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录》云间拾清

2、一念私念 孟璃背

　　孟璃背上书包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站在家门口，暖光从猫眼里溢出来。里面有人在说话，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电视里节目的笑声。
　　孟璃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左边刷短视频，父亲坐在右边翻手机。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谁也没在认真看。
　　孟璃没什么反应，只是换了鞋，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那人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拇指在屏幕上划过去，又划回来。
　　"回来了？"母亲问了句，眼睛没从手机上挪开。
　　"嗯。"
　　孟璃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紧，隔开了客厅里手机里的笑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真恶心。
　　他为什么要回来。
　　少女把被子拉着盖上，翻了个身。
　　今天晚上，大概又睡不好了。
　　次日的早八，教室里闷得像蒸笼，窗外是蝉鸣聒噪。
　　孟璃整个人陷在题海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公式。
　　然后尖叫声就砸下来了。
　　"死人了！有人跳楼了！"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炸开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整栋楼的学生瞬间沸腾起来。
　　椅子被带倒的声音，脚步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一群人一顾涌的往外涌出去。
　　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孟璃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而来的是紧绷，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的。
　　下一秒脑海又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死人了。被逼死了。
　　她的手开始抖。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去。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离楼下近的都挤在楼下的空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片刺目的红。
　　孟璃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往下一看。
　　她的腿一下就软了。
　　血。全都是血。那一片地面被染得深红发黑，像一桶油漆被泼翻了。头的部分她没敢再看第二眼。碎的。
　　胃里翻涌上来一阵酸，她扶着墙，大口喘气。旁边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踮着脚往下看"好惨啊"
　　然后，她听见了。
　　"死人了，应该能放假了吧？"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低，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有人愣了一下，有人跟着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短促地闷在喉咙里。
　　"不知道，这破学校怕是不一定会放。"
　　"有病吧，都死人了还不放？"
　　孟璃靠在墙上，手和脚都在发抖。
　　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楼上跳下来，头都摔碎了。她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瞥见的那一眼，红色的，黏稠的，散开的。
　　而她在发抖的同时，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划过一个念头:
　　终于可以放假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分不清是哪一种疼。
　　孟璃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墙上，她的腿和手都在发抖“死了……”
　　很快，各班老师像赶羊一样把学生赶回教室就开会去了。没多久通知下来
　　全校停课三天。
　　信息从广播传出来的那一秒，整个学校都炸开了，耳边全是欢呼声。
　　“要不你们谁再去跳一个？这样我们说不定能多放几天”人群中传来这样一个提议，偏偏大家都还在欢呼。
　　生命，似乎在这里只是一个筹码。
　　换取假期的筹码。
　　孟璃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
　　周围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水，闷闷地传到她耳朵里。她看见同桌在笑，后桌在跟人击掌，前桌已经掏出手机约人出去玩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只觉得可悲。
　　死了一个人。放假了。
　　而她，在一瞬间，也和他们一样。
　　走出校门的时候，孟璃停了一下，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地面的血迹被水冲过，还留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
　　就在那片暗红色的上方，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女孩的魂魄。
　　几乎全黑了，黑得透彻，只有心口的位置还剩下一丁点白，指甲盖那么大，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
　　孟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围的学生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讨论三天假期去哪玩，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没有一个人往那个影子看一眼。
　　最后，孟璃还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深夜里，孟璃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片暗红色，黏稠的，渗进地面的血，怎么冲都冲不干净。以及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的魂魄。
　　她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眉头皱在一起。
　　"我就是有病。"
　　说完她拎起外套，换鞋出门了。
　　反正没人问她去哪，也没人听见。
　　孟璃在很久以前发现自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后，就翻过古籍、查过资料。
　　所以她很清楚，魂魄几乎全黑，意味着怨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加上学校建在坟山上，地底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干净，拖不得。
　　想到这里，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到了学校围栏外面，孟璃看着那面墙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找借口说钥匙掉学校里了。
　　保安室里灯亮着，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孟璃敲了敲窗："叔叔，我钥匙落教室里了，父母都在外地，没人开门，麻烦让我进去拿一下。"
　　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登记本推出来："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不怕？毕竟今天还死人了，要不要叔叔陪你进去？"
　　孟璃摇了摇头，快速登完记："不用了，谢谢叔叔。"说完就推开门跑了进去。
　　保安室的光在身后合拢，整座学校黑沉沉的。
　　孟璃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圈在脚下晃动。她没敢直接去事发现场，上次对上沈晏才知道自己的血有用，但这次在学校，怨气重，还是小心点好。
　　她打算先绕去教室那边，从走廊靠近那片区域。
　　夜风穿过楼道，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跟着踩。
　　然后，那股气息就扑上来了。
　　太冷了。冷得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她的后颈上，顺着脊背往下滑。孟璃猛地抬头。
　　天花板上，一颗头朝下悬着。
　　是个女人，头发垂下来像一匹湿透的黑布，脸正对着孟璃。嘴被什么缝住了，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偏着头，眼珠一动一动地打量孟璃，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孟璃的指甲掐进掌心，牙关咬紧。她逼自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不能跑。一跑就输了。
　　但吊死鬼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身后传来"咔"的一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孟璃余光扫过去，那只鬼的身体从天花板上扭曲着翻下来，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着，像一只被拆散又拼回去的蜘蛛。她的嘴终于挣开了缝线，整张脸从嘴角撕裂到耳根，黑血涌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孟璃终于没忍住，咬着牙扭头就跑。
　　就在她跑出几步的瞬间，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墙上一跃而下。少年落地的声音很轻，脸上虽然带着青涩，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傲气。
　　他甩手一张金符搭出去，符纸贴住吊死鬼的瞬间炸开一团光，沈晏顺势出现在鬼身后，长剑用力捅进去，那只鬼尖啸一声，就样散了个干净。
　　孟璃喘着气靠在墙上，手还攥着手机。
　　"你没事吧？"少年转过头来，笑了笑"你好，我叫江望舒。"
　　孟璃看了一眼从他身后走来的沈晏。月色落在他肩上，长剑在手里下意识握紧了一下又消散了。
　　沈晏的目光从孟璃脸上掠过“又见面了。”
　　孟璃点点头，把视线收回来，对江望舒点了点头："谢谢。我叫孟璃。"
　　江望舒把金符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巧碰上。我俩今晚是来清怨气的，学校下面压的东西有点多。小道友要不要一起？"
　　孟璃想起刚才那只吊死鬼扑过来的样子，后背现在还发凉。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