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16、青苔 种茉莉

　　初夏的雾都，潮气永远散不尽。
　　连日晴雨交替，日光落得温柔绵长，教学楼后侧无人打理的闲置花坛，便生生铺出一层厚厚的青苔。
　　湿软的绿紧贴着斑驳的水泥边沿，深浅错落，绒绒一层，藏着校园最僻静、最无人问津的温柔角落。
　　这里远离主教学楼，避开操场的喧闹，不在老师办公室的视野范围里，是整所明德小学最隐蔽的一隅。
　　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只有风吹草木、雨打青苔，日复一日安静荒芜。
　　花坛里原本的旧花木早已枯败，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地，混杂着潮湿的青苔，看着荒凉，却格外松软肥沃，是偷偷种花最好的地方。
　　沈知夏前几日放学路过花坛，偶然看见墙角缝隙里冒出来的零星草芽，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她想在这里种一片花。
　　种最适合初夏、最好养活、最热闹明艳的凤仙花。
　　凤仙花热烈、鲜活、花期绵长，一开就是整夏繁盛，像她此刻满腔无处安放、热烈滚烫的喜欢。
　　她悄悄从家里带了一小包凤仙花种子，装在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日日揣在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护着，盼着找一个无人的课间，悄悄种进这片青苔泥土里。
　　她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悄悄种下，悄悄等待花开，悄悄藏起属于自己的小浪漫。
　　可周四的午后大课间，阳光温柔，微风正好，全班集体下楼做操，人群喧闹涌动，她站在队伍末尾，看着操场熙攘的人群，目光下意识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挺拔清瘦的身影上。
　　陆烬站在隔壁班队伍前列，身姿端正，脊背笔直，阳光下的侧脸干净利落，清冷又温柔。
　　心底的念头忽然就变了。
　　她不想一个人种了。
　　她想和他一起。
　　做操结束，大课间有二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留在操场追逐打闹、结伴闲谈。
　　沈知夏趁着人群混乱，鼓起勇气，快步穿过人流，走到陆烬身侧。
　　“陆烬。”
　　少女的声音轻轻软软，混着风声响动，温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烬闻声回头，澄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习惯性的温和：
　　“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想带你去看。”沈知夏攥紧校服口袋里的花种，眉眼弯弯，带着一点隐秘的雀跃与紧张，“没人的，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神干净真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烂漫，让人不忍拒绝。
　　陆烬微微一顿，看了眼喧闹拥挤的操场，又看向少女亮晶晶的眼眸，轻轻点头：
　　“好。”
　　两人默契地避开人群，顺着教学楼侧边的林荫小道，悄悄往后院走。
　　远离喧闹的瞬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耳边褪去了嬉笑打闹的人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两人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阳光穿过层层樟叶，落得斑驳细碎，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又静谧。
　　很快，两人抵达后院闲置花坛。
　　入目是满眼深浅错落的青苔，绿得湿润鲜活，贴着老旧的水泥花坛蔓延成片，泥土潮湿松软，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新土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干净又治愈。
　　荒寂的角落，因为满片青苔，生出温柔的野趣。
　　“这里没人来。”
　　沈知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那一小包凤仙花种子，举到他眼前：
　　“我带了花种，想在这里种凤仙花。”
　　陆烬的目光落在小小的种子袋上，又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女，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你喜欢凤仙花？”
　　“喜欢。”沈知夏用力点头，语气真诚热烈，“夏天开得特别好看，红红的、粉粉的，一大丛特别热闹。我想在这里种下，等夏天考完试，应该就能开花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想种下一整个夏天的期许，期许身边的少年岁岁安然，期许自己的喜欢岁岁绵长。
　　“那一起种。”陆烬自然应声。
　　少年微微俯身，干净的校服衣角垂落，抬手轻轻拨开花坛表层松软的青苔，指尖触到微凉湿润的泥土，动作轻柔又耐心。
　　沈知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瞬间被温柔填满，欢喜悄悄漫溢。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拆开种子袋，将细小黝黑的凤仙花种子摊在掌心，一点点均匀撒进陆烬拨开的泥土小坑里。
　　两人一蹲一站，默契配合。
　　他负责翻土、覆土、压平泥土，动作稳妥细致；她负责撒种、轻浇随身带的少量清水，认真又小心。
　　青苔柔软，泥土湿润，阳光温柔落顶，风轻轻拂过发梢。
　　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窥探，只有少年少女在校园最僻静的角落，悄悄种下属于两人的初夏花事。
　　这一刻的时光慢得不像话，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夏悄悄侧头，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认真专注的侧脸，心跳轻轻放缓，安稳又滚烫。
　　她贪心的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温柔闲适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就在两人轻轻覆上最后一层泥土、快要种完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教导主任标志性的严肃嗓音，由远及近：
