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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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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礁娘
第一章归乡
闽南的七月,连海风都是烫的。
蔡华榜扛着行李袋从乡镇中巴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辣辣地钉在头顶。他在泉州晋江的电子厂干了三年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把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焊,眼睛都快瞎了。本来今年夏天说什么也不回来,但阿爸三天前那个电话实在太过古怪——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传来一句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的话:“榜仔,转来。厝内有代志。”
有事情。
阿爸蔡聪家是个石匠,一辈子和花岗岩打交道,手掌糙得像礁石皮,说话也跟石头一样硬邦邦。但电话里那个声音,蔡华榜愣是没认出来。那不像他阿爸,倒像什么人掐着他阿爸的喉咙在说话。
中巴车在村口的榕树下掉了个头,卷起漫天黄尘扬长而去。蔡华榜站在树荫底下,眯着眼望向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三年没回来,东埔村几乎没什么变化——两侧的石头厝一幢挨着一幢,墙面上爬满黑乎乎的潮苔,窗洞小得像碉堡的射击孔。这些老厝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墙体是用海边礁石混着蛎壳灰砌的,天长日久被海风盐雾侵蚀,表面全是一道道深灰色的泪痕。
东埔是个小渔村,挂在石狮东北角的海岸线上,往外走不到两里就是赤礁湾。那地方礁石是赭红色的,退潮时露出海面,远远看去像是谁在海水里泼了一大滩凝固的血。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早年翻过船,死了好多人,后来连渔船都绕着走。
蔡华榜拖着行李袋往家走,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晒得滚烫的水泥路。沿路碰见几个蹲在门口剥海蛎的婶婆,一个个抬头看他,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有个嘴角长黑痦子的老婶婆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手里的海蛎刀都停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剜她的海蛎肉。
那种眼神让蔡华榜后脊梁发凉。
他加快脚步,转过两道弯,就看见了自家那幢石头房。
蔡家的老厝建在村子最边沿的一道矮坡上,再往东走几十米就是海崖。那是一幢两层的条石房,墙体是用四四方方的花岗岩条石垒的,灰扑扑的颜色,窗户开得又窄又小,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碉堡。这房子是阿公那辈建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当年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讲究厝——墙角嵌着青石雕的滴水兽,门楣上还刻了八卦。但现在全败落了。墙缝里的灰浆大片大片地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拿塑料布盖着,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
最扎眼的是二楼正中间那扇窗。
整幢房子所有的窗户都是敞着的,唯独那一扇,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得死死的。那木板不知道是哪年钉上去的,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发黑,上面还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在灰扑扑的石头墙面上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
蔡华榜记得那扇窗。从小到大,二十三年,那扇窗就没开过。
小时候他问过阿爸,那是谁的房间。阿爸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闷了半天才说一句话:“囝仔人莫问那么多。”后来他问过阿公一次,阿公的反应更古怪——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水烟,最后咳着说了句:“那间房,是你曾祖辈上就封了的。莫要动,也莫要问。”
从那以后,蔡华榜再没问过。但每年夏天回来,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那扇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次看那扇窗的时候,都觉得那上面的暗红色油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深了一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正要推门,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闷热的房间里捂了太久,介于腐烂和发霉之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蔡华榜皱起眉头,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乍从烈日底下进来,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他眨了好几下眼,等瞳孔适应过来,才看清屋里的情形——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堂屋正中的神龛前,点着两根白蜡烛。
那两根蜡烛足有小臂粗,惨白的蜡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整个堂屋照得忽明忽暗。神龛里供着的观音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位,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更让蔡华榜脊背发紧的是神龛旁边的墙面。
那面墙上,原来什么都没有的毛坯墙面,现在竟然钉着七枚门钉。
门钉是黄铜的,每一枚都有拇指粗细,钉帽上錾着缠枝莲花纹。它们被钉在墙面上的位置毫无规律可言,既不是直线也不是弧形,东一颗西一颗,像是有人闭着眼睛胡乱钉上去的。七枚门钉在烛光里泛着黯淡的铜光,钉帽上沾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顺着墙面往下淌出了细细的痕迹。
蔡华榜盯着那七枚门钉看了足足半分钟,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认得这种门钉——这是闽南老厝大门上用的寿钉,一般是横七竖七共四十九枚,钉在大门上寓意辟邪镇宅。但从来没有人把门钉钉在堂屋的内墙上。这不合规矩,不合任何一种规矩。
“阿爸?”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行李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蔡华榜绕过堂屋的八仙桌往厨房走,刚迈进门槛,脚下就踩到了一滩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在水泥地面上洇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顺着那滩液体往前看,灶台面上摆满了东西。
