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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湖边罪恶 又一起命案 ...

  •   现在本就是多雨的初夏季节,事发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当天深夜,学校边侧僻静处的人工景观湖,出了命案。一名女生深夜落水,溺水身亡。
      消息是清晨悄悄传开的,天亮后迅速席卷了整个校园,击碎了期末短暂的平和。短短数日连发两起命案,让人不禁觉得那不再是偶然的巧合。这消息像一层笼罩整座校园的阴霾,覆盖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搞得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校方依旧是相似的处理方式,压下舆论,封锁细节,极力稳住局面。接着警方介入调查,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遗留可疑线索。最终警方给出的定论也毫无悬念:女生深夜私自靠近湖边,湖边步道青苔湿滑,不慎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又是意外。可是谁会半夜莫名其妙去湖边呢?
      所有突兀的死亡、所有诡异的冲突,最终都被归为意外。在校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校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掀起社会舆论风波,索性用一场轻飘飘的意外定论,捂住所有疑点。
      警方没有针对两起案件展开更深入的询问与细节侦查。而校方也只是单纯强调了表面安保功夫。校园各处都增派了巡逻人员,全天候加强教学楼、操场、校门口等公共区域的安保巡查,把明面上的校园秩序稳住即可。至于案发现场留存的疑点、两起命案之间是否有暗藏的关联,始终无人提起。
      我混在议论纷纷的同学之间,听着所有人零碎的讨论与唏嘘,一点点拼凑出死者的信息。
      ”听说遇难女生是模特班的,可惜了!“
      ”是啊,不过谁会半夜去人工湖啊?感觉有什么隐情。“
      “我听说案发的湖边留了一只受害者的黑鞋!”
      黑鞋?心口一沉,寒意顺着四肢蔓延。
      是她。
      是那个在满室纯白纱裙里,独自踩着一双黑鞋,格格不入、突兀又落寞的女孩。
      接着我还听见有同学低声提及,原来她和我一样,来自偏远的农村,家境不好,在光鲜亮眼的模特班里,一直是沉默又边缘的存在。
      约定见面的时间如约而至,暮色再度笼罩河畔小公园,幽暗的紫藤花架下光影斑驳,残花静静落在地面,我和雷念卿准时碰面。
      晚风微凉,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压得很低:“人工湖那件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我沉着脸点头,心里满是阴霾:“嗯,我白天混在人群里,稍微打听了一些死者的消息。”
      雷念卿眉头紧紧拧起,眼里满是凝重,一字一句,格外清醒:“这绝对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那个溺水的女生所在的模特班,同样会轮换使用艺术楼的那间练功房。”
      这句话立刻点醒了我,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窗台下的那些铅笔标记?”
      “没错。”雷念卿看着我,分析了这段时间记号的含义,“我现在想明白了,那些圈起来的数字,肯定不是无关紧要的涂鸦,而是那个人做好的狩猎标记,虽然还不确定数字具体代表着什么含义。”
      过往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先后出现的1、2、3,对应着三个目标……我寝室门口是数字1,你和那个溺水的那个女生是2和3?”
      “就是这样。”雷念卿的声音没有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应该是标记目标,然后按顺序动手。那个女生已经出事,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听完她的分析,恐惧一下子攥紧我的心脏,我带着求生欲脱口而出,:“那我们报警吧,现在立刻报警!”
      雷念卿却轻轻摇头,眼神满是清醒的无力:“报不了警的。我们手里只有几个不起眼的铅笔数字,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既不能证明有人跟踪我们,也没办法把我们收到的威胁、被窥探的经历,和校园里两起命案关联起来。”
      她的话浇灭了我的想法:“警方只会认定我们因为校内出了命案,精神紧张、胡思乱想。校方说不定还会反手约谈我们,得不偿失。”
      我陷入沉默,心知她说的全是实话,在这个监控稀缺的年代,我们拿不出任何能说服警方的证据。
      见我垂头丧气,雷念卿语气变得坚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自己找出这个人。”
      我心里却是生出犹豫来,近日对方停止骚扰,让我生出了侥幸,迟疑着开口:“可是仅凭我们两个人,真的可以找到吗?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引来他更疯狂的报复怎么办?而且这几天一直毫无动静,说不定……对我们,他已经放弃了……”
      “逃避有用吗?”雷念卿直接打断我的犹豫不决,抬眼看向我,带着无声的审问,瞬间逼得我无处躲藏:“你要搞清楚,现在模特班女生刚死。所有平静也只是他转换目标前,暂时的蛰伏罢了。第三个目标已经被解决,下一个顺位就是我们,躲是躲不掉的!”
