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归途》梦曦岚

2、第2章 门后的人 司冥说的"

　　司冥说的"里面"，是一处嵌在墙后的厅。
　　甬道尽头豁然宽敞，冷白的光铺满地面，和外面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判若两个世界。厅中央立着几块悬空的屏，上面流动着裴澈看不懂的图线；靠墙是一排座椅，有人影在远处走动，步履匆匆，没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裴澈的视线，却只在前方那个人身上停住了。
　　裴霜。
　　八年没见，她比记忆里更瘦，也更冷。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是从小就有的、那种"天塌下来也先把手头事做完"的镇定。三十二岁的人，站在那片流动的冷光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正低头看屏，听见脚步，抬眼。
　　目光落到裴澈脸上时，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细微地松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裴澈一下子鼻酸。
　　"人到了？"她问司冥，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公务。
　　"到了，没伤着。"司冥把白镰在掌心转了半圈，收敛了那层白光，"例行巡逻，正好赶上。"
　　裴霜的视线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到司冥身上，微微一皱："你又一个人冲进去清场？"
　　"顺路。"
　　"顺路。"裴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摆了摆手，"去歇着，明早汇报。"
　　司冥颔首，经过裴澈身侧时，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站稳了，后面还有得熬。"
　　说完，他转身没入甬道另一头，黑衣很快被冷白的光吞没，只剩那柄白镰最后一点微光，拐过弯，也灭了。
　　厅里只剩姐弟俩。
　　裴霜走过来，上下扫了弟弟一遍，确认他连皮都没破，这才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和八岁时一个动作。
　　"长高了。"她说。
　　裴澈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姐。"
　　他想问的太多：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爸妈说的"正事"又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先出口的却是："你电话怎么一直忙？"
　　裴霜从桌上拿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什么，递给他："基地信号分区，外面打不进来，里面也出不去几通。刚才那通，是我掐着点抢出来的。"
　　她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你一路上，应该看见不少'不该有'的东西了。"她说，"我长话短说。"
　　于是裴澈第一次，听见了"暗夜使者"四个字。
　　——这个世界之外，还游荡着一种无法被普通人理解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本能地吞噬光亮、吞噬活物。而暗夜使者，是专门对付它们的组织。
　　"我们把一种仪器架在各个世界的交界处，"裴霜的指尖在屏上一点，图线随之变换，"它能把散落各地的怪物，标记、传送、集中到这座基地城来清剿。城外那些没异能的普通人，就安全了。"
　　"所以这座城才这么静？"裴澈想起出站时那片死寂。
　　"夜里是清场时间，居民都避险了。"裴霜点头，"我带的是基地城这支队伍，每天排人巡逻，把漏网的清掉。所以——"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
　　"所以我很忙。这八年，不是不想联系你，是联系不上，也没法说。"
　　裴澈"哦"了一声。原来那句"嗯，忙"，背后是这样一座城。
　　他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那……我怎么出去？我来找你，总不能一直待这儿。"
　　裴霜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冷白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一丝他极少见到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出去的悬浮列车，"她慢慢说，"一年，才来一班。"
　　裴澈愣住。
　　"你到的这趟，是进城的。出城的下一班，"裴霜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要等明年这时候。"
　　一年。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落进他还没稳住的心里，荡开一圈他不想承认的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住哪""我爸妈知道吗""他们为什么偏偏让我这时候来"——可裴霜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先住下。房间我让人收拾了。"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点疲惫很快被惯常的镇定盖了回去，"爸妈让你这时候来，不是巧合。等安顿好，我再告诉你。"
　　她转身走向那排流动的屏，背影和八岁记忆里一样，匆匆，利落，像永远有下一件事在等她。
　　裴澈坐在冷白的灯下，握着那杯温热的东西，望着姐姐的背影。
　　门外是吞人的黑暗，门内是亮着灯的基地。
　　而他要在这道门里，待满整整一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