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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停电 第二天 ...

  •   第二天她醒得特别早。
      六点,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不成调的合唱。她轻手轻脚洗漱完下楼,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着一切。草坪上的露水把她的帆布鞋鞋尖洇湿了一小块,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让人清醒。
      她去食堂买了杯豆浆,纸杯温热,握在手里像是一个小小的暖炉。她握着纸杯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慢慢喝。豆浆是原味的,没有加糖,带着淡淡的豆腥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真实。
      晨光从东边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先是一线金红色的光,像谁把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那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光涌出来,把草坪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每一滴露珠都像一颗微小的钻石,在草叶上滚动、闪烁。空气里的雾气在光线里蒸腾成若有若无的白烟,带着青草和泥土湿润的气味,像是大地的呼吸。
      周遥眯着眼看过去,篮球场上有个人,那个身影正在练习投篮。
      运球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是某种孤独的钟摆。
      他投篮的姿势比昨天傍晚更舒展,起跳、抬臂、压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像是一声叹息。阳光还没完全照到他身上,他整个人还浸在蓝灰色的晨霭里,轮廓的边沿微微发亮,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随时可能晕染开来。
      他投完最后一个球,弯腰捡起搭在球场边的校服外套,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台阶上的周遥。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爬到他身上,先是鞋尖,然后是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是脸。等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时,阳光刚好完全照在他脸上,像是一盏灯被骤然点亮。
      周遥这才仔细看清了他的样子。冷白色的皮肤在晨光里近乎透明,右颧骨下面那几根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冰层下的河流。眉骨高挺,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很深,但那双眼睛本身是温暖的,深褐色的瞳孔,边缘那一圈琥珀色在光照里格外明显,像琥珀里凝固了一滴蜂蜜,又像是黄昏天边最后一道光。他的嘴角那道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干涸的花瓣,但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泛白,像是正在愈合。
      "昨天,"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微沙哑,比昨天下午听到的更低沉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撞到你了?"
      "没有。"周遥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谢谢你挡了那个球。"
      他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阳光把他额前几缕没梳上去的碎发照得近乎透明,发尾微微卷着,被晨风吹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管东西递过来。
      周遥低头看,是一支护手霜。和她桌上放着的那支同一个牌子,银白色的管身,浅绿色的盖子,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你的,"他说,声音平淡,"昨天掉在公告栏那儿了。"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是凉的,大约是刚用冷水洗过手,带着一种清爽的触感。
      她说了声谢谢,他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校服外套搭在右肩上,被晨风微微吹起来,露出里面白T恤的下摆。他走了几步,抬手随意拨了一下额发,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片皮肤照得发亮,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周遥握着那支护手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纸杯里的豆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滋味。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周遥按照陈屿说的去了学生会办公室补档案盖章。办公室在教学楼四层最东边,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学生会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屿正伏在桌案上整理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是一幅条纹状的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而疏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又顺手推过来一支笔。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印着学校的logo。
      "坐吧。"他说。
      周遥坐下来填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陈屿翻文件的窸窣声,像是一首轻柔的背景音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通风里微微晃动,叶子绿得发亮。
      她填完最后一栏,把表推回去,站起来准备走。
      "你作文写得不错。"陈屿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回头。陈屿从一沓稿纸里抽出其中一张,是入学摸底考试的语文卷子,她的作文被单独抽出来了,纸边被裁得整整齐齐。
      "我帮语文老师改卷的时候看到的。你写的那篇《黄昏》用了很多通感,意象很新,比如'暮色像一匹收拢的绸缎'这个比喻蛮好。"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作品,但目光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谢谢。"周遥谦虚的说。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就在她转身要拉开门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文学社这周五招新,你可以来看看。二楼活动室,下午四点半。"
      "好。"周遥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午休。她趴在桌上闭眼养神,却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昨天到今天的事情太多了,她还需要慢慢适应。
      陌生的人、陌生的教室、陌生的气味,像一盆水泼下来,来不及接住就四处溅开了。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臂弯里,闻到袖口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干净而陌生。
      下午第一节课前,林清清忽然出现在三班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手里抱着几本杂志,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像是某种时尚刊物。
      林清清径直走到周遥桌前,把一本文学社社刊拍在她面前,封面是深蓝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行烫银的字:"《离岸》·秋季刊"。
      "你昨天说喜欢宋晚的诗,这是她最新一期的稿子。"林清清笑嘻嘻地说,梨涡里盛着阳光,"我给你留了一本。宋晚是我们文学社的主编,她的诗在省里拿过奖的。"她说着把社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首标题叫《晨昏线》的诗:"这首是这期的主打,你看看。"
      周遥一脸懵的低头看那首诗,心想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那谁了?叫啥来着,宋晚?
