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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橘子和树叶 窗台上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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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多了一颗橘子。
圆滚滚的,黄澄澄的,搁在窗台正中间。是她放的。
放完之后她退了一步,看了它几秒。这不算试探——试探是上次在树底下放枣,那次她需要知道对方会不会收。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已经知道对方会收了。她放这颗橘子,不是因为需要验证,是因为她想放。这个区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放橘子的动作比上次放枣的时候利索,没有犹豫,没有"万一没人拿怎么办"的念头。她知道会有人拿。
然后她关了灯回客厅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台——橘子还在。她伸手拿起来摸了摸,表皮还是紧的,没有软,没有动过的痕迹。她把它放回去了,没有多想。晚上回来的时候,橘子没了。窗台上放着一片树叶。新鲜的,绿油油的,边缘整齐,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把树叶拿起来看了几秒。和第一天出现在窗台上的那片树叶一样,和五楼门缝里伸出来的那根枝条上的叶子一样。对方在用它最本体的东西回答她。不是交换,是回应。像是在说:你给了我一颗橘子,我给你一片我自己的叶子。你的东西是你的心意,我的东西是我的本身。
她把树叶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之前那几片,加上这片,厚了一点点。她关上抽屉,没有说话。
第三天她又放了一颗橘子。回来的时候橘子没了,换了一片树叶。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放橘子,收到树叶。这个循环稳定得像是某种协议——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确认,双方都默认了规则。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树叶都是新鲜的。不是同一片叶子反复用,是每天新摘的。对方在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她放的是同一袋橘子,对方却每次都给了新的叶子。
第五天她在水果摊前挑橘子的时候,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天天买橘子啊?"她愣了一下,说:"嗯,喜欢吃。"付钱的时候她忽然想了一下——她一颗都没吃过。那些橘子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她拎着橘子回家了。
第六天她放了一颗橘子,回来的时候窗台上除了树叶,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枣。红的,洗干净的,放在树叶旁边。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颗枣。这是对方第一次在她放了东西之后,除了树叶之外多给了别的。不是一颗新的枣——她认得这颗。是她上次放在树底下的那一颗,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她当时拿的时候不小心掐出来的。她把枣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了那道指甲印还在。对方不是给了她一颗新枣,是把她的枣还给她了。
她弯腰把枣拿起来放进冰箱里。冰箱里已经有两颗枣了——一颗完整的,一颗被咬过的。现在又多了一颗:这颗上面没有牙印,只有一道指甲印,是她在水果店里挑枣时留下的。三颗枣,每一颗都有不同的记号,每一颗都对应着她做过的某个动作。
她把枣放好,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几秒。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对方连她碰过一下的枣都留着,那她做过的每一个动作、说过的每一句话、在窗台上摆过的每一个位置,是不是也都留着。三颗枣,三种痕迹。一颗是她咬过的,一颗是她掐过的,一颗是完整的——完整的这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了。枣在替她记。她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每一颗都在替她记着。
她走回窗台前面,把第七天要放的橘子提前摆上去了。不是明天早上,是现在。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颗橘子,然后关灯回客厅了。
第七天早上她看了一眼窗台——橘子还在。没有树叶。
她站在窗台前面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她放了东西,对方没有收。她弯腰把橘子拿起来看了看——表皮还是紧的,没有碰过的痕迹。她把橘子拿回厨房,放进了冰箱里。冰箱里现在有三颗枣、一颗橘子。她看着那颗被退回的橘子,在想一件事:对方不是不收了,是不需要了。六颗橘子,六片树叶。够了。对方用六片树叶告诉了她一件事——我们之间有来有回。现在轮到你了。
她没有放新的。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坐着,猫蹲在她膝盖旁边。她把抽屉里那几片树叶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数了数——六片。每一片都是新鲜的,每一片都对应着一颗橘子。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和窗台上的树叶排法一样——从左到右,从旧到新。第一片已经有点干卷了,边缘泛黄;第六片还是绿的,叶脉清晰。她看着这六片树叶,忽然说了一句:"我在跟一棵树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
猫没有反应。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不是"隔壁住了什么东西",不是"有没有人在收我的橘子"——她已经在和它说话了。用橘子、用树叶、用枣、用窗台上的排列顺序。她们的语言不是普通话,但她们已经聊了七天了。
她站起来,拿着那六片树叶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那三颗枣和那颗被退回的橘子。然后她走回窗台,把明天要放的橘子重新摆上去了。不是因为她觉得对方还会收——是因为她想放。她问了猫一句:"你是不是只会换树叶?"没有人回答。猫蹲在窗台旁边,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她把橘子放回窗台上,关灯回客厅了。
第八天她放的不是橘子。是半块饼干。
她掰了一块,放在窗台正中。橘子是买的,饼干是她吃了一半的——是她自己正在吃的东西。她没有留下来等。上班去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饼干没了。换了一片树叶,比之前的大一些,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拿起来看了看——这片叶子比前六片都大,叶脉更清楚,水痕还没干。她拿着叶子站在窗台前面,忽然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橘子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饼干是"你吃的东西,我也尝了"。它用一片更大的叶子回答她——叶子是它自己,它每次都在用自己的身体说"我在这里"。
她把叶子放进抽屉里,然后说了一句:"也行。"
不是敷衍。是确认——确认这种对话方式虽然慢,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开口说话,但对方一直在听,一直在回应。方式就是树叶,每次都是树叶。不变的应答,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她关灯回客厅了。猫蹲在沙发上等她,她走过去坐下,手搭在猫的背上顺着毛。猫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一下,呼噜声慢慢响起来了。她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台的方向——那里空着一块地方,明天还会放上新的东西。窗台上那半块饼干留下的碎屑还沾着,她没擦。就让它们留在那儿了。那些碎屑是对话的证据。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蜷在脚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天搬来的时候,蹲在五楼拐角喘气,一根枝条从门缝底下伸出来。那根枝条上长的,就是这种叶子。
从那天到现在,这根枝条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和她说同一句话:我知道你在这里。现在她也开始回答了,用橘子、用饼干、用半块她正在吃的东西。她说的是同一句话的另一个版本: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她闭上眼,没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