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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转学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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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铭城还陷在夏日最后的余温里,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尝到甜腻的尾调。柏油路面被连续数日的暴晒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妙的陷落感,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上,令人隐隐不安。梧桐树的叶子从深绿转向墨绿,边缘开始泛起一丝焦褐,仿佛被火焰轻轻舔舐过。
但风一吹,整条街道就翻涌起银白色的叶背,哗啦啦的声音从巷口一直漫到巷尾,像无数只信鸽同时振翅,又像是某种遥远而隐秘的潮汐。
铭城一中的铁栅栏门上爬满了半枯的牵牛藤,紫色的花早谢了,只剩下干瘪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撞击栏杆,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门柱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却意外地有一种颓败的美感。
周遥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正好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毫无遮挡地打在她裸露的小臂和后颈上,皮肤很快就泛起一层薄汗,像是覆了一层透明的糖霜。
她眯着眼仰头看那扇铁门——"铭城一中"七个烫金大字在日光里灼灼发亮,油漆有些斑驳了,但字迹依旧遒劲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弯腰调整了一下背带,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梢,痒痒的,她伸手拨开,指尖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又被热浪蒸发殆尽。
校门里面的林荫道很长,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像是一座天然的教堂。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像打翻了一地碎银子,又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星星的碎片。
她拖着箱子走了大概两分钟,迎面是一座灰白色的主教学楼,墙体有些旧了,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三楼的窗沿,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面,像是一张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
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深红浅粉的花朵沉甸甸地垂着头,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显出一种过盛将衰的艳丽。花香被热气蒸腾起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浓烈得近乎霸道。
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仰头数了数楼层。三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应该就是她要去的班级。
"老师也真是的,不先给我安排个宿舍。"她在心里默默念叨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陌生的气味——粉笔灰、汗水、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老教学楼的气味——木头和纸张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香。
这种气味让她想起南城的老图书馆,想起那些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旧书脊上的日子。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
午休结束的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尖锐的电铃声从教学楼深处炸开,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整个午后的沉寂。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被墙壁折射、放大,带着某种金属的震颤。
紧接着像水闸忽然被提起,走廊里涌出了蓝白相间的人潮,那些穿校服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嬉笑声、打闹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整座校园从沉睡中猛然苏醒,像一头慵懒的巨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周遥站在公告栏前面,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遮在额前挡阳光,正在找高二三班的教室位置。
公告栏是玻璃面的,里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通知和海报,最上面一排是新生分班表,字印得密密麻麻,像一群拥挤的蚂蚁。各个年级的教室位置在右边,她凑近了看,目光一行行往下扫,手指隔着玻璃点过去。
阳光在玻璃表面形成刺目的反光,她不得不微微侧头,让视线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行李箱的轮子不知什么时候卡进了地砖缝里,她没注意到,正要弯腰去搬。
"快让开,让开"
身后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肆无忌惮。
周遥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风声,像某种重物破空而来的声音,那声音直直朝她后脑砸下来。
那声音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某种野兽的咆哮。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篮球擦着她右耳廓飞过去的瞬间,空气被撕开一道凌厉的口子,带起的气流让她的碎发猛地扬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颗球表面粗糙的纹理擦过耳尖时带来的灼烧感。
然后她后背猛地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人的身体硬邦邦的,像一堵墙,隔着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一声被压低的闷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感觉到一条手臂横在了她面前,掌心拍在弹回来的篮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球被挡开了,落在地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远了,最后撞在花坛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停了下来。
"看路。"
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和刚才说话的不是同一人,
他的声音低,短促,尾音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刚做完某种剧烈的运动。
周遥下意识仰起脸,先看见的是一截下颌线——线条锋利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致。
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方隐约的青色血管,像雪地里埋着的细枝。
他的校服衬衫领口敞着第二颗纽扣,露出一小片锁骨和锁骨窝里蓄着的阴影,那阴影深得像是一个秘密。眉骨很高,光线从侧面打过去,在眼窝里投出深重的暗,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
但她很快看清了,因为他在低头看她。
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又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道光。睫毛在逆光里镀了一层金边,长得近乎过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伤口不深,血珠正顺着下唇边缘缓缓渗出来,颜色鲜红,衬得他皮肤更白,白得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他松开了横在她身前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周遥羞涩般的低下了头,这才注意到他的校服左肩蹭了一道灰印,大概是刚才撞到墙壁留下的,在蓝白色的布料上格外醒目。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
"敖序你他的跑什么,"追打的那群男生涌了上来,领头那个捡起地上的篮球,看见他嘴角的伤愣了一下,"靠,真砸到了?"
