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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火预警 邻县雷击火 ...

  •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凌小满就醒了。她翻身看了一下手机,五点半。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跟平时不一样——带一点淡淡的黄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轮廓还在,但天空的颜色很怪,不是云,是那种像被烟熏过的浅黄灰,从东边的山头一直漫到头顶,把整个天空都染了一层说不清的浑浊。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她洗漱完出门的时候,林澈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他仰着头看天,手里端着半杯水,没有喝,就那么站着。凌小满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看。

      “你也觉得不对?”她问。

      “颜色不对。”林澈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往年这个季节没见过这种天。”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风不大,但风里夹着一股很淡的焦糊味。不浓,像隔了很远很远烧柴火的那种味道,被风带过来已经很淡了,但确实存在。凌小满的鼻子动了动,她也闻到了。

      “你闻到了?”她看着林澈。

      “嗯。”

      她忽然快步走到屋里,从自己包里翻出那副望远镜,架到院子边上往东边的方向仔细扫了一圈。她的眼睛在目镜后面眯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林澈,脸色变了。“那边有烟。很薄的,贴着山头飘,但是面积不小。不是炊烟那种。”

      林澈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拨了几个电话,接通之后说了几句就挂了。凌小满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邻县昨天下午雷击火,昨晚风大,火线往南移了。今早省里已经发了火险预警。”

      凌小满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往我们这边?”

      “目前还在邻县境内,中间隔着一条防火隔离带。但风向如果不变,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有可能烧到边界。”林澈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林场启动了应急响应。所有护林员今天上午集合,去边界位置打隔离带。”

      “你也要去?”

      “嗯。”

      凌小满看着他的脸,他已经在低头整理东西了:水壶、手套、防火服、手电筒。东西一样一样从抽屉和柜子里拎出来堆在桌面上,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犹豫。他看起来比平时快,并不是乱,而是每一步都省掉了中间那些停顿。

      “你去哪儿?”她问。

      “北边。西沟那个方向,火线可能从那边的山谷翻过来。”

      凌小满看着他往工具包里塞东西,手伸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她。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腕骨,力度不大,但她的指尖是凉的,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你穿防火服了没?”

      “穿了。”

      “手套呢?”

      “带了。”

      “水呢?”

      “灌了。”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到最后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是被刚才那阵风吹得微微发红,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了一步。

      “你几时出发?”

      “半小时后。跟赵哥他们一起走。”

      凌小满点了点头。她没有再拦他,也没有说“你别去”或者“太危险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继续往包里放东西,她帮他把剩下的那截绳子卷好塞进侧面口袋,又把桌上的水壶盖子拧紧了递给他。

      “林澈。”她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到了那边,留意风向。别往火头前面站。”

      “我知道。”

      “北边那截山脊你去过,坡陡,要是火从底下烧上来你跑都来不及。你就在脊上打隔离带,别下坡。”

      “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但他没有说“你放心”或者“我不会有事的”那种话,他只是嗯了一声说“好”,然后拉上工具包的拉链站起来,准备出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胳膊外侧擦过去,像是想碰一下她的手指尖,但最终只碰了一下她袖口的边沿。那一瞬间很轻、很短,他的手就垂下去拿起了靠在门边的背囊。

      “等我回来。”他说。

      凌小满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子,走向场部门口停着的那辆皮卡。赵哥他们已经等在车边了,几个人都穿着防火服,往车上装工具。林澈上了车,坐在靠门的位置,隔着车门玻璃她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他正在低头系手套。皮卡发动了,引擎在安静的早晨里响了一阵,然后调了个头,往北边山路开了上去。车影在拐弯处被一片松林遮住,车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树枝的沙沙声。

      凌小满站在院子里一直看到那辆车完全消失。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还在食堂门口站着,小声交谈着什么。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副望远镜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走到混交林的方向上了山。她走到自己常做监测的那片林缘地带,没有架望远镜,而是沿着林缘走了一段,不时停下来抬头看东边和北边的天空。风确实在往南吹。她能感觉到风向很稳,从北面来,一直往南推。这意味着火如果翻过那道山梁,顺着风往南走的速度会很快。她走到林子边缘一棵树龄较大的白桦树底下停下来,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远处那道山脊的轮廓,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方的信号格是空的。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在原地站了很久。她那几天一直穿着的那件浅蓝色防晒衣领口已经旧得有些发白了,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又落下。她换了个姿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走。风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有去拨,任由它们贴在脸颊边上。

      场部里人少了,食堂里只剩下老场长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也没有抽烟,就那么坐着。凌小满从混交林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叫了一声“陈叔”。

      老场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坐吧。”他拍了拍旁边的小马扎。凌小满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食堂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天。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北边远处那种极淡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远处牵过来。

      “……他说等他回来。”凌小满开口,声音不大。

      “他说了?”

      “嗯。他说了。”

      老场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会没事的”之类的安慰话,但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替她坐在她旁边一起等那个方向的消息。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凌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林澈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到了。火线还在山那边,打了条带子。”

      她看了那行字好几遍,然后打下两个字:“注意。”点了发送。信号很弱,转了半天圈才显示已送达。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按在膝盖上。风比刚才大了,她坐着没有动,抬起头往北边的天看了看。那边的云层边缘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烧着,把云从底下给烫透了。

      “陈叔。”

      老场长偏过头来看她。“嗯?”

      “……他那边会不会有事?”

      老场长沉默了一会儿。“林澈那孩子,”他说,“在山上跑了快十年了。他会看火。”

      凌小满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到了”两个字,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写的那几行字,“项目快结束了”“离场之前”“剩下不到四周”。那些字现在看起来忽然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她当时写的时候觉得那是关于工作、关于报告、关于一个正常结束的项目。但此刻北边天空泛着暗红色的云层边缘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让那些字好像蒙上了一层她当时没有预想到的分量。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她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旁边的风一直没有停,从北面来的,带着一个远方的消息。她等着的那个方向——山脊线上、防火隔离带边——有她认识的人在那里。他说了“等我回来”。她正在等。

      风穿过院子门口那棵樟子松的树冠,把树叶翻成沙沙的声响。天空的暗红色在慢慢往这边靠,像傍晚提前来了,但此刻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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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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