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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_悬浮列车终到站 这班悬浮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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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班悬浮列车,裴澈已经坐了快一天。
从他的国度出发,先转了两次线,最后换乘这趟直跨国境的长途车。车厢里是统一的冷白光,座椅能半躺,头顶的小屏循环播着听不懂的异国节目。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行李箱塞在脚边,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像一颗被快递到远方、暂时没人签收的包裹。
旅程长,日子就过得格外具体。
早起是笼统的——他其实分不清是几点,列车不分昼夜,窗帘一拉,外面永远是流动的黑。他靠手机里家乡的时间勉强校准生物钟:差不多点到,去餐车买一份温热但寡淡的套餐,回来就着窗外的流光吃完。邻座换过两三拨人,有埋头敲电脑的,有戴着眼罩睡觉的,都没跟他多说过话。他也乐得清静。
大部分时间,他在刷手机。
朋友圈里,老家朋友晒着夜市的烧烤和霓虹;工作群里有人@他"啥时候回来";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叮嘱他到了给姐姐打电话。他把妈妈的语音听了两遍,没回,只是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裴霜。
输入框打了又删。
【姐,我上车了。】
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也不意外。裴霜向来这样。上一回她回他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一句"嗯,忙",配了张灰蒙蒙的夜景,看不出在哪。他猜她又在出什么外勤,具体做什么,父母从来语焉不详,只说"你姐在那边干正事,别多问"。
正事。裴澈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窗外。
列车正驶向边境。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了——先是熟悉的、连成片的城市灯海,然后是大块大块的暗,像有人把灯一盏盏掐灭。再往前,连暗都变得不寻常,黑得有种陌生的质地,仿佛那片土地本身就不欢迎光。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
这一趟,到底是去见姐姐,还是闯进了一件他不该知道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到了听话,别乱跑。】
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个"知道"。
然后他划开朋友圈,继续漫无目的地刷。异国的节目在对面小屏里喋喋不休,听不懂,却莫名催眠。眼皮越来越沉,手指还虚虚搭在屏幕边缘,像是很努力地想撑住那点清醒——
最终还是输了。
裴澈是被轻微的失重感唤醒的。
列车正在减速。窗外,原本流动的城市灯火渐渐凝成静止的光点,又缓缓退向身后。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划掉的朋友圈界面——原来方才看着看着,就这么睡着了。
车窗外是异国的夜。
他来这一趟,路远得过分。从他的国度出发,中途转了两次线,最后这班悬浮列车一口气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边境,钻进一片他从未踏足的黑暗。父母把姐姐裴霜的地址、定位、还有一句含糊的"到了听话,别乱跑"一并塞给他时,他其实没太当回事。直到现在,列车真的停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想她。
裴霜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倒也不是从小形影不离——恰恰相反,姐姐向来忙。记忆里她总是匆匆来去,行李箱轮的声响比人先到,又比人先走。他们差了八岁,小时候她像半个家长,长大后又像隔着一层什么。但无论如何,她是家人。是他在那个冷清的家里,唯一会主动给他发"吃饭了没"的人。
手机屏保下,压着一个未接来电。
裴霜。二十分钟前。
裴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心里那点想念忽然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姐姐很少主动打他电话,更不会打了又不说话。他回拨过去。
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
出站口的风比车厢里冷得多。
裴澈拎着行李箱走出来,第一反应是:这座城,静得不对。
在他的国度,这个点正是夜生活的尾声,街边还飘着烧烤的烟,有人笑闹着从酒吧出来,出租车的喇叭此起彼伏。可这里——他站的地方明明是座城市的中心站台,却没有一个人来接谁,没有一声归家的寒暄。空。大范围的、铺天盖地的空。
他按着父母给的定位,沿着主干道往里走。路灯是旧的,隔一盏亮一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卷起一张废报纸,哗啦一声,又归于死寂。
他试着又拨了一次裴霜的电话。
依旧忙音。
裴澈这下有点慌了。不是怕,是那种"明明该有人在却怎么都联系不上"的空落。他拦住一个正低头赶路的男人,报了父母说的街道名,问知不知道怎么走。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怪。不是打量,更像是……忌惮。像他嘴里吐出的某个词,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前面,左拐,"男人匆匆指了个方向,"你、你最好快点。"说完就快步走了,脚步比刚才急。
裴澈愣在原地。
他又问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反应大同小异——听完街道名,眼神变了,回答越来越短,最后一个干脆摆摆手,绕开他走了。
这座城的人,好像都怕那个地方。
或者说,怕提到它。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定位上的光点离"光明大道"还有一段距离。夜更深了,四周的安静开始有了重量,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淹到脚踝,再往上。
裴澈咬了咬牙,还是拨了第四次。
这一次,电话通了。
"小澈?" 裴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贯的冷静里,绷着一根极细的弦,"你在哪?"
