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场骤雨停》废墟之冰

2、开学季的琐事 换新班主任

　　正月的寒意还未彻底褪去，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初春的风刮过窗沿，发出细碎的呜咽。
　　开学第一天的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到处都是久别重逢之后同学们互相闲聊打趣的声音，高一（7）班一屋子蓝白相间的校服，人声熙熙攘攘。

　　还没等班主任进班，班里就已经乱开了。刚过完寒假，不少人压根没打算老老实实守着上学期的旧座位，趁着班委还没管，到处窜位置，找自己玩得来的朋友凑到一块儿坐，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大家寒假期间就零零碎碎听说，这学期班里要来一位新班主任，心里满是好奇，可多半也没把纪律放在心上，抓紧老师没来的空档随心所欲调换座位。

　　韩佳芦原本并不坐在徐雨静的前一排。
　　她踏进教室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徐雨静独自靠在窗边。
　　徐雨静算不上软弱怯懦，只是寒假大半时间泡在医院，气色很差，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也没有乱换位置。
　　韩佳芦怕她开学一堆事应付不过来，索性趁着全班乱哄哄换座的混乱劲儿，拎起书包搬着凳子，穿过来回走动打闹的同学，直接挪到了徐雨静的前面坐下。

　　路过的同学还随口调侃她两句：“哎，韩佳芦，你怎么跑这边来了，不和张温茹内（那）些扎堆了？”
　　韩佳芦随手把书包怼进桌肚，淡淡回了一句：“换个环境，不行？”

　　眼下全班都在私自挪位置，乱糟糟的，也没人多深究。
　　徐雨静看见她坐到自己身前，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心里踏实不少，但脸上并没有流露过多脆弱的神态。

　　周烈雨坐在徐雨静隔壁组后面一排的位置，没有跟着大伙瞎凑热闹换座位，依旧待在上学期的老位置。
　　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吵嚷的动静。

　　没过多久，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雷明志抱着教案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站到讲台上，开口的声音洪亮，一下子把班里杂乱的交谈声压了下去。

　　“安静一下，所有人坐好，闲聊先停一停。”

　　全班陆续收住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到这位陌生老师身上。
　　不少刚刚乱换完座位的学生心里悄悄打鼓，不知道这位新来的班主任会不会追究座位的事情。

　　周烈雨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讲台，心里也不免好奇，不知道这一位新来的班主任会是什么脾气。

　　雷明志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写满疑惑的少年面孔，语气平和地开口。
　　“想必不少同学心里都挺疑惑的，为什么这学期班主任换成我了？”

　　这句话一出，底下细碎的议论声又悄悄冒了出来。所有人心里都打着问号，毕竟寒假的时候大家就隐约听过要换班主任的风声，但谁也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缘由。

　　雷明志看着台下满是好奇的眼神，才缓缓说出那个让不少人吃惊的实情：“其实，我才是学校原本分配给你们高一（7）班的正式班主任，我叫雷明志。”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小小的哗然。
　　不少同学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彼此之间小声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谁都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周烈雨的笔彻底停住，心底泛起一点微妙的感触，上学期很多压抑的回忆一闪而过，只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所有想法都藏在心底，不显露半分。

　　雷明志给大家留了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才继续缓缓解释。
　　“上学期刚开学，我意外摔伤，腿部骨折，行动很不方便，没办法正常到学校履职。学校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安排了林老师过来临时代班，生物课还班里的事都是林老师在帮忙代管。现在休养了几个月，身体恢复好了，这学期就轮到我正式过来接手。我叫雷明志，同时也是你们这学期的生物任课老师。”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听上去没有什么压迫感。
　　“之前代班老师一个人既要上课又要管班，精力有限，不少班规制度没能落实到位。这学期，规矩、作息、学习计划我们全部重新梳理。”

　　班里原本有些躁动的学生，也渐渐静下心来听他说话。

　　雷明志环视一圈教室，开口问道：“对了，上学期咱们班的班长是谁？麻烦站起来一下。”