红枣。桂圆。莲子。花生。
那些东西满满当当地铺了一灶台,每一样都生了白毛绿霉,散发出一股甜到发腻的腐味。灶台旁边的地上还摆着一只竹编的红漆礼篮,篮盖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整只烧得焦黑的猪脚,表面爬满了蠕动的小白蛆。
那是一份完整的闽南婚俗六礼。
蔡华榜猛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转来了。”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蔡华榜猛地转身,看见堂屋另一头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一把矮竹椅上,半个身子藏在神龛投下的暗影里,只露出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和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是阿爸蔡聪家。
“阿爸?”蔡华榜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看清了阿爸的样子。
蔡聪家今年才五十二,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他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根根分明的肋骨。最让蔡华榜头皮发麻的是他阿爸的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阿爸,你怎么——”蔡华榜刚开口,蔡聪家就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莫出声。”蔡聪家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在睏。莫吵醒伊。”
“谁在睡觉?”
蔡聪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蔡华榜的目光,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吐出几个字:“灶脚那些物,莫去动。一样都莫去动。”
蔡华榜看着灶台上那些发霉的红枣桂圆,又看看堂屋墙上那七枚诡异的门钉,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
“阿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墙上的门钉是谁钉的?灶台上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蔡聪家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侧过头,用一种蔡华榜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用闽南语说的,腔调古怪得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味道。
“子时过了莫出房门。听到什么声音,莫睁眼,莫应声。就当冇听着。”
说完这句话,蔡聪家就佝偻着背上了楼梯,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然后是一声门响,整幢房子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蔡华榜一个人站在堂屋里,身边是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墙上那七枚诡异的门钉。灶台上的红枣桂圆散发着甜腻的腐味,地上的猪脚在礼篮里无声地腐烂。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回到了家,而是走进了什么人的灵堂。
外面天还亮着,但在这幢石头房子里,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每一寸空气都浸着湿冷。
蔡华榜咬了咬牙,走到神龛前,借着烛光去看那块黑色的牌位。
那是一块木牌,表面涂了一层黑漆,漆面上刻着字。字是用朱砂填的色,在烛光下红得像血。蔡华榜凑近了去看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辨认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牌位上刻着八个字——
“蔡门苏氏之灵位。”
蔡门苏氏。
蔡华榜的瞳孔猛缩。他姓蔡,这是蔡家的老宅,神龛里供着一个姓苏的女人——这意味着这个女人是蔡家某一代人的妻子。但谁家的神龛里会单独供一个妻子的牌位?而且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说过蔡家祖上有过一个姓苏的女人。
更诡异的是,这块牌位的两侧分别刻着一行小字,左边是“生于壬戌年七月十五”,右边是“殁于戊子年九月初三”。蔡华榜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壬戌年是民国十一年,戊子年是民国三十七年。这个女人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民国三十七年。
蔡华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记得阿公说过的话——“那间房,是你曾祖辈上就封了的。”曾祖辈,差不多就是民国那会儿的人。二楼那间封死的房间,神龛里这块不该出现的牌位,墙上那七枚门钉,灶台上那些结婚用的六礼——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拼合,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轮廓。
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撞到了八仙桌的桌角。桌子晃了一下,上面的搪瓷茶杯倒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楼上传来的,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像是什么布料被轻轻拖动,又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竹木碰撞的声音。
蔡华榜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节奏缓慢,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杆小秤,秤杆末端轻轻挑起红盖头的一角。
秤杆挑盖头。
那是闽南婚礼上的旧俗,新郎用秤杆挑起新娘的红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但楼上那间房已经封死了好几十年了。里面不可能有活人。
那声音还在响,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谁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蔡华榜站在堂屋里,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冷汗把汗衫浸得透湿。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板,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木板缝里渗下来的,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好几分钟,那个声音终于停了。