      印刷体的字整整齐齐,第一段写着:
      白天与黑夜之间有一道线
      站上去的人
      脚底是光的刃
      左脚踏入永恒的白
      右脚沉进不灭的黑
      她读了两遍,把社刊合上,说谢谢。
      林清清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周遥课桌边上,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
      周遥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楼下操场上,敖序正和一群人靠在一起吃午饭。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后颈上,他偏头跟一旁的女生说了句什么,那人笑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林清清。"周遥叫她的名字。
      "嗯?"
      "你和敖序……初中同学?"
      林清清的笑容淡了那么一瞬,像是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语气轻了一些:"初中三年,我给他递过两封情书,第一封初一,第二封初二。他一次都没拆开过。第一封被我同桌拆了当草稿纸用,第二封我亲眼看着他放进了书包里,后来问起,他说'不知道丢哪儿了'。"她说着又笑了,梨涡重新浮上来,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不过没事,现在我只把他当朋友。反正他那种人,对谁都是那样,不远不近的,像月亮,你看得见光,但永远摸不到热。"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楼下的敖序身上,但他正低头吃饭,没有抬头往上看。林清清收回视线,拍了拍周遥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走了,下午还有课。"
      下午最后一节都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
      周遥做到物理练习册第三道题的时候卡住了,一条木块放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她画了四遍受力图,每次都觉得摩擦力方向画反了。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把纸面擦出了一片灰蒙蒙的痕迹,像是一块脏掉的玻璃。
      她烦躁地抬头,看见窗外的光变了颜色——从先前那种灿白变成了金黄,现在又变成了浓稠的橘红。西边的云烧起来了,一团一团绵密的火焰铺满了半边天,颜色从橘红渐变成绛紫,边缘镶着一线金,像是某种巨大的、缓慢燃烧的火焰。
      又是黄昏。
      周遥忽然放下笔,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端的长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灌满了蜜色的光,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那里有一扇通往外面露台的小门——其实是一个外挂楼梯的入口,平时没什么人走,门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风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梧桐叶和干燥尘土的气味,带着黄昏特有的凉意。她推门出去,然后看见了他。
      敖序靠着外挂楼梯的栏杆站着,面朝西,半张脸浸在夕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像是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动作随意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像是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斜阳里像被点亮的琥珀那圈金色格外分明,几乎像在发光。
      "你也逃课。"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遥走上去,在他旁边隔了两步的位置站定。她学他的样子把肘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屋顶,夕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自习课,出来透口气。"
      他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夕阳。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从他们之间飘下去,像是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楼下操场上还有几个零散的人影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听说你是从南城转过来的?南城的黄昏也这样吗?"他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南城靠江。"周遥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像是在回忆,"黄昏的时候江面上全是碎金子,比这儿亮。风是湿的,闻得到水腥味,还有船鸣笛的声音,呜——很长,很沉,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
      他嗯了一声,把没点燃的烟收进裤兜里,动作很轻。"那应该很好看。"
      "你为什么不点?"周遥瞥了一眼他放烟的口袋。
      "戒了。"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有两年了。带着只是习惯。"
      周遥没追问。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的那根旧红绳,之前没仔细看,现在离得近才发现线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粉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红,而是被洗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疲惫的颜色,尾端磨出了毛边,有几根丝线散开了,像是一根被时光磨损的旧琴弦。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手腕翻了过去,掌心朝下,像是要藏起什么秘密。
      "那根绳子——"周遥开口,又觉得冒昧,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一只飞了一半的鸟忽然折返。
      "我妈编的。"他接了她没说完的话,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初一那年编的,戴到现在了。"
