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盛夏》眠星禾

8、第 8 章 月度全

　　月度全校卫生大检查如期到来。

　　周五傍晚，全校统一留堂大扫除，彻底清理教室死角、窗台积灰、黑板槽污渍、桌椅缝隙、地面死角，务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无一处盲区。

　　放学铃声取消，全员留堂劳动，无人例外。

　　喧闹的通知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层层回荡。

　　消息落下的瞬间，整间高三教室瞬间从紧绷的刷题氛围，转为松弛热闹的劳动氛围。

　　笔尖停顿、书本合拢、椅子拖动、人声四起。

　　枯燥压抑、日日紧绷的高三生活，难得迎来一场无需刷题、无需背书、无需焦虑排名的短暂放松。

　　所有人都松弛、热闹、雀跃、心甘情愿。

　　唯独许眠川，心底悄然升起一层浅浅的慌乱与无措。

　　别人的大扫除，是题海间隙的放松、是青春热闹的调剂。

　　于他而言，却是一场无处可躲、必须硬撑、极易透支身体的严峻考验。

　　久病亏虚、脏腑衰败、常年体虚乏力。

　　久坐静坐尚且勉强支撑，一旦弯腰劳作、久站用力、反复俯身、持续活动，身体的透支速度会成倍加剧，潜藏的病痛会彻底翻涌爆发。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底线。

　　他撑不住高强度、持续性的体力劳动。

　　可全班全员参与、人人各司其职、无人特殊、无人豁免。

　　他是插班新生，本就略显突兀。

　　若是唯独他偷懒、推脱、请假、静坐，必然引来所有人的关注、好奇、探究、追问。

　　一旦特殊，就会破绽百出。

　　一旦被人深究，所有隐忍多年的秘密，都会彻底暴露。

　　他不能。

　　绝不可以。

　　许眠川轻轻吐出一口微涩的气息，压下心底所有慌乱顾虑，压下身体浅浅的不适感，跟着大家一起站起身，伸手去拿墙角堆放的抹布与水桶。

　　班长快速分配任务：靠窗几排负责擦玻璃和窗台，后排男生搬桌椅、拖地，中间女生整理桌面、清理黑板槽。

　　“许眠川，你和我们一起擦外侧窗台吧，需要来回挪凳子。”班长随口安排。

　　许眠川攥紧手里的抹布，轻轻点头，没有反驳。

　　刚搬起高脚凳，只微微用力，腹腔就传来熟悉的下坠酸胀，四肢一阵发软。他扶着凳沿，稳住身形，慢慢踩上去，伸手擦拭窗沿的积灰。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衣角翻飞，单薄的身子站在高处，看着格外让人揪心。

　　他尽量放慢动作，每擦一下都克制着呼吸，不敢大幅度弯腰。可不过几分钟，额角就又冒出了薄汗，胃里的闷痛感慢慢缠了上来。

　　前排，刚分完拖地任务的林枕星，余光从头到尾都锁着那个站在凳子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着他刻意放缓的动作，看着他悄悄攥紧扶手的手指，看着他明明难受，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

　　林枕星放下拖把，径直走了过去。

　　全班还在各自忙碌，没人留意这边。

　　他走到窗下，仰头看向凳上的少年，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平静：“下来。”

　　许眠川一愣，低头看向他：“怎么了？我还没擦完……”

　　“换任务。”林枕星伸出手，稳稳托住凳腿，防止凳子晃动，“窗台风大，站高处不稳，不安全。”

　　一旁负责窗边的同学闻声看过来，有点疑惑：“可是任务都分好了呀。”

　　“我替他擦这边的窗户。”林枕星语气淡淡，顺手接过许眠川手里的抹布，“给他换个轻松点的，整理图书角就好，不用费力气。”

　　图书角只需要把散乱的课外书、教辅本分门别类摆整齐，全程站着或者坐着都能完成，是整场大扫除里最清闲的活。

　　大家心知肚明林枕星的性子，从不无端偏袒谁，只当是担心新同学摔伤，便没再多说。

　　许眠川从凳子上慢慢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腿软得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扶住窗边墙壁。

　　林枕星不动声色地抬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力道温柔，转瞬就收回。

　　“去图书角吧，慢慢来，不用着急。”他低声叮嘱，气息拂过许眠川的耳畔，带着清冽的少年气息，“累了就坐着歇会儿，没人会说你。”

　　许眠川望着他转身踩上高脚凳、认真擦拭玻璃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暖。

　　这个人，总能精准看穿他的逞强，用最体面的方式，替他避开所有超负荷的劳累，护住他不想被人窥见的脆弱。

　　他抱着一摞散乱的书本，走到教室后侧的图书角，慢慢蹲下身整理。

　　弯腰的幅度很小，小心翼翼避开腹腔的痛点，一本本理顺书脊，按照科目排列整齐。

　　江晚舟拎着水桶路过，凑过来小声调侃：“眠川，你可真是特例，林神长这么大，我从没见他主动替别人揽体力活。”

　　许眠川指尖顿了顿，望着玻璃窗上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回应：“他只是好心而已。”

　　“好心可不会这么双标。”江晚舟耸耸肩，拎着水走远了。

　　夕阳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把林枕星的轮廓描上一层暖金边。

　　他擦得格外仔细，连窗框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有放过，偶尔低头，目光总会不自觉掠过后方图书角里那个安静整理书本的少年。

　　看见对方安稳坐着，没有硬撑，他心底的紧绷才缓缓松了几分。

　　大扫除临近尾声，各班开始自查。

　　许眠川整理完所有书籍，起身的时候，旧疾忽然又隐隐作祟。他扶着书架边缘，微微蹙眉，强撑着想要归置好最后一个空纸箱。

　　一只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轻轻松松拎走了纸箱。

　　“我来。”林枕星不知何时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任务，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泛白的唇色，“回去座位上坐着，剩下的不用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枕星打断他，语气软了些许，“你的身体，经不起反复折腾。”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眠川猛地抬眼，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

　　林枕星什么都清楚。清楚他不能劳累，清楚他一直在硬撑，清楚他藏着一身难以言说的病痛。

　　只是一直陪着他，不点破。

　　暮色渐浓，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校。

　　偌大的教室慢慢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晚风温柔，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许眠川坐在座位上，看着身旁默默帮他收尾的少年，轻声开口：“枕星，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我身体不好了？”

　　林枕星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靠着课桌，静静看向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从你第一天坐在我身后，我就察觉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在等你愿意说。”林枕星走到他面前，弯腰，视线和他平齐，声音温柔又郑重，“我不想逼你撕开自己的伤口。但眠川，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如果难受，可以告诉我。”

　　晚风穿过窗缝，落在两人之间。

　　许眠川望着眼前清冷又温柔的眉眼，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险些绷不住。

　　他别开眼，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小声应了一句：“好。”

　　就这一个字，让林枕星紧绷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