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37、开春 一直在

　　雾都的春天来得很轻。
　　不像别处轰轰烈烈的春暖花开，它是一点点、湿漉漉、悄无声息漫上来的。
　　正月末的风褪去了深冬的寒凉，裹着嘉陵江淡淡的水汽，拂过小学校园的围墙。
　　连日的大雾散了大半，天终于透出一点浅浅的青白，树梢酝酿了一冬的嫩芽顶开枯枝，冒出星星点点的浅绿，黏在灰蒙蒙的楼宇之间，算是给沉寂一冬的山城，添了第一缕春意。
　　寒假落幕，新学期如约而至。
　　五年级下学期的开学日，热闹是铺天盖地的。
　　一大早，教学楼就被孩童的喧闹填满了。
　　五班的教室敞着前后门窗，穿堂风温柔漫进来，吹动讲台上崭新的黑板报，也吹动窗边摞得整整齐齐的新课本。
　　按照学校惯例，开春第一课不讲课、不早读。
　　每个班级都要举行简单的「开春序礼」，算是给新的学期、新的春天，正式启幕。
　　仪式很简单：清扫教室、换新绿植、写下开春心愿、同桌互相打气，最后全班一起望向窗外的新绿，算作与初春的碰面。
　　全班都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唯独靠窗的位置，悄悄空着一角。
　　池晚妤的座位依旧干净整洁。
　　桌面擦得光亮，桌肚里空空如也，没有课本、没有文具、没有小孩随手乱扔的纸屑，安安静静摆在人群最热闹的地方，像一块突兀的留白。
　　没有人刻意提起。
　　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知道——这个春天，这里少了一个人。
　　沈知夏抱着一盆新移栽的多肉，轻轻放在窗台上。
　　初春的浅光落在她侧脸，女孩眉眼清柔安静，黑发束得整整齐齐，垂在肩头。
　　“还要摆哪里？”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烬抱着两盆绿萝走过来，脚步比往常轻了太多。
　　以往开学第一天，他永远是班里最闹腾的那个，跑上跑下、吵吵闹闹，永远闲不住。
　　可今天的他，一反常态的安静，眼底藏着一点散不去的怔忡，时不时就会下意识瞥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热闹的开学仪式里，他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知夏微微侧头，看向他怀里的绿植，轻声开口，女孩的音色柔软清透：
　　“放后排窗台吧，那边阳光好。”
　　“嗯。”陆烬点头，乖乖抱着绿植往后走。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他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视线扫过那张空空的桌椅，大雾走廊、三根小指勾在一起的约定，瞬间涌进脑海。
　　——等我们长大，我们三个，一定要回雾都。
　　冬天的诺言还很清晰，可春天刚来，他们就已经凑不齐三个人了。
　　陆烬喉间轻轻哽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快步走到后排，将绿萝轻轻摆好。
　　教室里人声鼎沸，同学们两两结对，打扫卫生、贴心愿便利贴、互相嬉闹打气。
　　“开春啦！这学期我一定要考八十以上！”
　　“我要长高！”
　　“我要少挨老师骂！”
　　孩童的心愿直白又热烈，一张张彩色便利贴贴满黑板侧边，花花绿绿，写满对新春天的期许。
　　沈知夏拿着两张空白的米黄色便利贴和黑色水笔，静静站在窗边，没有急着动笔。
　　陆烬收拾完绿植走回来，站在她身侧，看着满墙热闹的心愿，低声问：
　　“你写什么？”
　　“还没想好。”沈知夏轻轻垂眸，指尖摩挲着光滑的便利贴纸面，“你呢？”
　　“不知道。”
　　陆烬答得干脆。
　　可这个开春，他忽然不知道该期许什么了。
　　沈知夏抬眼看向窗外初冒的新绿，春风拂过她的发梢，声音轻轻的，很温柔：
　　“老师说，开春仪式，是和旧的告别，和新的相遇。”
　　“可我们没有新相遇。”陆烬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不自知的别扭和低落，“我们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知夏动作微顿。
　　她侧过头，安静看着身边反常沉默的少年。
　　沈知夏轻轻吸了一口初春湿润的风，软声安抚：
　　“不是告别。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你信那个约定吗？”陆烬突然抬眼，直直看向她。
　　阳光浅浅落在他眼底，少年目光认真又执拗，带着五年级小孩最纯粹的求证。
　　“雾都的约定，长大回来的那个，你真的信吗？”
　　沈知夏看着他澄澈的眼睛，良久，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却笃定：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许诺的。”她轻声说，“认真勾了手，认真说了绝不反悔。认真当过最好的朋友。所以作数。”
　　春风穿堂而过，吹得便利贴边角轻轻翻动。
　　教室里依旧喧闹无比，所有人都在热烈迎接春天，只有窗边这两个小孩，安安静静站着，悄悄惦念着一场冬天的离别。
　　陆烬低头，看着手里空白的便利贴，抿了抿唇：
　　“那我没什么好想写的。我只想写……希望约定算数。”
　　沈知夏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可以写。心愿不分大小。”
　　“那你写什么？”陆烬追问。
　　沈知夏垂眸，笔尖轻轻落在纸面上，字迹清秀工整，温柔干净。
　　她没有立刻回答，一笔一画写完，轻轻折好小小的便利贴，握在掌心。
　　“写什么？”陆烬又问了一遍，好奇心压过了低落。
　　沈知夏抬眸看向他，也看向窗外漫开的初春薄雾，轻声道：
　　“我写，愿春来岁岁，故人终归。”
　　短短八个字，藏尽了女孩所有温柔的惦念。
　　她不像陆烬直白执拗，她的想念从来安静内敛，不声不响，却绵长坚定。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鼻尖轻轻一软。
　　他看懂了。
　　沈知夏也在等。
　　“那我也写。”
　　陆烬立刻拿起笔，认认真真低头书写。
　　少年的字迹还有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郑重。
　　写完，他也学着沈知夏的样子，轻轻折好便利贴。
　　全班同学开始排队贴心愿，五颜六色的纸片层层叠叠，很快铺满了整面墙。
　　热闹的人声里，陆烬和沈知夏并肩走过去，将两张最简单、最干净的米黄色便利贴，轻轻贴在角落。
　　贴完心愿，开春仪式进入最后一项。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温柔笑着：
　　“大家看向窗外，看看我们今年的第一缕春光。新的学期，新的春天，大家都要越来越好。”
　　全班齐刷刷转头望向窗外。
　　满目新绿、春风温柔，朝气满满。
　　陆烬和沈知夏并肩站在窗边，一同望向初醒的山城春意。
　　身边人声喧闹，春风温柔，新学期一切都是崭新的。
　　唯独他们两个心里清楚。
　　这个崭新的春天，缺了一块最旧的温柔。
　　“你会不会有时候，突然不习惯？”陆烬看着窗外，低声开口。
　　“嗯。”沈知夏轻轻应声，“会。”
　　“早读少了她的声音，课间少了她站栏杆边的身影，放学路上少了一个人。”陆烬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细碎的遗憾，“以前我们永远是三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不是两个人不好。
　　只是曾经的三个人，太圆满。
　　所以如今的两人行，处处都是空缺。
　　沈知夏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轻声道：
　　“春天会慢慢变热，树叶会慢慢长满，日子会慢慢往前走。我们会慢慢习惯。”
　　“那约定呢？”陆烬固执追问。
　　“约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