蔡华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八仙桌站稳,正想往外走,却听见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不是从楼上传来,而是从他身后那面墙的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去。
那七枚门钉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铜光。随着那个窸窣声的节奏,钉帽上的暗红色痕迹似乎在缓慢地流淌,一滴一滴,逆着重力往天花板上流。
蔡华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什么都没有。门钉还是门钉,墙面还是墙面。没有逆流的血,也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发誓他看见了。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确实有一瞬间往上流动了。
外面忽然吹来一阵海风,穿堂而过,两根白蜡烛的火苗齐齐一歪,差点灭掉。火苗挣扎了几下重新立起来的时候,蔡华榜看见神龛里那块牌位上的朱砂字迹忽然亮了一下,红得像是刚刚蘸上去的血。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冲出了大门。
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让人发晕。但蔡华榜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手指尖还是麻的。
门口的空地上晒着几张渔网,网眼里挂着干透的海藻,在阳光下散发出一股腥咸的气味。远处是赤礁湾深蓝色的海面,浪花拍在赭红色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阳光、海风、渔网、涛声。但只要他一转身,身后那幢石头房子就像一只蹲在坡上的灰色巨兽,张着黑洞洞的门,等着他回去。
蔡华榜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堂屋里一切如故。白蜡烛还在烧,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神龛的木板上凝成一滩惨白的蜡。灶台上的红枣桂圆还在散发着甜腻的腐味。地上的那滩暗红色液体已经完全干了,变成了水泥地面上的一片深色印痕。
但蔡华榜发现了一件事——那七枚门钉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直觉告诉他,那些门钉被挪动过了。原来东边那枚离墙角两掌远的门钉,现在离墙角只有一掌半了。原来正中间那枚低矮的门钉,现在似乎往上移动了两寸。
它们像是什么东西的七个脚印,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蔡华榜不敢再看了。他绕过堂屋,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很简单,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各两间房。阿爸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他自己的房间在右手边。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正对着楼梯口,就是那扇被木板钉死的房门。
蔡华榜踩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对上了那扇门。
楼上的光线比楼下更暗,走廊窄得像一条缝隙,那扇门就嵌在走廊正中间,像是这张缝隙中张开的一张黑洞洞的嘴。走近了才看清,门上的木板不是随随便便钉上去的——那些木板被锯成整齐的长条,横七竖八地钉在门框上,每一根木板的交叉处都嵌着一枚铜钉。那些铜钉和楼下的七枚门钉一模一样,黄铜的钉帽,上面錾着缠枝莲花纹。
蔡华榜数了一下。横的七根,竖的七根,七七四十九枚铜钉,把整扇门封得严丝合缝。
四十九枚门钉封门。这是闽南丧葬习俗里最重的一种封法,用来封那些死而不安的东西。
他的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他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快步走进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那间房还是他上次回来时的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开着,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橙红色的光斑。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来海水和咸鱼的味道。
蔡华榜把行李袋扔在床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阿爸年纪大了,脑子可能不太清楚了。那些门钉也许是阿爸从哪里捡来的,随手钉在墙上。灶台上的那些东西也许是谁家办喜事剩下的,阿爸拿来喂鸡——虽然他家早就不养鸡了。至于那块牌位,也许是阿公那辈供的什么远亲,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
至于那个声音,老房子嘛,木头热胀冷缩,海风灌进来吹动什么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蔡华榜闭上眼睛,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些话。但每说一遍,心里那块石头就重一分。因为他知道,那些解释没有一个站得住脚。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墙面。蔡华榜盯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报纸上的字迹似乎在微微凸起,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撕下那张报纸。
报纸下面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那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钉子、刀尖、或者指甲——一笔一画地刻进石灰墙面里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极用力,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蔡华榜凑近了去看,辨认出第一行字。
“莫开门。”
第二行。
“莫开门莫开门。”
第三行。
“莫开门莫开门莫开门。”
然后整面墙都是这三个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刻到天花板。有些字刻得太深,石灰都崩落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石墙。有些字上面覆盖着新的字,一层叠一层,像是刻字的人反反复复地在上面加深、重复、覆盖,直到整面墙都变成了这三个字的集合。
蔡华榜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冻结了。
他认出了那些字迹。那是阿爸的字——蔡聪家的字。阿爸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他认得阿爸写字的方式,“门”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阿爸在这间房里,对着这面墙,一遍一遍地刻下这三个字。
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住在这间房里的人?