"姐," 他忽然就松了半口气,"我到了。我在……一栋爬满枯藤的旧楼旁边,路口有个断了臂的路灯。你那边——"
他本想问她怎么一直忙线,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姐姐的语气毫无预兆地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某种他极少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僵硬的紧:"跑到光明大道。现在。立刻跑。"
"姐?什么东——"
"别问。跑。扛着箱子也跑!"
电话挂了。
裴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夜风把那句没头没尾的指令吹得更加荒谬。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脑子转得飞快——裴霜从不慌。从小到大,天塌下来她也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她慌了,就意味着……
真的有东西要命。
他弯腰捞起行李箱,拉杆在掌心硌了一下,金属冰凉。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光明大道"的方向,跑了起来。
箱子轮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滚出单调的声响,咔啦,咔啦,像在替他数着剩下的路。他跑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跑过两侧沉默的楼,肺里开始烧,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涩。
天色在这一刻,黑得不像话。
方才还只是寻常的夜,转眼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层墨。远处的灯火一朵朵熄灭,连风都停了,世界仿佛被按进了一段没有声音的空白里。
他离光明大道,只差一条街了。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车,不是雷。是地面本身,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骨骼错位的呻吟。
裴澈刹住脚步,本能地后退半步。他看见自己脚前的地砖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普通的裂缝,那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路面。
水泥翻卷、塌陷。
一团漆黑的不成形状的东西,从裂缝里缓慢地、执拗地,生长出来。
它没有眼睛,没有轮廓,只有一张不断张合的、仿佛能吞掉一切光线的嘴。
裴澈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往后一跃,那东西探出的"手"擦着行李箱的角扫过,金属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踉跄着跌退,后背撞上路灯杆,这才看见——更多的黑影正从地底钻出,一茬接一茬,把本就狭窄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
它们朝他涌来。
无声的,贪婪的,像黑暗本身活了过来。
裴澈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他不是没见过危险,可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超出了他全部的经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根本腾不出手。
就在那团最近的黑影扑到面前的刹那——
头顶,骤然一亮。
一道黑影自半空落下,落地时震起一圈细碎的光尘,像把夜色轻轻砸出了涟漪。裴澈眯起眼,看见那人一身漆黑,唯有手中横握的一柄镰刀,泛着冷白的光,像有人把一弯月光,凝成了刃。
黑影出手极快。
镰刀划过一道弧,没有多余的声响,那团扑向裴澈的怪物便从中断开。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像烟一样散开的黑雾,被夜风一卷,没了踪影。
那人收回镰刀,侧过半张脸看他。
"你是裴霜的弟弟,裴澈,对吧?" 声音低,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姐让我来接你。跟紧我。"
裴澈还弯着腰喘气,脑子里一堆问号没来得及成型,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他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裴霜刚发来的消息:
【跟着那个拿白镰的男人走,别松手。】
他抬头。黑衣男人已经转身朝前走去,衣摆扫过满地碎裂的地面,干脆利落,仿佛身后的怪物不过是些该扫掉的灰尘。
裴澈顾不上多想,提起箱子跟上。
他这才发现——男人的身后,十步之内,一块块光板不知何时被悄然激活,莹莹亮起,像一串被人一路点亮的灯,把前路照得通明。怪物在光板之外嘶吼、追赶,却始终越不过那道由光与白镰划出的界线。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
裴澈跑得肺叶发疼,却莫名觉得,这黑暗里总算有人替他留着一盏灯。他偷偷抬眼打量身前的人——黑衣,黑发,侧脸线条冷硬,握镰刀的手很稳,连步伐都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像是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太多次。
光板一路向前,把怪物隔绝在界线之外。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里渐渐浮起一道高耸的轮廓——是墙。一座把这片城区严严实实圈起来的、望不到顶的墙。
司冥脚步未停,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墙根处,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门无声滑开,泄出里头温白的光。
"到了。"
他侧身让开。裴澈提起箱子,跟着跨过那道门槛。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外面的嘶吼、风声、还有那片吞人的黑,全被隔断在另一个世界。
他站定,抬眼。
门内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亮着冷白灯的甬道。司冥已经走在前头,白镰上的光在甬道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
"你姐,"他头也不回,"在里面等你。"
裴澈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