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淬霜snow

4、（四）靠近 六月的

　　六月的第一场雨是在夜里下的，第二天清晨推开窗，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

　　林栀到教室的时候，沈叙没在座位上。
　　她愣了一下，习惯了每天进来看见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空着的椅子让她心里突然空了一小块。
　　她把书包放下，发现桌面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去办公室搬资料，马上回来。"

　　她坐下来，把窗推开一道缝，带着水汽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她趴在桌上等，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叙抱着一摞试卷从后门进来，肩膀上淋湿了一片，头发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你没打伞？"林栀皱眉。

　　"出门的时候没下。"他把卷子放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有几滴溅到她手背上，凉凉的。

　　林栀从书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她前两天放进去备用的——递给他："擦擦，别感冒。"

　　沈叙接过去，没擦头发，先低头擦了擦手，确认干了之后才碰那条毛巾。
　　林栀看着他认认真真擦头发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你这么讲究？"

　　"怕把毛巾弄脏了，还给你的时候不好。"他说。

　　林栀想说不用还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发现沈叙对待东西都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温柔不张扬，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给她的笔记边角永远压得整整齐齐，保温杯拧开的时候盖子朝上放不会碰到桌面，薄荷糖拆开之前会先用手心焐一下怕她吃凉的。
　　这些事她以前没留意，如今一件一件撞进眼里，心口就一阵一阵地发软。

　　那天的雨一直没停，下到午休的时候反而更大了。
　　教室里光线很暗，大部分人趴着睡了，风扇关了两台，剩下一台慢悠悠转着，发出规律的低响。
　　林栀睡不着，侧头看窗外斜斜密密的雨帘，又侧回头看沈叙。他也没睡，在演算纸上写东西，笔尖落得很轻。

　　她凑过去看，发现他在默写古诗词。
　　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写到"何当共剪西窗烛"停了笔，好像在斟酌下一句。

　　"却话巴山夜雨时。"林栀小声接了。

　　沈叙偏过头，两人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淡的笑，嘴角弯一点点弧度，但眼睛里全是暖的。

　　"你记得挺清楚。"

　　"废话，"林栀压低声音，"这篇我背了八百遍了。"

　　他低头把最后一句补上，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林栀想凑过去看，他把纸叠起来了，夹进课本里，神秘兮兮的。她撇嘴："藏着掖着。"

　　"以后给你看。"他说。

　　雨声很大，他的话钻进耳朵里带了点混响。
　　林栀没追问，重新趴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背上。
　　那件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熟悉得要命的洗衣粉味道。她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讲作文。
　　老班举了几个范文，说到一篇写父爱的，语气有点沉重："……这个同学写爸爸在老家的田埂上送他，写得很好，但有个问题——通篇都是抒情，没有细节。好的记叙文要有画面，要让读者看见。"

　　林栀埋头记笔记，忽然听沈叙在旁边很轻地说："你笑的时候左边有酒窝。"

　　她笔一顿，转头瞪他。他面不改色地看黑板，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林栀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没躲，耳廓却红了一小片。

　　下课后林栀去厕所，回来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压在数学卷子下面。
　　她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她问周悦："沈叙人呢？"

　　周悦指指窗外："阳台站着呢。"

　　林栀走到阳台门口，看见沈叙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楼下花园里的雨。
　　那件校服外套重新穿回他身上了，肩上的湿痕已经干了大半。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学他那样看雨。

　　"你刚才那句话说给谁听的？"她问。

　　"说给你听的。"他说，喝了口水，"老班说要画面感，我只是在描述事实。"

　　林栀哼了一声："你偷看我笑？"

　　"不用偷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每天都笑。"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栀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只好转回去继续盯着雨，心跳得咚咚响。
　　雨小了，细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叙。"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选文科？"这个问题她憋了三年，"你理科那么好。"

　　沈叙沉默了几秒。
　　水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高一下学期有一天，我看见你在走廊上背书。你背的是《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

　　他顿了顿："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学文科吧，我想跟她同一个班。"

　　林栀愣住了。雨停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校园染得发亮。
　　她转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你那时候就……"她说不下去了。

　　"嗯。"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瓶盖，"很早了。"

　　林栀低下头，盯着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空隙。然后她往右边挪了半步，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
　　沈叙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了。他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阳台底下有同学在喊谁的名字，远处有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教学楼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世界很吵，但林栀觉得耳朵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攥紧了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沈叙。"

　　"嗯。"

　　"高考完，"她说，"你陪我去看一次落日吧。夏天的落日，那种把半边天烧红的。"

　　他弯起嘴角，捏了捏她的手指："好。你想看多少次都行。"

　　天边那道金色的裂缝越开越宽，整片天空像是被谁点了一盏灯。
　　林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雨后青草的味道，心想这个场景她大概能记一辈子。

　　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