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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梳子 隔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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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林柚下班时绕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收银台旁边挂着几排日用品,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最下面那排拿了一把木梳。不是什么好木头,榉木的,齿很密,握在手里比塑料梳子沉一点。她没怎么挑——不是送人的礼物,是归还。把头发梳顺的工具还给那个给了她头发的人。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那把梳子一眼,大概在想一个短发的人买梳子干什么。她没解释,接过找零塞进口袋,拉开门走进傍晚的热风里。
上楼的时候在五楼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把梳子,弯腰放在凳面上。梳子是原木色的,搁在灰扑扑的水泥凳面上显得很扎眼,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实落在枯叶堆里。她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上:“梳子。给你的。你上次给了我头发,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这个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写完把纸条折好压在梳子下面,没有留名字。她知道对方知道是谁放的。
直起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缝——空的,没有东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梳子不见了。凳面上放着一小截干枯的草茎,和上次猫带回来的那截是同一种藤蔓——结过果子,果子落了,只剩一根干瘪的梗,切口平整。但不是同一根。猫那截还收在茶几下的铁盒子里,这一截是新的,更细,更韧,表皮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勒痕。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草茎上系了一根头发。不是散着的,是被当成丝线使,绕了几圈绑在草茎上,打了一个很细的结。上次邻居把头发单独从门缝里塞出来,这次她用它绑了东西。不是还,是回礼——用头发把草茎系好,递出来给她,像普通人用丝带系一束花。
她把那截草茎拿起来对着走廊灯看了看。头发绑得很紧,结是死结,不像槐树的枝条能灵活打结——这需要手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用什么方式绑的,但她知道这个结代表了一件事:我收到了。梳子我收下了。头发还给你——不是还,是打了个结,把我的头发和你的草茎绑在一起。
她把草茎小心地放进口袋,对着门缝轻声说了句:“下次我给你带别的东西。”门缝没有回应。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纸条,不是枝条,是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门板内侧。指甲划过旧木头的细碎声响,很轻,像怕吵到别人,又怕门外的人没听见。
林柚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下楼了。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截草茎翻来覆去地看。猫跳上来用鼻尖碰了碰那根系着头发的草茎,然后又嗅了嗅茶几下面放铁盒子的抽屉——猫那截藤蔓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盒子里,和那缕单独的头发挨在一起。她把邻居给的这截也放进铁盒子,两截藤蔓并排躺着,一截是猫从外面带回来的,一截是邻居从门缝里塞出来的,同一种植物,不同的来处。
她关上盒盖,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猫在旁边叫了一声——很短,像提醒她还有别的东西要收。
窗台上多了一片树叶。不是槐树叶,是小区花坛里那种圆叶子的,边缘有点枯,和上次放在凳面上的那片是同一棵植物。背面写了两个字,字迹和槐树的完全不同。槐树的字笨拙用力,一笔一画像刚学写字的人。这个字瘦而轻,横笔微微发颤,像写字的人在写的时候手指没有力气——“进来。”
她拿着那片树叶站了很久。然后放下树叶走到门口换鞋,出门,下楼。走到五楼那扇门前,没有犹豫,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她听见了一声呼吸。不是槐树的——槐树不会呼吸。是人的呼吸声,很轻,贴在门板后面,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门上站了很久,一直在等她敲。
“是我。”她对着门缝说,“我收到你的头发了。还有顶针。红枣。快递封口。梳子你收了吗?”
门后面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第二声呼吸——比第一声更稳,像是屏了很久的气终于松开了。她把掌心贴在门上,门板凉凉的,油漆已经旧了,触感粗糙。她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上楼了。走到六楼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开门,不是脚步,是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的那一声闷响。和上次她在七楼天花板上听到的闷响一样,不是恐惧,是回应。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蜷在脚边。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她闭着眼,想着那个没有开门的人——她把梳子放在门口,那个人用她的头发在草茎上打了个结。她敲门,那个人用额头抵住门板。她还没问过那个人的名字。下次带杯奶茶吧。三分糖,少冰,什么都不加。然后把奶茶放在五楼门口,纸条上写:“你叫什么名字?”
窗台上小树苗的根在土里动了动,往盆底又扎深了一点。猫的尾巴搭在她脚踝上,窗外槐树的枝条垂得很低,有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够到了窗台边缘,末梢轻轻搭在窗框上,没有碰到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