小的轮廓。

      蔡华榜的手电筒光照着那七枚门钉,手在剧烈地发抖。他走近了几步,凑到墙前面仔细看。每一枚门钉的钉帽上都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他昨晚以为那是锈迹或者血迹干涸后留下的印子。但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缓慢地流动——不是往下流,而是在钉帽上自己游走,像是活的一样。

      他看见其中一枚门钉的钉帽上,暗红色的痕迹正在自动地勾勒出一个形状。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从铜钉表面渗出来的,由凝固的血迹组成的眼睛。瞳孔、眼白、眼睑,纤毫毕现,正在缓缓地转动,调整着方向,对准了他。

      不。不止一只。

      七枚门钉的钉帽上,全部浮现出了眼睛。七只眼睛,有的睁得很大,有的半睁半闭,有的眼珠子歪向一边,有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全部是同一双眼睛的复制品——那双没有瞳仁的、惨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苏秀鸾的眼睛。

      蔡华榜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八仙桌的桌沿。桌上的搪瓷杯滚落在地上,咣当一声响,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窸窣。窸窣。窸窣。

      从楼上传来的。从二楼那扇被四十九枚门钉封死的房门里传来的。

      那声音昨晚他听过——秤杆挑盖头的窸窣声。但这一次它变了,不再只是窸窣的布料摩擦声,而是多了一种新的、更为沉重的节奏感。那声音缓慢而有规律,一步,一步,一步——是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蔡华榜浑身冰凉,握着钢筋的手全是汗。他抬头看着楼梯口,白色的手电光柱照在木质楼梯上,照亮了上面每一道陈旧的划痕和灰尘。脚步声还在继续,从那间封死的房间里走出来,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顿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

      它要下来了。

      阿爸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炸响——“子时过了莫出房门。听到什么声音,莫睁眼,莫应声。”但现在还没有到子时,天刚黑透。为什么它已经在移动了?是因为昨晚有人惊动了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蔡华榜咬紧牙关,拿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锁住楼梯口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到了楼梯口,然后停下了。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楼梯口什么都没有。

      光柱照过去,楼梯上空空如也。没有脚,没有腿,没有任何可见的东西。但蔡华榜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站在楼梯口,站在光柱照不到的那个黑暗角落里,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发疯——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内缩,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从上方缓慢地逼近。

      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它在往下走。一级,一级,一级。木质楼梯在脚步的重量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声,楼梯上的灰尘被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那双脚印是赤足的,比正常人的脚要小,是女人的脚。脚印一只接一只地印在落满灰尘的楼梯上,往楼下一步步延伸。

      但楼梯上没有人。什么都看不见。

      蔡华榜的手电筒光柱疯狂地扫射着楼梯上的每一个角落,但光柱穿过楼梯上的空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衣服,没有脸。只有那一双双看不见的赤足,在楼梯的灰尘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

      脚步声走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停住了。

      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蔡华榜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气,在面前袅袅散开。他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咯咯地响。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他面前,在堂屋的另一头,和他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

      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向那个方向。

      光柱穿过了堂屋的空间,照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光柱往下移了一寸。

      蔡华榜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赤裸的女人的脚,踩在堂屋的泥地上。那双脚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不是白皙的白,而是被水泡了太久太久之后那种发胀的、透明的白。脚背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暗青色血管,像是被水泡得半透明的皮肤下面蜿蜒的河流。脚趾甲上残留着斑驳的红色,是凤仙花汁染的红。

      那双脚就站在神龛前面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柱从那双脚开始往上移。脚踝、小腿、膝盖——全部是那种泡涨了的白。然后是一片垂下来的红色裙摆,湿漉漉的,不停地往下滴着水。裙摆上的金线刺绣在水光中一闪一闪地反光。再往上,是腰身,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手上戴着粗重的银镯子,指甲上涂着斑驳的红。

      然后是胸口。

      胸口上插着一把剪刀。

      那是一把老式的铁剪刀,锈迹斑斑,刀尖深深地扎进左胸心脏的位置。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线,红线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剪刀周围的嫁衣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片痕迹一直在往外渗水,红色的水珠顺着嫁衣的褶皱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堂屋的泥地上。

      蔡华榜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呜咽声。

      手电筒的光柱继续往上移,照到了那个女人的脖子。脖子很细,皮肤也是那种透明的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气管轮廓。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暗紫色的,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勒痕的宽度大概有一指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麻绳或者布条——勒过的。

