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20、涂鸦 黑板角落的

　　午休的铃慢悠悠地漫过整栋教学楼，长长的尾音被夏天温热的风揉软。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的瞬间，原本安静的四年级三班立刻活泛起来。
　　沈知夏把语文午写练习册摊平在木色课桌上，笔尖搭在田字格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桌面木纹里，亮得晃眼睛。
　　她时不时若无其事地抬眼往教室门口瞟两下，心里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小期待，表面却装作整理橡皮、理顺笔袋的样子。
　　陆烬就是这个时候溜进来的。
　　两手空空，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刻意放轻脚步，怕被走廊巡逻的值班老师抓个正着。
　　他原本只是在隔壁班的走廊闲逛，远远看见池晚妤走进了三班的门，心里一动，便跟着跨进这间教室。
　　池晚妤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课外书，书页摊开，视线却没有落在文字上。
　　陆烬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同学要么埋头预备午写，要么枕着胳膊沉沉小睡。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知夏。
　　沈知夏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上陆烬的目光，心脏猝不及防轻轻一跳。
　　她压低声音，怕吵醒周围睡觉的同学：
　　“陆烬？你怎么跑到我们班来了。”
　　“随便逛逛。”
　　陆烬随口答了一句，目光下意识往后排飘，落在窗边的池晚妤身上。
　　池晚妤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抬眼，淡淡朝他点了下头，随后目光又落回窗外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再也不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陆烬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整块黑板上。
　　黑板中间满满当当，还留着上午老师板书的生字、算术竖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唯独右下角，留出一小块干干净净的空白，小小的一隅，从来不会被板书占用。
　　他朝那块空白抬了抬下巴，压着嗓子对沈知夏说：
　　“那块地方空着，要不要画画？”
　　沈知夏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声回应：
　　“画什么？”
　　“白云，还有雨。”陆烬走到讲台边，掀开粉笔盒的木盖子，挑出两根白色粉笔，一根递向沈知夏，自己手里留了一根。
　　沈知夏轻手轻脚离开座位，走到讲台旁接过粉笔。
　　粉笔外壳粗糙，指尖触上去带着一丝凉意，细细的粉末沾在指腹。
　　她站在陆烬身侧，两个人挨得很近，都刻意放轻所有动作，生怕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太大，吵醒趴在桌上午休的同学。
　　后排的池晚妤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起身走近讲台。
　　陆烬先落笔。
　　白色粉笔在黑板右下角轻轻游走，勾勒云朵的轮廓。
　　边缘毛毛茸茸，线条歪歪扭扭，一团一团堆叠着，像被风吹得变形的棉花糖。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圈，控制着力道，让声响压到最低。
　　沈知夏握着粉笔，在他画好的云旁边，添上另一朵。
　　她下笔更轻，云的轮廓圆润柔和，紧紧挨着陆烬那朵。
　　两朵小云挤在黑板角落，像是被偌大的黑板世界遗忘的一小块天空。
　　“云会下雨对吧。”
　　陆烬低声呢喃，伸手换了一根浅蓝色粉笔，在云朵的下缘，一笔一笔往下拉出细细长长的线条，那是雨滴。
　　蓝色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轻得几乎要融进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
　　沈知夏也拿起蓝色粉笔，在自己画的云下面添雨滴。
　　长短不一的雨线交错叠在一起，小小的一方天地，仿佛正静静落着细雨。
　　粉笔灰轻飘飘往下落，堆在讲台木沿，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教室里很静。
　　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盛夏断断续续的蝉鸣，偶尔有同学翻身，椅子腿蹭地面发出轻微一响。除此之外，就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细碎声响。
　　沈知夏偷偷侧过头看陆烬。
　　少年的侧脸落在正午阳光里，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但每隔一小会儿，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后排瞟一眼，看看池晚妤。
　　这个小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被沈知夏完完整整地捕捉到。
　　“雨有风的时候，不会直直往下掉。”沈知夏小声开口，拿起蓝粉笔，在雨丝之间添了几道倾斜的细线，“风一吹，雨就斜着飘。”
　　陆烬低头看向她添上的线条，眨了眨眼：
　　“哦，对哦，我都没想到。”
　　他跟着拿起粉笔，也添上几道斜斜的雨丝。
　　一左一右，两个人交替下笔，这片小小的雨幕慢慢变得丰满起来。
　　后排的池晚妤静静望着黑板角落的涂鸦，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画得很好看。”
　　陆烬听见池晚妤的夸奖，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红，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沈知夏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心口轻轻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沈知夏拿起白色粉笔，在云朵顶端轻轻补了几笔松散的轮廓，像是风把云的边缘吹得散开。
　　“云快要被风吹散了。”她轻声说。
　　“散了之后，雨是不是就停了？”陆烬问。
　　“不一定。”沈知夏摇摇头，指尖捻了捻粉笔，“有时候风越大，雨反而越密。”
　　陆烬盯着黑板上的云雨，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视线又一次不自觉飘向后排的池晚妤。
　　池晚妤望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知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再说话，安静握着粉笔，在雨丝间隙，添上一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条。
　　像雨落在空气里，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正午的阳光一点点挪动位置，慢慢从黑板上方滑向侧面。
　　粉笔灰持续不断地轻轻飘落，落在讲台的木纹凹槽里，积起薄薄一层。教室里依旧是午休独有的松弛氛围，有人小声梦呓，有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角落，两个小孩偷偷创造出来的一小片雨天。
　　陆烬后退半步，微微侧头，打量黑板上的涂鸦。
　　两朵云挨在一起，斜斜的雨丝密密麻麻向下延展，挤在黑板右下角狭小的空间里，和上方工整刻板的板书形成奇妙对比。
　　“差不多画完了。”陆烬低声说。
　　沈知夏也停下动作，放下粉笔，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粉末。
　　她抬手轻轻蹭了蹭指腹，粉尘簌簌落在地上。
　　她也往后退了半步，认真看着他们一起完成的画。
　　心里悄悄许愿，时间可以走慢一点，不要马上到午写开始的时刻。
　　池晚妤这时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慢慢走到讲台边。
　　她没有伸手碰粉笔，只是站在侧面安静端详黑板上的云和雨。
　　阳光落在她发梢，她的情绪依旧淡淡的。
　　“画得很有感觉。”池晚妤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和，没有过多起伏。
　　陆烬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沈知夏站在一旁，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只是这份笑意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她知道这幅涂鸦留不住。
　　等到午休结束，正式上课，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这团白云、所有雨丝，都会被黑板擦一扫而空，不留半点痕迹。就像少年人藏在心底，没法说出口的那些心事。
　　走廊远处传来值班老师走动的脚步声，鞋底撞击地面的声响慢慢靠近教室门口。
　　陆烬耳朵一动，立刻收敛神情：
　　“老师过来了，我得走了。”
　　他不能被抓到溜进别的班级午休打闹。
　　陆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板角落的云雨，目光短暂掠过池晚妤，转身快步朝着教室后门溜出去，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只剩下沈知夏和池晚妤两个人。
　　池晚妤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画，轻轻对沈知夏说：
　　“很漂亮。”
　　说完，她也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本没有读完的课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