      周遥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他提他妈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尾音微微软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硬壳下面松动了一下,露出里面柔软的质地。
      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教室前排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某种警告。然后整座教学楼陷入了黑暗,像是一只巨兽忽然闭上了眼睛。窗外路灯的光也被一并掐断,整个校园沉进了一种纯粹的、浓稠的黑色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在走廊尽头像两只猫的眼睛,散发着诡异的光。
      教室里的女生们发出短促的惊叫,声音里带着惊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男生们开始起哄拍桌子,桌子被拍得砰砰响。"别慌!别慌!"班长在喊,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变调,"可能是跳闸了!"
      季云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冷静而清晰:"同学们不要慌,马上恢复供电!坐在自己座位上不要动!"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遥在黑暗中摸课本。她把物理练习册塞回去的时候手在桌肚里碰到一个凉凉的硬物。
      圆的,扁的,金属外壳。她正想摸清楚是什么,一簇火苗忽然亮了起来。
      那一小团光来得太突然,周遥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等她适应了光线,她看见了敖序的脸,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此刻正蹲在她课桌旁边,右手举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火苗从他指间跳出来,映亮了他半边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像两口深井。火苗在通风里微微摇晃,他瞳孔里的光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是某种活物。
      "找哪本?"他问,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私语。
      周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额头埋在桌子上,心脏砰砰地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物理……练习册。"
      他蹲着身子,把打火机往左边移了移,火苗的光晕圈住了那本蓝色封皮的练习册。
      周遥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和早上她碰到他的指腹时那种凉意截然不同,大约是刚跑过来的缘故,皮肤上还带着细微的汗意。火苗在她抽出练习册的瞬间晃了一下,差一点就灭了,他用手掌挡了一下风,重新稳住火苗,动作熟练得像是在保护某种珍贵的东西。
      "快收起来,"说完她吹灭火苗,顺势盖住他的手。
      他温热的手背随着而来的是另一只更温热的掌心。
      等周遥反应过来时时候她已经悄悄红了耳朵,收回了手低声说:"会被抓到的。"
      "还有,你跟过来干嘛?"质问声在敖序耳边响起,他没理会,把火继续点燃,顾着说他的。
      "第三题。"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你画反了。"
      周遥攥着练习册,看着他。火光把他嘴角那道痂照得清晰,颜色已经变得很浅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一片正在愈合的花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
      电灯猛地亮了起来。白光倾泻而下,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教室里重新亮如白昼,周遥再低头时,敖序已经不见了。后门虚掩着,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出去带动的风。
      她低头,看见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纸条,被她的铅笔压着,纸条边缘有些卷曲,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
      纸条上是一行潦草的字,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面:"第三题: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你画反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别画受力图了,先把斜面看成水平面。"
      周遥攥紧纸条,心跳声盖过了周围重新响起的喧哗。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物理练习册第三题旁边,合上,放进书包。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
      下课后她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像是一盆冷水泼过来。她站在台阶上等宿舍楼开门,夜空中星星稀稀疏疏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是一个害羞的少女。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片墨色的水,被风吹得微微荡漾。
      树影里靠着一个人,周遥脚步放慢了。
      敖序站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教学楼的白炽灯光,整张脸隐在暗处,只有轮廓被身后漏出来的光勾出一圈银边,像是一幅剪影画。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纸条?"周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慵懒,"顺手写的。"
      "你从后门进来的。"
      "不然呢。"
      "专门来给我送答案的?"周遥看着暗处的他,声音尽量放平,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又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是一只迟暮的蝴蝶。周遥闻到风里有淡淡的清香味,他洗发水的味道,之前离得近的时候也闻到过,凉凉的,干净而清冽,像是雪后的松林。
      "你叫什么名字?"