      然后光柱移到了下巴。她的下巴很尖,嘴唇还是大红色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

      最后,光柱照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蔡华榜。

      没有瞳仁。眼白惨白,上面布满了密如蛛网的红色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蔡华榜居然读懂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绝望。是那种溺水的人沉入海底之前,抬起头最后看一眼天光时的绝望。

      她站在堂屋里,浑身湿透,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脖子上勒着一道紫色的勒痕。海水从她身上不停地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水洼。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她举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举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海水顺着手腕往下流,在手肘位置汇成一颗颗水珠不断滴落。她把手伸向蔡华榜,五指微张,指尖上涂着斑驳的红。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攻击他。

      倒像是在祈求他。像是在求救。

      蔡华榜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看见那只苍白发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只手上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土,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堂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神龛里传出来的。

      “秀鸾。”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苍老的、但无比熟悉的声音。

      阿爸的声音。

      蔡华榜猛地转头看向神龛的方向。神龛里那块黑色牌位上,朱砂填的字迹正在发光,在黑暗中红得像刚刚滴上去的血。牌位两侧的蜡烛忽然自己燃了起来,火苗是诡异的蓝绿色。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从神龛后面的阴影里伸出来,那只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无声地按在了神龛的木板上。

      那是阿爸的手。

      蔡聪家从神龛后面的暗影里慢慢地探出半张脸来。月光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半张脸上——那张脸上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珠了,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嘴角在往两边咧开,在笑。

      “秀鸾,转来咯。”蔡聪家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来,转来阮身边。”

      那个红衣女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头慢慢地、机械地转向神龛的方向,脖子在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她的嘴巴张开了,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昨晚那声轻笑,也不是刚才渔婆屋里那声软绵绵的“阿婶”。那是一个极度痛苦的、被压抑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嚎叫。

      “蔡——火——旺——!”

      她喊的不是蔡聪家。她喊的是蔡火旺。蔡华榜的阿公。

      喊完这一声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猛拽了一把,嫁衣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整个身影开始往后倒退。她的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着,十指痉挛般地张开又攥紧,指甲在手心里掐出深深的血印。她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嚎叫声,眼睛里流下两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那不是眼泪。是血。

      她正在被什么东西拽回神龛里去。她的身体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赤足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水痕。她拼命地挣扎着,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挠,想要抓住什么能让她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目光一直锁着蔡华榜的方向,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那种绝望的神情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几乎要把眼眶撑破。

      她在求救。她真的是在求救。

      蔡华榜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松开了握钢筋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朝她伸出了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理智在疯狂地尖叫着让他快跑,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右手伸了出去,五指张开,朝着那只苍白发胀的手的方向。

      “阿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出了这个称呼,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那个红衣女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停止了挣扎,那双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蔡华榜伸出来的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的手指尖离他的手指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了。

      但就在这时,神龛里忽然涌出一股黑色的东西。那东西不是烟也不是雾,而是一种更稠更浓更黏的黑暗,像是一滩活着的淤泥,从神龛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那股黑暗裹住了红衣女人的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身,一层一层地往上缠绕,把她整个人往神龛里拖。

      红衣女人的嘴巴张到了最大的限度,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她的身体被那股黑暗拽得猛地往后仰,整个人仰面朝天,双手朝上伸出,十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然后那股黑暗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像吞一粒米一样干脆利落。

      神龛里的蓝绿色烛火齐齐熄灭。

      堂屋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蔡华榜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他的指尖冰凉,刚才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碰到她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活人的温热。

      一个死了八十九年的人,指尖居然是温热的。

      蔡华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酸痛,才慢慢地放了下来。他重新按亮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堂屋——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样。神龛里只剩那块黑色的牌位,蜡烛没有再燃起来。七枚门钉还在墙上,但钉帽上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七枚普通的、生着铜绿的黄铜钉子。地上的水迹也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蔡华榜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镯子。

      粗重的、老式的、手工打制的银镯子,表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纹,和陈年银器特有的暗沉包浆。镯子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的字,蔡华榜凑近了手电光才勉强辨认出来——“秀鸾”。

      是她的镯子。

      刚才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这只镯子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来的。还是她故意留给他的?

