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44、种子 仅此而已

　　盛夏的周末清晨，雾都难得褪去连日的燥热。
　　天光大亮却不刺眼，薄薄的云絮铺在澄澈的蓝天上，风穿过街巷梧桐的浓荫，送来微凉干爽的气息，把整座老城吹得温柔安静。
　　和前几日约定的一样，陆烬和沈知夏早早来到学校，打算收拾走廊外那一排早已枯败的凤仙花花盆。
　　时隔数月，那一排花盆依旧静静摆在原处。
　　两人背着小小的布袋，站在花台前，安静看着满目枯败，心绪平和淡然，没有多余的怅惘，只剩一份坦然的释然。
　　上周课间闲谈，两人早已说好，废弃掉枯死的凤仙，清理花盆，摒弃沉郁旧岁，在滚烫盛夏种下向阳而生的太阳花。
　　“我带了小铲子和新土。”
　　沈知夏蹲下身，轻轻打开随身的布袋，拿出小巧的园艺铲、松软的营养土和清洁小刷子，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
　　陆烬跟着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枝，枝干脆硬，应声断裂，落在干裂的盆土间。
　　他看着满目荒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忖，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先清枯枝吧。”陆烬开口，少年的声音清朗朗的，融在温柔的晨风里。
　　“好。”
　　两人默契分工，安静忙碌起来。
　　沈知夏拿着小刷子，细细清扫花盆边缘堆积的灰尘和枯屑，指尖灵巧，一点一点拂干净残留的杂质。
　　陆烬则拿着小铲，一点点凿开板结发硬的旧土，把深埋在盆底、早已腐烂的枯根悉数挖出来。
　　土结块坚硬，不好打理，他耐心十足，一下一下松动土层，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急躁顽劣。
　　阳光慢慢爬升，落在两人低垂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风轻轻拂动校服衣角，周遭安静无声，只有铲子破土的轻响、枝叶断裂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偶尔轻声的交谈。
　　“以前种凤仙花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这里松土。”沈知夏一边清理花盆，一边轻声闲谈，语气平淡温柔，像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的小事，“那时候三个人挤在一排，乱糟糟的，特别热闹。”
　　陆烬挖土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应声：
　　“嗯。”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慢，花开很慢，相聚永远不会结束。”沈知夏抬眸望向远处的蓝天，轻声感慨，“原来四季轮转，人事离散，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陆烬扔掉手里的枯根，低头继续翻土，语气清淡：
　　“小时候总以为所有东西都能等得到，也都能留得住。”
　　后来慢慢明白，世间大多期许，都是未必如愿。
　　一排十几个花盆，被他们一点点清理干净。废弃的枯根、干裂的旧土、发黑的残枝全部收拾完毕，空花盆整整齐齐摆在花台边，干干净净，空空落落，等着装入新土，栽上新的花种，迎来全新的花期。
　　全部收拾妥当，沈知夏直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笑着看向身侧的少年：
　　“好了，花盆都清理完了，接下来装新土，种太阳花吧。”
　　这句话，是两人早就敲定的结局。
　　弃掉枯败旧花，种下热烈向阳的新花，和过往温柔告别，奔赴崭新盛夏。
　　陆烬抬眸看她，又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干净花盆。
　　风掠过他的眉眼，少年澄澈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细碎思绪，层层叠叠，安静沉敛。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开口，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执拗。
　　“不种太阳花了。”
　　话音落下，风似乎轻轻顿了一瞬。
　　沈知夏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里浮出一丝疑惑，软软看向他：
　　“不种太阳花？可是我们上周说好的呀。”
　　陆烬垂眸，伸手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密封的白色花籽。
　　“我买了茉莉花籽。”
　　他低声说道。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那包花籽上，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细碎的好奇轻轻漫上来。
　　“为什么突然改成茉莉啦？”
　　“我们上周不是说好，种太阳花，向阳生长，好好往前走吗？”
　　陆烬握着那包茉莉花籽，指尖轻轻收紧。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周身是一片安静的沉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花台边吹过，吹动空花盆的边缘，轻轻簌簌作响。
　　校园依旧安静，鸟鸣轻柔，日光温柔铺洒。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夏都以为他不会开口回答。
　　“我喜欢茉莉花。
　　我喜欢茉莉花。
　　仅此而已。
　　沈知夏怔怔看着他，心底瞬间了然无声。
　　她一瞬间就看懂了所有。
　　沈知夏没有再追问。
　　她看懂了，却不拆穿。
　　只是轻轻弯了弯眉眼，温柔顺着他的心意：
　　“原来你喜欢茉莉呀，我之前都不知道。”
　　陆烬闻言，侧头看她，眼底的沉敛稍稍褪去，多了一点少年的松弛：
　　“没说过。”
　　“难怪你突然改主意。”沈知夏笑着拿起身边的营养土，轻声道，“茉莉也很好，清雅干净，夏天开花很香，比太阳花安静多了。”
　　“嗯。”陆烬轻声应着，“安静一点好。”
　　“那我们就种茉莉。”沈知夏主动接过话题，温柔化解了刚才短暂的沉默，“弃掉太阳花，栽茉莉，也很好。”
　　她成全他无声的偏爱，接纳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两人重新默契配合，不再纠结方才的小小变数，低头认真往干净的花盆里装填新土。
　　松软的营养土细细铺入盆底，蓬松温暖，带着新鲜泥土的清香。
　　陆烬小心翼翼捏出细小的茉莉花籽，一粒一粒轻轻撒在土层中央，动作轻柔至极，比刚才清理旧土时认真百倍。
　　他对待茉莉籽的模样，温柔又虔诚，像是在安放一件无比珍贵的私藏。
　　沈知夏静静看着他的侧影，心底一片温柔澄澈的留白。
　　她忽然懂了很多细碎的过往。
　　“茉莉开花应该会很慢吧？”沈知夏一边覆土，一边轻声闲聊。
　　“比太阳花慢。”陆烬认真抚平盆土，淡淡答道，“太阳花随便撒籽就能开，茉莉要慢慢养，慢慢等。”
　　“那我们慢慢等就好了。”
　　沈知夏的语气温柔笃定。
　　花期慢一点没关系，等待久一点也没关系。
　　陆烬抬眸看向她，撞进她温柔通透的眼底，心底忽然轻轻一暖。
　　“你好像从来都不问为什么。”陆烬忽然轻声开口。
　　沈知夏抬眸望他，眉眼温柔，轻声反问：
　　“为什么要问？”
　　“我临时改主意，打乱了说好的计划。”陆烬低声道，“也没给你理由。”
　　沈知夏轻轻笑了，风拂动她的碎发，眼底盛着整个盛夏最温柔的光：
　　“种花是随心的事，喜欢什么就种什么，不需要理由。”
　　“你喜欢茉莉，那我们就种茉莉。”
　　仅此而已。
　　陆烬看着她，心底说不清是暖意还是涩意，轻轻颔首，低头继续认真栽种。
　　一盆、两盆、三盆……
　　空荡荡的一排花盆，慢慢全部填上新土，栽上纯白的茉莉籽。
　　全部栽种完毕，两人提着小水壶，细细给每一盆茉莉浇上水。
　　清水缓缓浸润新土，温柔包裹细小的花籽，埋进温热的土层里，等待来日生根、抽芽、绽花。
　　花台焕然一新。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一排整齐干净的茉莉花盆，迎着温柔的晨风，安静良久。
　　“以后这里就都是茉莉了。”沈知夏轻声开口。
　　“嗯。”陆烬望着花盆，眼底安静温柔，“以后夏天都有茉莉香。”
　　“会开得很好的。”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一排花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