蔡华榜跌坐在床沿上,浑身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他看着那面墙,脑子里一片空白。夕阳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床脚爬到书桌上,然后一寸一寸地往那面刻满字的墙上挪。
就在那道光即将照到墙面的时候,蔡华榜听见了一声轻响。
那声响从墙里面传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那面刻满字的墙——那面墙的另一侧——那间被四十九枚门钉封死的房间里——传来的。
像是什么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了木地板上。
一下。又一下。脚步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房间深处朝着墙的方向走来。
蔡华榜浑身僵直地坐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面刻满“莫开门”的墙。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把每一个“门”字都染成了血红色。
脚步声在墙的另一侧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墙的那一面传过来,隔着石头和木板,模模糊糊的,但清晰得让人魂飞魄散。
那是一声轻笑。
女人的轻笑。
就贴在他面前的这堵墙上,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像是有一个人正把嘴唇贴着墙壁,从墙壁的另一面,对他轻轻笑了一声。
蔡华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出房间,一头撞在走廊对面的门板上。他拼了命地拍打阿爸的房门,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阿爸!阿爸!开门!”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蔡华榜又拍了十几下,里面始终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抓住门把手猛地一拧——门没锁,应声而开。
蔡聪家的房间比他那间小得多,只有一张床和一口老式衣柜。床上铺着凉席,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但房间里没有人。
蔡聪家不在床上,也不在衣柜旁边,更不在窗户前面。蔡华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连床底下都看了,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床上的凉席干干净净,一点睡过的痕迹都没有。枕头上的枕巾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阿爸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但他明明亲眼看着阿爸走上楼梯,进了这个房间。
蔡华榜的后背一阵阵发麻。他快步走出阿爸的房间,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只有两扇门——他自己那间,和阿爸这间。再就是正中间那扇被钉死的门。
没有别的楼梯。没有别的出口。阿爸走上二楼之后,除了这三扇门之外,无路可去。
但他确实不在任何一间房里。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浓黑。远处的赤礁湾里,潮水开始上涨,浪头拍打着赭红色的礁石,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谁在海底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蔡华榜一个人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左右两边是三扇紧闭的门。海风从他自己房间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在走廊里来回乱窜,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是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让人舌尖生津的香味——麻油、老姜、红糖和糯米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种气味任何一个闽南人闻到了都能立刻认出来。
这是麻油鸡的味道。闽南女人坐月子时吃的麻油鸡。
香味从一楼飘上来的。顺着楼梯,一缕一缕地往上爬,越来越浓,越来越香,浓到让人几乎能看见那些金黄色的油花在空气中翻滚。
蔡华榜站在楼梯口,浑身冰冷。
这座房子里只有他和阿爸两个人。阿爸失踪了。灶台上那些生了蛆的六礼还摆在那里。
是谁在楼下煮麻油鸡?
他站在楼梯口,一步也迈不出去。阿爸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子时过了莫出房门。听到什么声音,莫睁眼,莫应声。就当冇听着。”
但现在还没有到子时。外面的天刚刚黑透,最多不过戌时。
楼下的麻油鸡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发腻,浓得发甜,浓到让人隐隐约约觉得那股香气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被香气完全掩盖的,腐烂的味道。
蔡华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闽南民间的习俗里,麻油鸡不仅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吃的。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在深夜煮一锅麻油鸡。
那是供奉给“阴妈”的。
——给那些死在产床上、一尸两命的女鬼。
蔡华榜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把书桌拖过来顶在门板上。他靠着墙蹲下来,双手捂住耳朵,大口大口地喘气。
麻油鸡的香味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丝一丝的,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从那条缝隙里往房间里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念着所有能想到的经。大悲咒、心经、金刚经,念到一半串了词,又从头开始念。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阿爸说的另一句话——“听到什么声音,莫睁眼。”
但眼睛已经闭上了,耳朵呢?耳朵堵上了吗?