      蔡华榜握紧了那枚银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环顾四周,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阿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神龛后面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七枚门钉所在的位置。

      渔婆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去看那堵墙,厅堂那堵钉门钉的墙,凿开它。凿开你就……”

      蔡华榜咬了咬牙。他走出老宅,在外面的杂物棚里翻到了一把生锈的铁锤和一根凿石头的钢钎。这两样东西都落满了灰,铁锤的木柄上还缠着蛛网,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分量给了他一点踏实的感觉。

      他拿着铁锤和钢钎回到堂屋,走到那面墙前面。七枚门钉在墙上静静地排列着,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异常。蔡华榜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锤对准第一枚门钉旁边的墙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铁锤砸在石头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花岗岩石墙上只崩掉了一小块石灰层。

      他又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石灰层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花岗岩石墙。石墙是用条石垒的,石头之间用蛎壳灰混合糯米浆填缝,干透之后硬得像铁一样。

      但当蔡华榜砸到第七锤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道填缝的灰浆是新的。

      不是八九十年前的老灰浆,而是新的——最多年把两年。颜色比周围的旧灰浆浅得多,表面还没有被海风侵蚀出那些细密的蜂窝状小孔。有人在这面墙上动过手脚。有人把这道缝里的旧灰浆凿掉,重新填了新灰浆进去。

      蔡华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把钢钎的尖头对准那道新填的灰浆缝,举起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钢钎的尖头咬进灰浆缝里,碎屑飞溅。他又砸了几锤,钢钎越插越深,已经全部没入了墙缝内部。然后他用力一撬——

      一块条石松动了。

      蔡华榜把铁锤和钢钎扔在地上,双手扣住那块条石的边缘,拼尽全力往外拽。条石在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往外移。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一下,继续往外拽。那枚银镯子在他手腕上叮当作响。

      条石终于被他拽出来了,足有十几斤重的花岗岩石条砰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蔡华榜捡起手机,把手电光对准了条石被取出后留下的那个黑洞。

      那是一个比鞋盒略大一点的墙洞。石墙的厚度足有一尺半,墙洞的深度就是一尺半。在墙洞的最里面,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线装书。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蔡氏家谱”。家谱的封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像是有人在翻这本书的时候手上沾满了血。

      蔡华榜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把那本家谱从墙洞里夹出来。书页的边缘已经酥脆了,翻动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会碎成粉末。他翻开封面的第一页,看见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石狮东埔蔡氏一脉太祖蔡文渊 始迁于清同治年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世系表,一代一代的名字和配偶姓氏。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记载的是阿公这一代的信息。上面写着:

      “第八代蔡火旺配苏氏秀鸾”

      “苏氏秀鸾”四个字上,被人用大红色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圆圈。圈的外面又画了一圈又一圈,一层套一层,画圈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朱砂笔把纸都戳破了,在“苏秀鸾”三个字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红的划痕。

      更让蔡华榜头皮发麻的是,在那行字的旁边,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一种很深的、近黑色的暗红色墨水——加了一行小字。那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写下来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在往下拖,拖出长长的尾巴。

      那行字写的是——

      “伊是阮害死的阮有罪阮的血要还给伊”

      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这行字的笔迹完全不一样,是新写的,用的是圆珠笔,墨迹还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轮到我了。”

      蔡华榜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他阿爸蔡聪家的字。

      他颤抖着把这本家谱放在八仙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飞速地拼合——苏秀鸾是阿公的第一任妻子,她在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出了事。从渔婆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断,那场婚姻出了问题,苏秀鸾在新婚之夜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变了个人。而阿公——阿公在族谱上写“伊是阮害死的”,意思是苏秀鸾的死和阿公有直接的关系。

      然后是一代又一代,蔡家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海里。渔婆说“蔡家的债,终究是要还的”。阿爸在失踪之前在这本家谱上写下“轮到我了”,然后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拜了堂,朝着赤礁湾的方向走去了。

      现在苏秀鸾来找他了。他是在泉州打工躲了三年,还是被叫回来了。阿爸那个电话——“榜仔,转来。厝内有代志”——不是阿爸打的。或者说,不是阿爸自己决定要打的。

      蔡华榜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他扶着八仙桌站稳,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闭上眼睛的瞬间,他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脸——那个红衣女人的脸。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绝望的神情。

      她在求救。

      一个死了八十九年的女鬼,在向一个活人求救。她在怕什么?不是她在害人——是被害的那个。胸口那把剪刀,脖子上那道勒痕——她是被人杀死的。而阿公在族谱上承认了——“伊是阮害死的”。阿公杀了她?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东西?