　　前排的毕朱林连忙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身形胖胖的，黑框眼镜架在圆圆的脸上，神态呆呆的，性格一向宽厚温和。
　　“老师，我是，我叫毕朱林。”

　　“毕朱林，接下来开学的琐事，需要你多配合。”雷明志说道。

　　毕朱林呆呆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应道：“好的老师。”

　　“这样安排，”雷明志交代任务，“你找几个个子高的男生，跟着体委一起去教务处领这学期的新书和练习册，书本重，个子高的搬起来方便，清点好数量再回来，不许乱折书页。你自己就留在班里，负责牵头收全体同学的寒假作业。”

　　毕朱林应下之后，转头望向整个教室，挑选合适的人手。
　　隔着满满一屋子的同学，程究坐在后排，大大咧咧抬手，指了指自己。
　　毕朱林看见之后，朝他点了点头，程究便随手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混进队伍，跟体委一伙人一窝蜂走出教室。

　　刚踏出教室门，脱离了班主任的视线，这群高中男生瞬间就放开了，说话嗓门也不自觉抬高了些，少年人身上那股大大咧咧、略带狂野的劲儿全露出来了。

　　“你们刚刚听见没有？合着雷明志才是原配班主任啊！”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语气满是唏嘘，“要不是他今天坦白，我们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程究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迈得很随意，嗤笑一声接话：“谁能猜到这茬？我之前还以为上学期那老头要焊死在我们班，教到我们分班呢。”

　　旁边另一个男生挠了挠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顾虑：“不过话说回来，人不可貌相啊兄弟们。就凭刚刚那几句话，真看不出来他到底好不好惹。有的老师刚开学明明和蔼可亲，过两个星期直接变脸，收拾起人来手段狠得一批。”

　　“这话没毛病。”体委在一旁点头附和，脸上挂着无奈，“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毕竟严师出高徒嘛。”
　　“可也别太标文腔咯。”旁边男生半开玩笑调侃着，语气松松垮垮，没有恶意，“别整得满口大道理端着架子，能好好说话就行。”

　　一群人吵吵闹闹走到教务处，登完记，各自抱起一大摞厚重的课本练习册，沉甸甸的书本压在胳膊上，走起路来都有些晃晃悠悠，可嘴上的闲聊压根没停下。

　　程究怀里搂了厚厚一沓书，胳膊被压得微微发酸，却还是闲不住嘴：“不过讲良心，我觉得这老师看着是真不错，说话慢条斯理的，没有一上来就摆架子吓唬人。”

　　“但愿是真的好说话，别是演出来的！”旁边一个男生垮着脸，一想起上学期的经历就一肚子怨气，“上学期那个班主任，简直把我坑惨了！你们还记得不，上次我就上课偷偷摸了下手机，直接给我揪到办公室训了快一节课，还通知家长，给我整得想死的心都有。”

　　“何止，谁没遭过罪？”另一个男生立马接上，越说越激动，“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给你无限放大，天天搞得班里气氛压抑得要死，上课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真的，那日子我是一秒都不想重温。”体委重重叹了口气，“天天活得提心吊胆，生怕哪一点做错就撞枪口上。”

　　程究听着兄弟们大倒苦水，深有同感地啧了一声：“我当然懂，上学期我没少挨骂。但我感觉雷明志跟那位不是一路人，你听他刚刚说的，是打算好好梳理规矩，不是上来就往死里压榨咱们。”

　　“可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啊。”有个男生还是满心忐忑，“人心隔肚皮，现在刚开学，他犯不上跟我们翻脸。等过段时间混熟了，说不定本性就暴露出来，到时候咱们又得遭殃。”

　　“害，想那么多干嘛。”程究大大咧咧摆了摆手，少年心性看得很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真要是他人不坏，那咱们这学期就舒服；要是后面也变得凶巴巴的，那咱们再接着熬呗，还能咋地？反正先观望几天看看情况。”

　　“说得也是，现在想再多都是瞎猜。”

　　一群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吐槽、猜测混在一起，少年直白又随性的话语在走廊里飘着。
　　一边盼着能遇上一个通情达理的班主任，一边又被上学期的阴影弄得心里打鼓。

