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36、约定 一起变好，

　　雾都的冬天，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
　　整座山城被大雾吞得干干净净，江面的雾爬满山坡、漫进老街、糊住小学校园的红色围墙。
　　天是灰白的，树是朦胧的，连操场那片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都隐在厚重雾霭里，只剩一块软软的、模糊的色块。
　　课间十分钟的校园不像往常那般吵闹。
　　大雾天没人愿意在走廊疯跑，低年级的孩子都缩在教室取暖，只有五年级这一层的走廊尽头，站着三个安静的身影。
　　池晚妤两只手扒在冰凉的栏杆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穿过茫茫白雾，望着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头发短短的，贴着耳朵，校服袖口被她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被雾风吹得发红。
　　她今天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在这所小学里，最后一周的时光。
　　转学的事情，爸妈敲定很久了，拖到期末，终于落了实。
　　下周考试结束，她就会彻底离开这座常年起雾的山城，去往陌生的城市，再也回不来这间走廊，再也不能和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雾。
　　“你真的要走啊？”
　　少年清亮的嗓音先打破沉默。
　　陆烬揣着口袋里的小手，步子迈得有点重，走到池晚妤身侧站定。
　　五年级的他眉眼已经很清俊了，只是还带着孩童未褪去的稚气，眉峰微微蹙着，眼底是藏不住的别扭和低落。
　　池晚妤侧过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独有的乖巧，却又压着一点不敢流露的难过：
　　“嗯，下周就走。手续老师已经帮我办好啦。”
　　“这么快。”陆烬抿紧嘴唇，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是说期末之后才定吗？怎么突然就确定了。”
　　“就是确定啦。”池晚妤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的纹路，“我也没办法呀，我爸妈要走，我只能跟着走。”
　　一旁的沈知夏始终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以后再也不回来了？”陆烬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紧绷。
　　池晚妤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答案：
　　“我不知道。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也可能……一直不回来了。”
　　雾太大了，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朦胧又单薄。
　　他们三个是班里最固定的小团体，不吵不闹，安静相伴。
　　可现在，要碎了。
　　“那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陆烬有点委屈，语气直直的，“以后放学没人一起走了，课间也没人一起站这里吹风了。”
　　这句话太轻了，又太重了。
　　重得让池晚妤鼻尖瞬间一酸，连忙低下头，装作看地上的雾气，拼命压住快要涌上来的眼泪。
　　她不敢哭。
　　妈妈说，转学是好事，是新的开始，不能舍不得，不能不懂事。
　　可她就是舍不得。
　　一直沉默的沈知夏终于往前挪了一步，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平稳，安抚了略显慌乱的气氛：
　　“陆烬，别这么说。不是不相见了，只是暂时分开。”
　　“暂时？”陆烬抬眼看向他，“那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好几年？小学读完她都不一定回来！”
　　沈知夏眸光微顿。
　　他回答不上来。
　　没有人能回答。
　　她晚妤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认真得不像话：
　　“那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白雾漫过三人之间小小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什么约定？”陆烬立刻问。
　　池晚妤攥紧了手心，指尖有点发凉，眼神却格外郑重，是小孩子最纯粹的笃定：
　　“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三个，一定要再回这里一次。回这个走廊，回我们的小学，回雾都。”
　　陆烬瞬间怔住。
　　沈知夏的眼底轻轻一颤，温柔的眸光里落满了雾色，沉沉浅浅。
　　池晚妤继续说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管那时候我们在哪里，有没有读书，有没有变样子，有没有很久没联系。只要长大了，我们就回到这里，三个人，再像现在这样站一次。”
　　“就我们三个。”她重复了一遍，“只有我们三个。”
　　陆烬喉咙有点发紧，平时最跳脱的人，此刻竟然安静了好久，他用力点头，无比认真：
　　“好。我答应。不管多久，我都会回来。”
　　他看着池晚妤，又看向沈知夏，伸出小小的手掌，悬在半空中：
　　“拉钩。”
　　孩童最郑重的承诺，从来都是一根钩住指尖的约定。
　　池晚妤抬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软声说：
　　“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陆烬说得干脆。
　　随后两人一同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沈知夏。
　　三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雾都的冷风从栏杆缝隙穿过来，拂过三人的发梢，安静无声。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最笃定的重量，落在白茫茫的风里：
　　“我也答应。”
　　“无论多久，我都会赴约。”
　　五年级的承诺，简单得可笑，也真诚得要命。
　　他们不知道未来的离散，不知道时光残忍，不知道长大之后身不由己，不知道很多再见，根本没有归期。
　　此刻的他们，只坚信——约定说了算数，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池晚妤看着交扣的三根小指，眼眶热热的，嘴角却轻轻扬起一点浅浅的笑：
　　“那我们说好了。长大之约，雾都之约，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约定。”
　　“嗯。”沈知夏应声。
　　“绝对算数。”
　　陆烬补了一句，语气掷地有声。
　　松开手指的那一刻，雾风轻轻吹散。
　　池晚妤望着漫天白雾，轻声喃喃：
　　“我其实，真的很不想走。”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的不舍。
　　之前她一直装作无所谓，装作坦然接受转学的安排，怕他们难过，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
　　可此刻面对两个最好的朋友，所有伪装全部卸下。
　　“我喜欢这里的雾，喜欢我们的教室，喜欢和你们一起玩。”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的鼻音，“可是我没办法留下来。”
　　陆烬瞬间没了刚才的强硬，语气软下来，笨拙地安慰：
　　“没关系，你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好好读书。我们……我们会等你回来。”
　　沈知夏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声开口：
　　“不用难过。分开只是暂时的，记忆不会变。这个冬天，我们三个在一起过，就是真的。”
　　池晚妤点点头，用力憋回眼泪：
　　“那我们以后，要好好努力。长大一点，变得厉害一点，然后再来赴约。”
　　“好。”陆烬说，“我以后肯定会变得很厉害，到时候我在学校等你回来。”
　　沈知夏看着两个小孩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极浅极淡的笑意，轻声附和：
　　“好，一起变好，一起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