"没。"敖序偏了偏头,拇指随意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留下一点淡红色的痕迹,动作漫不经心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走吧。"
"走你个头,你嘴都破了。"
"我说走。"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领头那个男生立刻闭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地拥着他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什么,他偏着头听,没再回头。
周遥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左肩那道灰印在蓝白的校服上格外醒目,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西端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砖上,像一支蘸了墨的笔刚写了一个起笔,墨迹未干。
她的心跳得很快,耳尖还残留着篮球擦过的灼热感,后背上却清晰地印着他胸膛的温度,像被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你没事吧?"
一个女声从她身侧传来,清脆得像风铃。周遥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弯腰捡起她倒在地上的行李箱。
那女生站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荡出一道利落的弧,她长得明艳,杏眼弯眉,鼻梁挺秀,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花。校服裙摆被她改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上还系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我叫林清清,高二五班的。"她把行李箱提起来,轮子卡住的地方已经解开了,动作利落,"刚才路过,看见你差点被砸到,吓死我了。你是转学生?分到哪班了?"
"我叫周遥,高二三班。"周遥接过箱子,道了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刚才那个男生……"
"敖序?"林清清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梨涡重新浮上来,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波澜,"高三十班的,学校里没人不认识他。长得帅吧?打球也好,就是脾气有点怪。"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别多想,他对谁都那样。我初中跟他同校,递过两封情书,他一次都没拆开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周遥注意到她说到"两封情书"的时候,睫毛低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像是一只蝴蝶短暂地敛了翅。
"走吧,高二在三楼,我带你过去。"林清清主动帮周遥拖着箱子,把她的箱子放到一楼拐角处"箱子可以先放这儿,到时候过来拿就是了。"
"行,谢谢"周遥诚恳的说。
原本她也打算把箱子找个地方放的,只是不知道放哪里比较好。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社团招新的海报,文学社用墨绿色的卡纸,上面写着"我们在黄昏写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生之手。
周遥看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我们在黄昏写诗。"
"这是我们文学社的主编写的,"林清清说。
紧接着是辩论队的海报红底白字,印着一句"真理越辩越明",字体凌厉;天文社的蓝色海报上画着北斗七星的简图,下面一行小字"每周五晚观星",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星云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海报边角被吹得簌簌响。周遥闻到空气里有粉笔灰、汗水、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老教学楼的气味,木头和纸张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香。这气味真的让她想起了南城,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午后。
"你从哪儿转来的?"林清清偏头问她,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南城。"
"南城啊,靠江那个?"林清清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过,黄昏的时候江面上全是金色的,特别好看。风一吹,整条江都在发光,像有人往水里倒了金子。"
周遥点了点头。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琴弦,余音袅袅。
高二三班的门牌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金属牌子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卷翘。
林清清在门口停下,把行李箱递还给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你撞上敖序的时候,他耳朵红了。"
说完她直起身挥了挥手,马尾一甩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有什么不懂的来高二五班找我"在空气里飘着,铃铛声叮铃叮铃地远了。
周遥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喧闹在门推开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半明一半暗,有人挑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也有人只是淡淡一瞥便转回头去。
周遥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聚光灯照亮的标本,每一寸皮肤都在那些目光下无所遁形。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戴细框银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点名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她看向周遥的目光温和而审慎,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新同学到了。"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脊背的清晰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周遥走到讲台旁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指尖,留下一层薄薄的两个白色字—— "周遥"。
她转过身对着全班说:"大家好,我叫周遥,遥远的遥。"
"从南城转来的。"接着又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后排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很快被咳嗽声压下去了。
"欢迎周遥同学。"班主任季云舒说,"我是季云舒,你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目前没有位置,你就先坐后排那靠窗个空位吧。"她指了指靠窗那个位置,阳光正好,窗外正对着操场,能看见远处橘红色的塑胶跑道和更远处的梧桐树冠,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看见她走过来立刻站起来帮她拉椅子,又手忙脚乱地帮她腾桌肚里的旧书,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谢谢。"周遥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
同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叫李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假装低头翻课本,却把书拿反了。
周遥想笑,但忍住了。
她把自己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在桌面上码整齐。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看着窗外那片梧桐树冠,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荡荡的地方被这阳光填满了些许。