　　等把全部书本清点完毕，一行人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折返教室，哗啦一下全部堆到教室后方的空地上。

　　教室内，毕朱林留在班里，招呼大家依次往前传寒假作业。
　　作业本顺着过道一层层递向讲台，偶尔有几本掉在地上，他就弯腰捡起来理整齐。

　　韩佳芦正好坐在徐雨静的前一排，听见身后没什么动静，便稍稍侧过身子，微微压低脑袋，转过半边脸看向徐雨静。

　　徐雨静指尖捏着那本没完成的实践活动手册，眉头皱着，但神色还算镇定，没有慌乱失措。她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音量，语气有点沉闷地对着韩佳芦的后背开口。
　　“佳芦，寒假我大部分时间在住院。那些寒假实践任务，我好多都没做完，空了一大片。”

　　她心里确实犯嘀咕，但也没有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只是客观说出自己的顾虑：“刚开学就交一份没做完的东西，我怕新老师先入为主，判定我学习态度不行。”

　　韩佳芦明白她的难处，轻声回她：“又不是你偷懒，是客观情况摆在这儿。
　　实在不行，我陪你去找雷明志老师说明，要是你不好意思开口，我也可以先帮你提一句。”

　　徐雨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笃定，不想凡事都依靠朋友。
　　“不用，这事我自己处理就好。是我的问题，该我自己去解释，没必要拉上你。等找个合适空隙，我去找他讲清楚情况就行。”

　　韩佳芦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下头：“行，那你自己把握。好好把情况说清楚，应该不会为难你。要是谈得不顺，再来跟我说。”

　　“嗯。”徐雨静应了一声，把那本手册夹进自己的作业堆，随手往前递了上去，神情平静，看不出过多的忐忑。

　　周烈雨把自己全部完成的作业整理妥当，顺着过道往前递出去，神色淡淡的，方才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却也没有多做过问。

　　等到全班全部递交完毕，讲台上已经摞起高高的一大堆本子。
　　毕朱林蹲下身，一本一本对齐码齐，把散落的边角全部整理妥当，确认没有遗漏，才抱着整摞寒假作业，走到雷明志面前。

　　“老师，寒假作业全部收齐了。”毕朱林双手托着作业本，老老实实汇报。

　　雷明志冲他点了点头：“先放到讲台角上就可以。”

　　毕朱林小心地把厚厚一叠作业安放在讲台一侧。

　　做完这件事，雷明志目光扫过全班，不少座位明显已经被私自调换过，几个私自换座的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等着挨批评。

　　可他没有发火，语气平平淡淡，把座位的事情讲清楚：“我看见了，今天不少同学私自换了位置。今天这一次我不追究，明天所有人全部换回自己上学期原来的位置。这学期我不再重新安排新座位，大家就按照旧座位坐到学期结束，等到下学期开学，我们再统一调整座位。”

　　话音落下，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唏嘘，一部分偷偷换座的同学有点失望，但也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当场挨训。

　　之后，毕朱林便带着程究还有一起搬书回来的几个男生，开始分发新书。
　　一摞摞课本顺着过道传递下去，教室里满是书本翻动、纸张摩擦的声响。

　　程究抱着一摞书一路往后走，路过徐雨静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俩是初中就相识的旧识，程究被同学误会偷东西时，是徐雨静站出来帮他解释。
　　寒假听说她住院，心里一直记挂着。
　　他稍稍弯下腰，压低声音，避开周围其他人：
　　“听说你寒假住院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徐雨静抬眼看向他，神色从容，淡淡答道：“还好，没什么大事，已经差不多好了。”

　　“那就行。”程究点点头，也不多啰嗦，抱着剩下的书本继续往后面派发。

　　新书很快全部发放完毕，男生们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

　　班里喧闹稍稍平息，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要讲开学注意事项。
　　雷明志却没急着说话，搬过那一大摞收上来的寒假作业，就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一本一本翻看起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温和的神态，看不出喜怒，就这么默默翻阅，一页页扫过本子里的内容。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少学生心里开始隐隐发慌，谁都没料到新班主任会当场现场查作业。