他的手从耳朵上慢慢滑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楼下的麻油鸡香味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浓烈了。蔡华榜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莫开门”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楼下传来的,也不是从墙那面传来的。那个声音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他身边。
在床底下。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榜仔——”
蔡华榜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小名。只有阿爸阿妈叫过的小名。他妈妈在他六岁那年就死了,死了十七年了。
“榜仔——”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从床底下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凄楚。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床底下缓缓地翻身,布帛摩擦地面,环佩叮当轻响。
蔡华榜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朝床底下看去。
床底下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在那团黑暗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截红袖。
那是一截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缠枝莲的绸缎衣袖,从床底的黑暗中探出来,搭在床脚边上。袖口镶着一道金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繁复的凤尾纹。
那是嫁衣的袖子。
民国新娘的嫁衣袖子。
从床底下伸出来的。
蔡华榜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房门。他的手刚碰到书桌边缘,还没来得及把它挪开,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伸了过来——一种冰凉刺骨的、带着海水咸腥味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他的后颈。
然后他听见了第三声呼唤。这一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根响起的,近得像是说话人的嘴唇就悬在他耳朵后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声线从温柔变成了幽怨,从幽怨变成了凄厉。
“榜仔——”
“你哪会莫应我?”
你怎么不回答我?
蔡华榜猛地转过身去。
书桌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猛推了一把,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房门砰地撞开,门板砸在墙壁上,震得整面墙都在抖。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腥味——不是海鲜的腥,不是鱼虾的腥,而是血的腥。
那扇被四十九枚门钉封死的房门,四十九枚门钉在黑暗中同时亮了起来,每一枚都泛着幽幽的红光,在门板上缓慢地旋转,像是四十九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楼下堂屋里,神龛前那两支白蜡烛的火焰忽然蹿起一尺多高,照得整间堂屋亮如白昼。灶台上的红枣桂圆开始一粒接一粒地炸开,干瘪的果肉里迸出黑色的汁液。地上的红漆礼篮里,那只烧焦的猪脚忽然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蛆虫从焦黑的皮肉里钻出来,在礼篮底部蠕动着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个字是“蔡”。
而堂屋的墙面上,那七枚门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神龛正前方的位置,钉帽上的铜绿全部剥落,露出底下金光灿灿的本来面目。七枚门钉排列成了一横一竖——横三枚,竖四枚。
那是一个“七”字。横三竖四,正好是七。
但在闽南的丧葬秘俗里,这还有一个名字。
这叫“七星引路”。
引的是什么路?
黄泉路。
蔡华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液从冰点直冲到沸点又跌回冰点。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着让他逃跑,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走廊尽头,那扇被四十九枚红眼铜钉封死的门,开始缓慢地震动。
不是被风吹的震动。是从里往外推的那种震动。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门上的木板在震动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四十九枚铜钉在门板上剧烈地颤抖。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面,正在用它所有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这扇封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房门。
蔡华榜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
他不管不顾地冲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背撞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栏杆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顾不上疼了,爬起来就往大门口冲。
堂屋里的白蜡烛在他冲过去的一瞬间齐齐熄灭。
黑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蔡华榜在黑暗中踉跄着伸手去摸大门的方向,摸到了门框,摸到了门板,摸到了门闩——
门闩是松的。
他猛地拉开门,外面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天上升起了一轮毛月亮,月光被海雾笼着,把整个东埔村照得一片惨白。远处赤礁湾的海浪在月色下翻滚着白沫,像是无数只惨白的手在黑色的海水里挣扎。
蔡华榜踉跄着冲下门口的台阶,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月光照在门口的空地上,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那片被踩实的泥土地上,印满了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从老宅的门口延伸出去,绕过渔网架,顺着那条通往海崖的小路,一直消失在赤礁湾的方向。那些脚印全是同一个方向——从老宅出发,往海崖那边走。
但没有任何一个回来的脚印。
蔡华榜认得那些脚印。那是一种老式的布鞋留下的脚印,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在泥地上印出菱形的纹路。
他阿爸蔡聪家脚上穿的,就是这种布鞋。
那些脚印在月光下排列成行,一步一步地朝着海崖走去。除了蔡聪家的脚印之外,泥地上还印着另一种痕迹——一种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拖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拖着,从老宅一直拖到了海崖边缘。
蔡华榜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走到海崖边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下面就是赤礁湾。涨潮的海水正在猛烈地拍打着崖底的礁石,赭红色的礁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被人从海水里翻出来的一副鲜血淋漓的骨架。浪花在礁石间翻滚奔腾,每一次退下去的时候,都会在礁石表面留下一层暗红色的泡沫。