　　“后面花坛这边有没有学生逗留？课间不许私自乱跑乱窜——”
　　是教导主任巡楼！
　　沈知夏的心瞬间猛地一紧，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瞬间慌了神。
　　学校明文规定，不许私自踩踏花坛、不许私自在校园绿植区挖土种花，一旦被抓到，必然要被记名批评、通报班级。
　　他们偷偷躲在这里种花，完全违反了校规。
　　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足无措地看向身侧的陆烬。
　　少年却格外沉稳冷静，眼底没有半点慌乱，只是迅速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用气音轻声安抚：
　　“别出声，蹲下躲好。”
　　声音极低极轻，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沈知夏慌乱的心。
　　两人默契蹲下身，借着花坛高高的水泥围挡、茂密的青苔杂草遮挡身形，紧紧贴着花坛内侧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心跳砰砰作响，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直朝着后院花坛的方向走来。
　　沈知夏紧紧攥着衣角，后背微微绷紧，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陆烬，少年眉眼平静从容，半点不见慌乱，安静靠着墙壁，耐心等待巡查离开。
　　有他在身边，极致的紧张里，又藏着一丝安稳的心安。
　　几秒后，厚重的脚步声停在花坛外侧。
　　教导主任的身影就在围挡之外，距离他们不过一步之遥。
　　沈知夏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
　　好在花坛杂草青苔茂密，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侧根本看不见内侧蹲伏的人影。
　　主任驻足巡视片刻，没看见任何异常，只淡淡扫了一眼荒芜的花坛，低声念叨两句不许私自破坏绿植，随即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两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沈知夏抬手轻轻拍着胸口，长长呼气，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浅浅笑意，抬头看向陆烬：
　　“好险，差点被抓到了。”
　　少年抬眸看向她眉眼弯弯、略带慌张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嗯，运气好。”
　　一场惊心动魄的偷偷种花，有惊无险。
　　风再次轻轻吹过，吹散了方才的紧张，只剩下满院温柔的草木气息。
　　两人慢慢站起身，拍掉裤脚沾染的泥土与青苔碎屑，看着脚下刚刚种好、平整崭新的一小片泥土，眼底都带着浅浅的期许。
　　“等下雨滋润，很快就能发芽了。”
　　沈知夏轻声说道，眼底盛满温柔期待，“到时候这里就会长满凤仙花。”
　　陆烬垂眸看着平整的土坑，轻轻应声：
　　“嗯，会开得很好。”
　　就在两人静静看着花田、低声闲谈的时候，林荫小道的尽头，缓缓走来一道清瘦安静的身影。
　　池晚妤独自缓步而来，身姿清淡，步履从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钵，安静又温柔，顺着小路，慢慢靠近后院花坛。
　　她应该也是趁着课间闲暇，独自来后院透气看花。
　　看见花坛边的两人，池晚妤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了然，却没有半点诧异，只是依旧从容走近，语气清淡平和：
　　“你们也在这边？

　　“嗯。”沈知夏应声，已经从方才的惊魂未定里彻底缓过神，眉眼温柔，“我们刚刚在这里种了凤仙花。”
　　池晚妤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脚下崭新的泥土痕迹上，淡淡扫过，随即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小花钵，轻声道：
　　“我带了茉莉。”
　　话音落下，她走到花坛另一侧无人的空地处，轻轻放下花钵，动作从容轻柔，耐心剥离花盆，将带着原土的茉莉幼苗小心翼翼移栽进青苔花坛的空地里。
　　茉莉幼苗青翠鲜嫩，枝叶干净舒展，带着淡淡的青涩花香，清冽、干净、素雅，一如池晚妤本人的气质。
　　她种花的动作不急不缓、温柔细致，每一个步骤都稳妥轻柔，安静专注，周身自成一片清冷温柔的氛围，不争不抢，淡然自若。
　　沈知夏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温柔。
　　凤仙花热烈明艳，茉莉素雅清冷，一热一冷，一艳一素，恰好对应着她们截然不同的性子。
　　陆烬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株刚刚移栽好的茉莉幼苗上。
　　他看着青翠舒展的枝叶，看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花苞雏带着纯粹的好奇与认真：
　　“你怎么喜欢种茉莉？很少有人会在小学种茉莉，大多都喜欢热闹的花。”
　　池晚妤闻言，移栽泥土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眸，澄澈清淡的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年，眉眼平静无波，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浅浅的、不卑不亢的笃定，轻轻反问一句：
　　“我喜欢茉莉，怎么了？”
　　风恰好穿过林荫，轻轻拂过花坛，吹动茉莉鲜嫩的枝叶，微微摇曳，一缕极淡的清香悄然散开。
　　这一刻的画面安静又微妙。
　　他问她为何偏爱茉莉，她坦然应答，从容自在。
　　沈知夏站在中间，看着眼前平和的画面，听着两人清淡简短的对话，心底依旧坦荡安稳，没有半点多余的猜忌与酸涩。
　　她依旧看不懂。
　　大课间的尾声铃声遥遥响起，轻柔飘进后院。
　　“上课铃快响了。”
　　沈知夏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轻声提醒。
　　“嗯。”池晚妤轻轻起身，拍掉指尖泥土，身姿清浅温柔，“回去吧。”
　　陆烬最后看了一眼花坛两侧的花苗，凤仙埋土静默，茉莉枝叶轻摇，眼底情绪浅淡无痕，轻轻颔首。
　　三人并肩，顺着林荫小道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