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来信 我一直在 ...
-
雾都的盛夏越熬越浓。
梧桐叶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绿压满整条老街,日光穿过叶隙,碎成满地摇晃的亮斑。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转动,吹起书页边角,裹挟着夏日独有的燥热、慵懒、绵长的气息,覆在每一个埋头刷题的少年少女身上。
初夏那场玻璃碎落的小意外过后,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
只是有些情绪看似落定,实则只是被妥帖压进心底,静静蛰伏,等待某一个契机,轰然翻涌。
契机来得很轻,是一封跨越远山的来信。
周四的午后,阳光温软,暖风穿堂。
校门口的传达室照例送来一批信件和明信片,大多是往届学生的闲寄、学校的通知,寥寥几封手写书信,落在一叠白纸里格外显眼。
班主任拿着信封走进教室,声音温和清朗,扫过全班:
“有两封外地来信,寄给陆烬和沈知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细碎的喧闹骤然静了半分。
陆烬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心底某个沉寂了许久的角落,像是被夏风轻轻撞了一下,轻轻发颤,微微发酸。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隐约猜到了来信人的名字。
班主任走下讲台,将两封一模一样、信封干净素雅、字迹清秀柔软的信,分别放在两人桌角。
信封右上角没有多余花哨的图案,只有一笔一画工整的字迹,写着雾都旧校的地址,落款简简单单——池。
一眼,就能认出。
是池晚妤的字迹。
全班同学的目光下意识轻轻落过来,好奇又安静。
陆烬垂眸看着桌角那封薄薄的信,眼底所有的松弛、明朗、鲜活,在一瞬间,悄无声息褪去大半。
他没有立刻拆开。
只是静静盯着那个单薄的信封,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面上看着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早已乱作一团。
时隔半年,她终于有消息了。
终于让这座念念不忘的雾都,收到了她平安的回音。
身侧的沈知夏也低头看着自己桌前的信,眼底落着一层浅浅的温柔柔光。
她的信和陆烬的一模一样,是池晚妤特意准备的两封,不偏不倚,两人皆有。
她抬眸,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少年。
只一眼,她便彻底看清了他此刻所有掩藏的心绪。
陆烬太会藏情绪了。
可在这封来信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轻轻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似平静端坐,指尖微僵、眼神放空、周身的夏风都吹不散他骤然沉下来的气场。
别人看不懂,只觉得他收到旧友来信,有些怔忡。
但沈知夏看得透彻。
她看见他眼底压下去的波澜,看见他猝不及防慌乱的失神,看见他藏在平静皮囊下汹涌的惦念。
“先看看吧。”
沈知夏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平和,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凝滞。
陆烬缓缓回神,轻轻颔首,指尖终于落在信封上,动作极轻、极缓,像怕弄坏这跨越千里而来的、唯一的温柔回音。
两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同时低头,轻轻拆开属于自己的那封远山来信。
信纸是干净的米白色,带着异地纸张淡淡的清香,字迹依旧是熟悉的、温顺柔软的小字,满满当当写了整整两页。
内容温柔细碎,坦诚又平和,字字皆是平安,句句皆是寻常。
【陆烬、知夏:
好久不见。
离开雾都的冬天太匆忙,走得突然,来不及好好告别,只留了一句口头的约定。时隔半年,才敢慢慢提笔,写给你们我的近况。
我在新的城市过得很安稳,新学校的老师很温柔,同学也很好相处,课业不算太难。这边的天很亮,很少有雾,阳光很足,和常年灰蒙蒙的雾都完全不一样。
我慢慢适应了没有潮湿晚风、没有老巷烟雨的日子,也慢慢习惯了崭新的生活。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你们应该不知道,我在这边,碰到许清和了。
是偶然碰到的。
在放学的路口,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长高了很多,样子变了一点,又好像一点没变,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很久,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但是我们没有打招呼,没有走近,没有说话。
两两相望几秒,最后各自转身,走回了属于自己的路。
我忽然就懂了。
原来有些人的遇见,只属于某一段时光。过了那个节点,哪怕再次相逢,也只剩陌路从容。
我们四个人的四年级,真的彻底落幕了。】
可偏偏这份太过平静的叙述,最让人鼻尖发酸。
【我知道,我走之后,你们一直相伴。
开春的大扫除、初春的雨巷、盛夏的晚风,你们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安稳默契,岁岁如常。
没能陪你们走完五年级,是我唯一的遗憾。
但我不后悔离别。
人生本就是不断相遇、不断别离的过程,我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已经足够幸运。
我会牢牢记得雾都的冬天,记得走廊的大雾,记得我们三个人的约定。
我没有忘。
长大之后,我一定会回雾都。回老校区,回那条雨巷,回我们曾经并肩看过雾的走廊。
等我们都长大,等岁月温柔,等时光重逢。
祝我的旧友:
岁岁平安,盛夏无忧,前路坦荡,各自生辉。
—— 池晚妤】
整封信读完,夏风恰好穿堂而过,吹起轻轻的纸页,簌簌作响。
教室里依旧是淡淡的喧闹,风扇吱呀转动,笔尖沙沙作响。
可陆烬的世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眼底只剩纸上温柔端正的字迹,只剩那句——我没有忘约定。
她很好。
可他们的旧时光,真的彻底落幕了。
尤其是那句,和许清和异地相逢、无言擦肩。
狠狠戳中了所有年少的无力感。
原来圆满的四人,早就悄悄两两离散。
陆烬将信纸轻轻合拢,放回信封里。
动作很轻,看似平静,面上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依旧是少年沉稳克制的模样。
可沈知夏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好不容易亮起的盛夏天光,在这一刻,又悄悄暗了下去。
他看似平静读完了信,看似坦然接受了所有近况。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惦记了一整个冬春的人,终于传来了平安的消息。
可这份平安,是彻底与他无关的平安。
沈知夏安静看了他几秒,轻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无声的沉寂:
“她过得挺好的。”
“嗯。”陆烬应声,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轻轻哑了一点,“挺好。”
“没想到,她会碰到许清和。”沈知夏缓缓说道,语气清淡平和,“还没说话。”
陆烬垂眸看着桌面的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是他习惯性失神、藏情绪的小动作。
“分开太久了。”他轻声道,“太久没见,太久没联系,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年少的情谊很满,也很脆。
当年并肩热烈的人,一旦隔着岁月山海,再次相逢,只剩生疏和局促。
“她没忘约定。”沈知夏看着他,轻轻提点。
陆烬眼底微动,轻轻抬眸,望向窗外浓烈的夏绿,轻声叹息:
“她没忘,可她已经往前走了。”
一句话,道尽所有心事。
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
沈知夏看着他微怔的侧脸,心底一片通透的了然。
她彻底看清了陆烬的心绪。
“往前走也没关系。”沈知夏温柔开口,语气轻轻的,带着无声的包容,“约定一直在。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久,只要记得,来日就有期。”
陆烬转头看向她。
少女眼底温柔澄澈,干净通透,永远稳稳当当、安安静静待在他身侧。
别人只看见他表面的平静,只有她,一次次看穿他所有藏在深处的怅然。
陆烬心底轻轻一暖,又轻轻一涩。
“知夏。”
他轻声唤她。
“嗯?”
“还好,还有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夏风里,温柔又真诚。
沈知夏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