在那片礁石的正中央,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大块红色的绸缎,被海水浸透了,裹在礁石上,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绸缎的一角被浪花不断地扯动,在海水里翻滚、舒卷、拉扯,像一只红色的手在海浪中挣扎挥动。
蔡华榜盯着那块红绸看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脸上的汗全部吹干,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如雪。
他终于认出来了。
那不是红绸。
那是嫁衣。
一件民国新娘穿的大红嫁衣,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红得不像是绸缎本身的颜色,倒像是被什么更深更浓的东西浸透了。
血。
那件嫁衣上蒙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迹,新旧交叠,一层覆盖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发黑,最上面的还泛着暗红。血迹被海水冲得化开了一部分,在嫁衣周围的礁石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红色涟漪,像是一朵巨大的、正在缓缓绽放的红莲。
蔡华榜跪在海崖边上,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张了张嘴,想喊出声来,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月光下,赤礁湾的海水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浪花不再翻滚,涛声不再轰鸣,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在那片诡异的寂静中,那件裹在礁石上的嫁衣开始缓慢地移动——不是被海水推动的,而是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蠕动着、攀爬着、一寸一寸地从礁石往海崖上移动。
嫁衣的袖子朝上伸着,像是两条红色的手臂在崖壁上摸索攀爬。裙摆拖在海水里,在水面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红色轨迹。那件嫁衣在月光下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蔡华榜终于看见了,嫁衣里裹着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的人形。
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海水泡了太久太久,白到了透明的地步。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她的五官被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嘴——
那张嘴是大红色的。不是涂了口红,而是被什么东西——也许是血——染成了浓郁的、湿润的、触目惊心的大红色。
她在往上爬。
朝着蔡华榜跪着的方向往上爬。
蔡华榜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转身要跑。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眼眶里全是眼白,惨白惨白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那双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蔡华榜的方向,然后——
她的嘴唇弯了起来。
她在笑。
蔡华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的光脚板踩在碎石和贝壳上,割出了无数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离开这片海崖,离开这幢老宅,离开这个村子。
他跑回老宅门口的时候,大门还是敞着的,和他刚才冲出去时一模一样。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灭了,里面一团漆黑。月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惨白光斑。
在那道光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蔡聪家。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堂屋正中央,面朝大门,背对神龛。月光只照到他膝盖以下的部分,上身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爸!”蔡华榜嘶哑地喊了一声。
蔡聪家没有说话。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老式的木尺。
那是一把紫檀木的鲁班尺,尺身上刻满了细密的风水字码。这把尺子是阿公留下的,阿爸从来不用,一直压在柜子底下。但现在,蔡聪家把它握在手里,在黑暗中缓慢地举起来,横在胸前。
鲁班尺的正中间,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喜”。
一个是“丧”。
蔡聪家的大拇指扣在两个字的交界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口诀。蔡华榜听不清那些字,但那些字节的腔调像是一把冰刀,一下一下地刮在他的耳膜上。
那不是在念口诀。
那是在读庚帖。
闽南婚礼上,媒人互换男女双方八字庚帖时,就是用这种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的。
蔡聪家在黑暗中念完了一段,忽然停住了。然后他缓缓地、无比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苏……秀……鸾。”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开始震动。八仙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神龛里的牌位剧烈地左右摇摆,墙上那七枚门钉同时发出尖锐的金属颤音。灶台上的红枣桂圆全部炸裂开来,黑色的汁液四处飞溅。地上的红漆礼篮盖子弹飞,那只烧焦的猪脚从礼篮里滚出来,在水泥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蔡华榜脚边,焦黑的皮肉从骨头上整片整片地脱落下来。
蔡华榜低头去看那只猪脚,看见的却是一截人类的手骨。五根指骨蜷曲着,像是临死前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再也承受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阿爸蔡聪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月光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里全是眼白,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
和那个从赤礁湾里爬上来的女人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阿爸用那种不属于活人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榜仔,伊来找你了。”
“你的新娘,来找你了。”
黑暗淹没了蔡华榜所有的意识。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从楼上那扇封死的房门里传出来的——砰。砰。砰。那扇门终于被撞开了。脚步声从二楼楼梯口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布帛拖地的窸窣声,环佩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股浓郁的、甜腻的、混合着血腥和海水咸味的气息,正在一步一步地朝躺在地上的他靠近。
赤礁湾的海浪在远处咆哮。
涨潮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