      太多问题。太多太多的疑问。

      蔡华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那本族谱上。他重新翻开那本发黄的线装书,一页一页地往前翻,从第一代开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载的是第二代的事情。第二代是阿公的父亲一辈,名字叫蔡天保。蔡天保的配偶栏里写的名字是“林氏阿妹”。但在这个名字旁边,有人用和后面那行字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墨水批了一行小字:

      “林氏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葬于赤礁湾东”

      蔡华榜的头皮像过电一样麻了一瞬。他继续往前翻,看到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每一代的配偶栏里,都有一个女人的名字被用红圈圈起来,旁边都有一行暗红色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被圈起来的女人,都是横死的。难产死的、投海死的、上吊死的、病死的——全部不得善终。

      而这些女人的死亡地点,全部在赤礁湾。

      这本家谱不是一个家族的荣耀记载,而是一本死亡名录。每一代蔡家的男人,都有一个老婆横死在赤礁湾。而苏秀鸾,不过是最近的一个。

      蔡华榜跌坐在八仙桌旁的长条凳上,双手捧着那本散发霉味的线装书,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想起了渔婆的话——“你们蔡家的老宅,每一块石头都是伊的。”不,不对。渔婆说的是“伊”,他以为是指苏秀鸾。但现在看来,“伊”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她们所有人。

      所有死在赤礁湾的蔡家媳妇。

      他再翻了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第九代。第九代是他自己的这一代。族谱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蔡华榜”。名字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配偶,没有子女。

      但在这个名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笔迹很新,非常非常新,新到墨迹似乎还没有完全干透。蔡华榜把手机的手电光凑近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那行字写的是——

      “第九代蔡华榜 配苏氏秀鸾阴婚已定子时拜堂”

      字的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是用笔画的笑脸,是用指印按出来的——暗红色的指印,像是一个人的大拇指蘸了血,在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用指甲在血指印上划出了眼睛和嘴。

      那个笑脸正对着蔡华榜的方向,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在手机惨白的光线里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蔡华榜猛地合上族谱,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囚在笼子里的疯鸟,撞得肋骨都在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那本族谱的封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幢房子。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外冲的一瞬间,他的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了堂屋的另一个角落——通往厨房的过道。在光柱扫过的零点几秒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过道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他认得那个身形。佝偻的脊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瘦得脱了相的脸。

      “阿爸?”他的声音在发抖。

      蔡聪家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是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出黑暗的瞬间,手机的光柱照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比昨晚更加恐怖了。他的眼窝彻底凹陷进去,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的皮肤像是一层蜡纸蒙在颅骨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眼眶里的眼球还在,但瞳孔已经涣散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的位置,只留下一圈极细的眼白边缘。

      最恐怖的是他的表情。

      他在笑。他在咧着嘴笑。嘴唇两边的裂口因为笑的动作裂得更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蔡华榜,笑着,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榜仔,”蔡聪家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阿爸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蔡华榜一步步往后退,后脚跟碰倒了地上的铁锤,咣当一声响。

      “阿爸,你清醒一点,莫要——”

      “好姑娘啊。”蔡聪家打断了他,继续往前走,双手在身前搓着,像是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长得水灵灵的,又贤惠又懂事。就是等太久了,等了八十多年才等到你。你得对伊好,对伊好一点。伊吃了太多苦了,太多苦……”

      他一边说一边从蔡华榜身边走过,朝着神龛的方向走去。走到神龛前面,他站定了,伸手从神龛后面的木架子上取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对襟褂子,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新郎官的喜服。

      蔡聪家把喜服抖开,转过身来面对蔡华榜。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嘴唇裂口的血已经淌到了脖子上,在蓝布衫的领口洇成一片暗红。

      “来,”他说,“换上。子时要到了,新娘在等。”

      蔡华榜再也控制不住了,猛地冲向大门口。但他刚跑了两步,脚踝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左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一步也抬不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挣得脚踝的关节嘎嘎作响,但那只无形的力量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蔡聪家的笑声。

      阿爸在笑。那种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疯子的笑声,是濒死的人的笑声,是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永远不会被原谅的事情却无法停下来的笑声。

      “跑什么跑?”蔡聪家笑着说,手里捧着那件黑色的喜服朝他走过来,“你阿公走过的路,阿爸也走过咯,你也得走。蔡家的男人都要走这条路。”

      他走到蔡华榜面前,把喜服往他身上一披。那件衣服触碰到蔡华榜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那不是布料本身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的、渗入骨髓的寒冷,像是这件衣服在冰窖里放了很多年,或者是什么人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

      蔡聪家开始给他系扣子。一颗,两颗,三颗。那些干瘦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但系扣子的动作异常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事。

      蔡华榜想推开他,但两只胳膊像是被绑在身体两侧一样使不出任何力气。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一种密度极大的、冰冷的压迫感,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禁锢在原地。

      “阿爸,求你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清醒一下,你不是我阿爸了,你是什么——”

