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录》云间拾清

1、回家 世人总

　　世人总以为，恶只存在于邪物之上。
　　却没有想过，鬼物是因何而产生。
　　我们害怕的究竟是鬼，还是恶。
　　无尽的黑夜里，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周末的傍晚夕阳把整片天空染得暖洋洋的，孟璃坐在山顶公园的长椅上，带着一天最后一点余温，洒在山上公园的长椅上。
　　世界很安静。她也是。
　　“姐姐，你是一个人吗？”
　　稚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孟璃偏过头。小姑娘穿着旧式碎花裙，身子半透明，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白得很纯粹也很干净。
　　“嗯，看星星，你呢？”孟璃看向远处天际线刚浮现的几颗星点。
　　说着又补了句“星星很好看。”
　　小姑娘在她旁边坐下，双腿悬空晃了晃，和孟璃看向同一个方向：“我啊，我在等妈妈接我回家呀。妈妈说让我乖乖等着，她去给我买糖人，一会儿就回来。”
　　孟璃低头看向女孩，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里还是透着淡淡的温柔，她伸出手，语气很轻：“姐姐有点冷，可以帮姐姐暖暖手吗？”
　　小姑娘把手搭上去的瞬间。
　　画面涌入：热闹的街市，小女孩被母亲牵着，眼睛盯着路边糖人摊。母亲松开她的手，说“乖乖站着，妈妈去买”。小女孩点头，目光追着糖人，等再回头时，人流已经淹没了母亲的身影。
　　接下来的片段很碎。陌生的手。黑暗的屋子。很多人的声音。她一直在喊妈妈，没有人应。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或许是太痛苦了。
　　痛苦到，大脑选择忘记了这段记忆，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只记得生前妈妈说要给自己买糖人，和自己回家。
　　孟璃睁开眼。
　　女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她指间残留的那一点温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女孩澄澈的眼睛“想吃糖吗？我有，但是可能会不太一样，想尝尝吗？”
　　女孩眼睛亮了亮“要！”说着又低头“可是妈妈说过不能要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句话像触发了某道开关。女孩的瞳孔骤然空了一瞬，嘴里喃喃重复：“陌生人……陌生人……”
　　下一秒，一道铜镜射出的光毫无征兆地照在她身上。
　　孟璃猛地站起来。
　　光芒笼罩下，女孩的身体剧烈颤抖，尘封的记忆不断涌入，她被拐卖的那一天，被关在漆黑房间里的每一天，死亡的时刻，以及那之后漫长的、无人问津的百年。
　　“我……我死了吗……”
　　孟璃转过头，盯着光束射来的方向。
　　一个年轻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手里捏着一面铜镜，镜面还在微微泛光。
　　他是接到此处阴魂滞留的任务上山，古籍写明，停留在阳间的游魂日积月累必生凶煞，斩除是分内职责。
　　他目光先落在畸变的小女孩身上，再淡淡扫过一旁的孟璃，眉眼带着驱灵人一贯的审视。
　　他看了孟璃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变形的女孩。
　　女孩的身体还在膨胀，血色从眼底蔓延到整张面孔。稚嫩的嗓音已经开始变调，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好痛"。
　　孟璃的指尖攥进掌心，她看着女孩渐渐被血色吞没的脸，那张干净的脸变得狰狞。
　　"她是邪祟。"沈晏开了口。声音很平稳，像在重复一个事实。"必须除掉。"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甩出红线，红线在空中将女孩缠住。
　　女孩被束缚在半空中挣扎，红线嵌入魂魄体内，疼得她尖叫孟璃听见她的尖叫，指尖抖了抖。
　　"恶心。"孟璃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在发抖。"死了的人还要再被杀一次？"
　　她知道自己不该出手。她不想暴露自己会超度这件事，不想和任何"同道中人"扯上关系。
　　更不想管，她见过太多鬼了，每一个都有故事，每一个都让她动过恻隐之心，但每一次恻隐的尽头都是失望。
　　可女孩还在叫，声音一点点弱下去，被红线勒得魂魄几乎要裂开。
　　那张被血色覆盖的小脸上，最后一丝白光正在消散。
　　沈晏的指尖已经在结印。他动作很稳，但孟璃注意到他结印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偏移。
　　他看了一眼女孩的脸，然后才把印推出去。
　　他或许知道这个女孩生前发生了什么，又或许不知道，但那一眼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孟璃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珠渗出的瞬间她将手按在女孩的额心。超度的光从她指尖蔓延开来，温润的、不刺目的暖光，慢慢包裹住女孩被撕裂的魂魄。
　　红线在暖光下一点点松动，女孩的尖叫渐渐平息，血色从她脸上退去，像褪色的旧照片恢复成最初的白纸。
　　沈晏的印停在半空中，铜镜的光也收了回来。
　　他看着孟璃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的魂魄一点一点化成星光，从脚底开始消散，最后是那张小小的脸。
　　女孩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终于睡着了。很安稳。
　　孟璃弯腰拿起长椅上的书包扭头往台阶的方向走。夜风从她身后跟上来，带着一点点女孩散去的余温，似在挽留。
　　"请留步。"沈晏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你刚才用的法术，和谁学的？"
　　孟璃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停。声音从她背影里传过来，冷冷的"放心，不是你们驱灵师的手段。你们恶心的手段我学不来，也不会碰，一个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人在死后竟然还要在经历一次痛苦"
　　孟璃停下脚步说了最后一句话
　　“还是说就因为她是鬼？”
　　说完她拐过弯，整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沈晏站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结印前看到的那张脸，想起那一眼让他的手慢了半拍。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铜镜收进袖口，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