      雷念卿身形高挑,身高几乎和我持平。平日里温和疏离的气场此刻完全不见,取而代之是极强的压迫感。被她这样直直审视,我下意识心虚地避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花架下陷入一阵漫长又尴尬的沉默,晚风卷着残花飘落,气氛紧绷。好一会后,她缓缓收回锐利的目光,像是刻意缓和这份僵持的氛围,嗓音放软,开始说起藏在自己心底,那些未对外人提及的私事。
      “我是我爸再婚后生下的孩子。他年纪很大才有了我,所以我和他的年龄差,几乎像隔了一代人。”
      “我一直很讨厌我的名字。”她自嘲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藏着淡淡的黯然,“听起来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是古典文艺、安分守己的样子。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晚风轻轻拂过她的肩头,褪去舞台光芒的她,只是个被家庭框束的普通女孩。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里却悄然微动。
      原来我们还有这样相似的重合。我厌弃自己名字里背负的沉重期许,被迫背负家人的沉重期待;她厌弃自己名字自带的刻板标签,被迫活在家人定义的文艺古典里。我们看似差异悬殊,却同样被名字困住,被旁人的刻板印象束缚,活得身不由己。
      “我喜欢唱歌,尤其喜欢情感外放的欧美歌曲。”雷念卿继续轻声诉说,“那种热烈、坦荡、肆意宣泄情绪的唱法,是我最向往的活法。”
      “但我爸很不喜欢。”她话锋微转,话里多了几分无奈,“他一辈子治学严谨、恪守规矩,为人古板又传统。他打心底里反感这些外放、张扬的东西,学艺术表演对他来说不安稳。他一直想让我走安稳踏实的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过完一生。”
      ”可我不愿意顺着他安排的安稳道路过,一直反抗他,执意选择自己热爱的声乐专业,费尽心力才守住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她顿了顿,晚风掠过,吹散了话音里微弱的倔强,留下无尽的宿命感。
      “不过造化弄人。兜兜转转,我最后又考进了他工作一辈子的这所学校。”
      她指尖微微攥紧,刚才的柔软怅然褪去,多了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我违背父亲意愿、费尽所有心思,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我付出了太多代价,所以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掉它。”
      我全程安静伫立,默默倾听着她说着过往。从前我只看见她舞台上的耀眼、人群中的从容,从不知道,这份光鲜背后,也藏着这么多的身不由己、努力争取和决心。
      话音落下,她又补上一句,直指现在的核心疑点:“但是我爸的所谓什么肮脏秘密,我从小到大从没听说过。这份指控根本不可信。”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坚定:“这也是我最想搞清楚的地方。我们可以从这个陈年疑点着手,等到一步步查清原委,摸清对方的目的,之后再考虑报警的事也不迟。”
      我点头认同,心里的彷徨也散去大半,下定决心回应:“我们一起调查,既是为了自救,也是为了挖出藏在暗处的全部真相。”
      接着,我理清思路,看向她沉声道:“我们可以先从纸条入手,目前已经出现过两张纸条了。并且这件事也和雷教授的过往息息相关,纸条是关键的突破口。”
      雷念卿闻言立刻接过话头,多了几分深思:“的确,这张威胁纸条,本身就有一个格外令人在意、很反常的地方。”
      她摸向背包,再次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条,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字迹。
      “一般匿名告密、威胁别人的人,为了隐藏身份,都会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拙劣潦草。刻意伪装成让人看不清的字迹。”
      “但这张纸条不一样。”她抬眼看向我,笃定道,“字迹苍劲沉稳、笔锋凌厉,有非常扎实的书法功底,绝对是常年练字、有文字底蕴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为什么他要刻意展示书法功底呢?这一点非常蹊跷。”