整个下午周遥都在适应新环境。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板书速度快得像在表演,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周遥记笔记的速度跟不上,只好在课本空白处画满潦草的箭头和问号,那些符号像是一群迷路的蚂蚁。英语课倒是轻松一些,她英语底子好,被点起来读课文的时候读音标准得让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政治课讲唯物主义,窗外有麻雀在爬山虎里跳来跳去,羽毛在阳光里闪着灰蓝色的光,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嘲笑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学生。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西窗斜斜灌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蜂蜜色的,课桌面、书本边缘、同学的发梢,全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空气里浮动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像细碎的金箔,缓缓地上下浮动,像是某种微小的生命在呼吸。
周遥放下笔,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心跳。
她看见那个穿十号球衣的身影正在跑动,运球、变向、假动作、跳投,动作流畅得像一段早就写好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带着某种近乎艺术的美感。球出手的瞬间,夕阳刚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汗水打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他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肩膀上的灰印还在,在夕光里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是一幅印象派油画上的笔触。
周遥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时发现同桌李维正偷偷观察她的反应,撞上她的视线后立刻埋头假装看书,后颈都红了,像煮熟的虾子。
"他们每天都打到这么晚?"周遥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敖序学长啊,"李维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黄昏的时候都在打球,雷打不动,下雨天就去室内馆。有人说是——"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说是他妈妈这个时间在疗养院会清醒,他不想回去面对。"
周遥没接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个身影还在跑,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收拢,他整个人浸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正在被黑暗慢慢吞没的剪影。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周遥收拾好书包,季云舒把她叫到走廊里交代了一些宿舍安排和作息时间,最后拍了拍她肩膀说:"好好适应,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周遥点头道谢,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转角时迎面碰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个高腿长,胸口别着学生会主席的徽章,银色的金属在走廊灯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星星。
他眉目清俊,鼻梁很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纸张边缘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
"你是今天转来的周遥?"他开口,声音清朗,像是从山谷里吹来的风,"我是学生会主席陈屿。关于你的学籍档案,有一页盖章不清晰,明天课间操时间来学生会办公室补一下。"他说完微微颔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周遥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雪松味,干净而冷冽,和教学楼里弥漫的粉笔灰与汗味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脚步声轻而稳。
教学楼门口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周遥下到一楼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听见篮球落地的声音忽然停了。那声音停得突兀,像是一首曲子突然断了弦。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穿过渐浓的暮色,像黄昏里最后一点没有散尽的暖意,她加快了步子,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滚过水泥地,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像是谁在身后追赶。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绿得深沉,在暮色里近乎黑色。六人间,周遥分在305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在了,一个坐在床上敷面膜,一个趴在桌上写作业,还有一个靠窗坐在上铺,就着一盏小台灯缝校服袖子。空气里混着洗发水的花香气、方便面的油辣味,还有女生们特有的那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是一群小鸟在窝里吵闹。
"新室友来了!"敷面膜那个女生叫了一声,面膜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按住,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你好你好,我叫苏蔓,我睡在靠门这个床。"说完用手指了指,
写作业的女生抬起头,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弯新月:"我叫赵依棠,你下铺。"她指了指周遥的床位,在靠门的下铺,被褥已经领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靠窗上铺那个瘦小的女生也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针线,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她牙齿上有矫正器留下的淡淡金属痕迹,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太自然地抿着:"我叫姜月,住你斜对面上面。你从南城来啊?南城一中的教学质量比我们这儿好吧,怎么想到转学?"
"家里原因。"周遥把行李箱放倒开始铺床单,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姜月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缝袖子。但周遥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脸上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护手霜上。
那支护手霜是南城机场免税店买的牌子,小小一支两百多块,包装精致,周遥一直带着,习惯性地摆在桌角。姜月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遥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然后坐上去试了试。床板硬邦邦的,一坐就吱呀响,像是一声叹息。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就在窗边,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绿得发亮。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悠长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愁。
晚上洗漱完躺下,宿舍的灯关了,黑暗中只剩苏蔓敷面膜剩下的那股花香味还飘着,混着赵依棠的牙膏薄荷味。
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就吱嘎一声。
周遥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发的,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气味,说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干净得有些寡淡,和南城家里那种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截然不同。
她想起妈妈送她上车时红着眼眶往她书包里塞橘子,说"到了那边好好读书,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橘子被塞得太急,表皮上还留着指甲掐过的痕迹。她想起南城的家,南城中学的操场,南城江边那些湿漉漉的黄昏,江面上漂着的碎金,还有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她想起今天走廊里那个男生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和那一截被夕光照得透明的下颌线。
她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