      是啊,好像他还不知道这个转校生叫什么名字呢?
      "我以为以你那人脉,早就打听好了呢。"周遥淡淡的说。
      敖序平淡道:"没那么闲。"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是如此的舒适,灯光下,他们的影子紧紧挨凑在一起。
      许久后,周遥开口道:"周遥,遥远的遥。"
      "周遥。"他试着叫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音调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水底的凉意和沉重。夏夜的空气里这三个字被拉得有些长,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点尾音的余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嗯。"周遥回应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多管闲事。"
      周遥愣了一下,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然后认真想了想。"没有。"她说的是实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楚。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真的是笑,左边嘴角先动,然后整张脸的线条微微柔和下来,在黑暗中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涟漪无声地扩开。那个笑很轻很短,很快就被他收起来了,但周遥看见了,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足够明亮。
      "那就行。"他说。
      宿舍楼的灯亮了。一楼走廊的光从门里涌出来铺了一地,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周遥转身往楼门走,走了三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我叫敖序。顺序的序。"
      周遥边听这他说边走:"我知道。"
      "明天下午打球。你要不要来看。"
      她回头看着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肩膀落着路灯昏黄的光,校服袖子照例挽在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那根旧红绳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粉色。他看着她等回答的样子,和白天那种懒散的姿态判若两人,站姿微微正了一些,肩膀的线条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几点?"周遥问。
      "黄昏。"
      她点了点头思索着,笑了笑,随后冷漠的说:"没空。"
      转身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踩在了某种柔软的云上。上到三楼,她没有立刻进宿舍,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往她这扇窗户的方向看。
      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移开了,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铺了他一身,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看见她探出头来,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像在挥别,又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划过操场跑道,经过篮球架、沙坑、单杠区,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像一支没有写完的句子,墨迹在夜色里慢慢洇开。
      周遥站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掀起来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像是一弯新月。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姜月已经躺下了,用被子蒙着头,手机屏幕的蓝光在被窝里隐隐透出来,像一只幽暗的眼睛。
      林清清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今晚停电敖序去你们班了?他去找谁?"后面跟了一串问号和表情包。
      周遥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也不知道林清清从哪儿搞来的她的微信。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举着打火机蹲在她课桌旁的身影。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的样子,他压低了声音说"找哪本"的尾音,他手指碰到她手背时那温热的触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远处有火车汽笛声又响了一次,呜——悠长而遥远,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渐渐慢下来,像是一只正在靠岸的小船。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缓缓合拢的水面,而她沉在深处,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举着。
      那是九月的第七天。她转学来铭城一中正好满一周。此后的事情会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又慢慢退下去,但此刻周遥还不知道。
      她只是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夜来香的气味,宿舍楼下种着一排夜来香,白天不明显,到了夜里香气就浓烈起来,像是某种隐秘的告白,觉得这座城市的天很高,星星很多,黄昏很长。
      而那个站在黄昏里的男生,那个会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成为她世界里从明亮到晦暗的整个刻度的男生,此刻也许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也许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也许正用手指摩挲着那根褪色的旧红绳。
      他们相隔不过几百米,中间隔着操场、教学楼、宿舍楼和一大片梧桐树。
      但他们还不知道,此刻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将是他们往后余生里最近的距离之一。
      日光鼎盛时他们相遇,像两束光线在空气里交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后来那束光会慢慢黯下去,像所有落日一样,固执而沉默地一寸一寸沉进永夜的深渊。
      夜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响。九月还在继续。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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