      我目光落回那行字上,再次审视。“这的确是关键疑点。”我望着她认真说道,“学校里师生众多,有很多字好的。但能写出这种,同样风格字的人应该并不常见。范围其实很小,我们顺着这点找找线索。”
      “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突破口。”雷念卿说着,小心翼翼将纸条重新折叠整齐,放入背包。
      随后,她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台汉显BP机。她抬眼看向我,直白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BP机?以后我们碰面不方便,就用这个联系,汉显可以直接看文字留言,不用来回跑公共电话亭。”
      能显示汉字的BP机,是这两年比较时新的机型。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机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带着几分局促犹豫开口:“这不好吧……。”
      “没事,借给你的。”雷念卿轻轻把机子塞进我手里,语气淡然打消我的顾虑,“不是新的,我家里有好几个没在用的机子,刚好拿来应急。”
      我点头,小心把BP机收进贴身口袋,心里也踏实了几分。九十年代校园通讯闭塞,我们寝室没有安装电话,楼下公共电话排队人多,还容易被旁人偷听。这台汉显BP机,就成了我们私下联络、同步调查线索最安全的方式,也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独有的联络暗号。
      暮色彻底沉落,小公园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会找个安全的复印店,复印一份纸条给你。”说罢雷念卿转身离开。
      昏黄的光晕落在老旧的水泥花架上,映得人的影子单薄又落寞。原本毫无交集的我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环厄运强行捆绑,在世纪末苍白的黄昏里,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同一边。
      我留在原地,心里还藏着另一件事。
      方才雷念卿坦然剖开自己的家庭矛盾,诉说被父亲管束、与家人观念相悖的挣扎。可我却只是倾听,半句关于自己身世的话都不愿多说。
      我其实在刻意回避,不是我的身世和这场威胁毫无关联,而是在她面前,我的自卑无处遁形。
      她本就是家境优渥的城市女孩,从小衣食无忧,站在舞台上便自带光芒,是天生就活在聚光灯下、被众人仰望的人。
      而我是从泥泞乡土里走出来的人,出身、眼界、谈吐,每一处都和她格格不入。
      看着眼前从容耀眼的她,我根本没有勇气摊开自己粗粝自卑的底色。只是下意识遮掩,把所有关于自身出身的窘迫,全部藏在心底。
      我的名字汪成龙,人人听了都觉得背负着满门期许,这这名字的背后却是最朴素的底层出身。我和溺亡的黑鞋女孩一样,来自偏远的乡村,我的父亲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一辈子面朝黄土、勤恳劳作。不懂体面,只懂埋头吃苦,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
      这份沉重的期盼,于我却是时时刻刻的难堪与枷锁。
      我永远记得开学那天,父亲拎着厚重的被褥行李,一路颠簸送我入校。他衣衫朴素、皮肤黝黑,带着洗不掉的泥土气息,站在气派的大学校门口,显得格格不入。那一刻,看着往来光鲜的同学,我心里没有感恩,只有一股无处安放的虚荣与羞耻。
      ”爸,你快回去吧,手续我自己会弄好的。“
      我怕旁人看见他的模样,怕自己好不容易挣脱的乡土底色,被当众拆穿、肆意调侃。
      ”快走吧,被褥学校都发了。“
      我自私又懦弱,没让他踏进校门,甚至还在校门口对着辛劳半生的父亲,莫名发了一通脾气。
      我清楚自己有多恶劣、多不懂事,也知道父亲满心牵挂与委屈。却依旧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裹挟,宁愿狠心推开最亲的人,也要护住自己在陌生人面前那点单薄的体面。
      回想起这些不愿提起的过往,我叹了一口气。晚风掠过空荡的小公园,吹散了一地落花。我们揣着唯一的字迹线索,走在未知的夜色里,静静等待暗处的下一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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