      “我是你阿爸。”蔡聪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正常得可怕,像是从那个疯子的人格底下浮出来的另一个人在说话,“正因为我是一个阿爸,我才要做这件事。如果不把你交出去,整个蔡家都要绝了。榜仔,你莫要怪阿爸。”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蔡华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水啊。”他说,“真水。新娘子看了肯定欢喜。”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所有闽南人都认得——那是一首闽南童谣的旋律,用女人的声音哼唱的,调子软糯糯的,像是哄孩子的摇篮曲。但那旋律不对,调子被拉得太慢太慢,每一个音都拖长了至少三倍,原本轻快活泼的童谣变成了一支阴恻恻的丧曲。

      “红轿来,白轿去
      赤礁湾底等着汝
      红衫湿,白衫干
      海底石花开满山
      一更鼓,二更钟
      三更床头摸新人
      摸到骨,摸到皮
      摸到新衫无身躯……”

      童谣从二楼那间封死的房间里传出来,穿过楼板,穿过走廊,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流淌,灌满了整间堂屋。那个哼唱的女人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从神龛里面传出来的。

      蔡聪家转身走向神龛,跪下,点燃了三根香。

      香的烟直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忽然全部拐了弯,全部朝着一个方向飘——朝着蔡华榜的方向。

      蔡华榜浑身的汗毛全部炸开。他看见神龛里的那块黑色牌位上,“蔡门苏氏之灵位”七个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发着暗红色的光。而墙上那七枚门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列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一个不折不扣的正圆形。

      圆的正中央,墙面上正在渗出一片潮湿的印迹。那片印迹在缓慢地扩大,像是什么液体正从墙壁深处往外渗透。印迹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浓郁的大红色。

      是血。墙壁在流血。

      而那片血迹正在墙面上自己流动、汇聚、成形,一寸一寸地描画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扇门的轮廓。

      一扇由血画成的门。

      门把手的形状已经清晰可见了——那是一个圆环,圆环里缠着一条弯曲的线,线的两端各坠着一颗小小的椭圆形。

      那是一条秤。一杆秤杆挑盖头的秤。

      血画的门把手在墙上微微凸起,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可以被握住的门把手。而门的那一面,隔着墙壁,蔡华榜听见了一阵一阵的声浪——像是有无数张嘴同时在门的另一边低语、啜泣、嚎叫。那些声音里有女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老人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人间悲苦。

      蔡聪家跪在神龛前,对着那块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蔡华榜。他的眼眶里终于流出了眼泪——但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

      “榜仔,”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五岁的儿子睡觉,“阿爸对不住你。但这是蔡家的命。你阿公交到我手头的债,我还不清,只能交给你。”

      他站了起来,朝着墙上的那扇血门走去。走到血门前,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杆由血迹构成的秤。

      门开了。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刺目的红光,照得整间堂屋如同白昼。那道缝越裂越大,越裂越宽,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睛。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裹挟着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海水腥味和腐烂的甜腻气息。

      蔡华榜看见那扇血门的另一边是一道楼梯。

      石头楼梯。往下延伸的,一级一级地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楼梯的两侧是湿漉漉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藻类,在水光中微微蠕动。楼梯的深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海底深处缓慢地跳动。

      那就是通往赤礁湾底的路。

      蔡聪家站在打开的血门前,侧过身,用一种管家迎接贵客的姿态,对着楼梯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脸在红色光芒的映照下,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血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新娘在等你。”他说,“去吧。”

      蔡华榜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朝着那扇血门移动。他的脚在地上一步一蹭,鞋底摩擦着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咬紧了牙关,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想要停下来,想要转身跑出去,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不是外在的力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被某种古老的血脉召唤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那种等待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而是等了很多很多年,等了将近一个世纪。那种等待已经渗进了蔡家老宅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灰浆、每一寸土地。他从小在这幢房子里闻到的霉味、感觉到的阴冷、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噩梦——全部是这种等待的一部分。

      原来他这一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一个结局。

      他走到了血门的边缘。

      红色的光芒灼烧着他的眼睛,但他无法闭上它们。他看见楼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移动——一个红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裙摆,一级一级地从深渊里走上来。海水从她的裙摆上往下淌,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流,像是一条红色的瀑布。

      她在往上走。

      他在往下掉。

      然后,蔡华榜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从赤礁湾最深的地方传来的、穿越了八十九年光阴的、温柔而凄楚的女人的声音。

      “榜仔——”

      “阮等你等了好久咯。”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手指上戴着粗重的银镯子,指甲上涂着斑驳的红。那只手停在他面前不到一寸远的地方,手腕上缺了一只镯子——那枚镯子正好好地戴在蔡华榜的手腕上。

      “来,甲阮拜堂。”

      来,和我拜堂。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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