　　片刻之后，雷明志合上手里最后一本练习册，指尖搭在作业本封面上，抬眼望向台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开口念出名字，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
　　“程究，徐雨静，于丽眠，王石磊，孙凯……”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报出来，被点到名的人身体皆是一僵，只能陆续从椅子上站起身。

　　程究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不情不愿地站起。
　　紧跟着，听见“徐雨静”三个字响起，他猛地侧过头看向斜前方。
　　一旁的于丽眠也抿紧嘴唇，有些局促地慢慢站起身。

　　徐雨静指尖轻轻攥住桌沿，神色镇定，没有躲闪，挺直脊背缓缓站了起来。

　　程究眉头紧紧拧起，他记得徐雨静暑假好像一直在住院，不是故意不写作业的，一股仗义的念头涌上来，险些当场开口替她辩解，但理智拉住了他——课堂上当众插嘴，只会把事情越闹越糟。
　　他压下冲动，暗暗打定主意，下课一定要去找雷明志把实情讲明白。

　　雷明志还在继续念名字，断断续续又有不少学生起身。最后站着的，算下来整整十多个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教室各个角落。

　　全班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这群站着的同学身上。

　　程究垂着脑袋，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同伴用气声小声吐槽，声音压得极低：“好家伙，这老师有点阴啊，看着和和气气，居然当场翻作业直接点名抓人。”

　　说话的间隙，他又悄悄朝徐雨静那边望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雷明志站在讲台边，开始挨个询问站着的学生。
　　男生们一个个上前解释原因，有的是贪玩漏掉，有的是过年走亲戚耽误，雷明志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逾期另外布置。

　　一轮问话下来，原地站着的就只剩下徐雨静和于丽眠两个女生。

　　于丽眠留着中长发，发尾挑染了浅浅的酒红色，不仔细看不会太过扎眼。
　　她身子微微斜靠着课桌，肩膀垮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腮帮子一鼓一鼓，嘴里还在嚼着口香糖，细碎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浑身带着一点不好惹的拽劲儿。

　　雷明志的目光落在于丽眠身上，语气平稳：“嘴里嚼的什么，吐掉。”

　　于丽眠抬眼瞥了他一下，不慌不忙，慢吞吞扭头，把口香糖吐到手心里，随手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脸上没什么认错的神色。

　　“学校规定不允许染头发，给你一周时间，发色必须恢复成黑色。”雷明志说道。

　　于丽眠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嗓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倔：“老师，我是住宿生。今天我爸妈把我所有行李全都搬到宿舍，人已经走了。我根本出不去，而且没钱，拿什么染回去。”

　　班里不少同学悄悄抬眼望过来，等着看老师怎么处理。

　　雷明志稍稍沉吟，没有跟她硬碰硬：“那这样。明天中午，吃完饭，你跟着我出去，我带你去理发店，费用我来出，把发尾染回黑色，，该写的作业三天内完成。”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所有人都没料到班主任会提出这种解决方式。

　　于丽眠也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她依旧没有服软，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带着一丝傲气：“啊？还要跟你出去啊。”

　　她神态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只是眼底极细微地松动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满身锋芒。

　　雷明志神色不变，不被她的态度影响：“校规摆在这，发色必须改回来。你出不去，我就帮你解决外出的问题。中午时间有限，不要拖拉。”

　　说完，他把视线转向一旁的徐雨静：“轮到你了，说说你的情况。”

　　徐雨静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住校服下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老师，我生病了，大半时间都住院，我一直没法出门，书面作业我尽量赶完了，但寒假实践活动，需要外出完成，我实在没有条件去做，所以这一部分是空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周围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雷明志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手里登记情况的笔记本，看向徐雨静：“有病历或者家长可以佐证这件事吗？”

　　“有，家里有就诊记录。”徐雨静点头。

　　“实践任务硬性要求外出，生病客观造成无法完成，这个情况我记下。”雷明志语气平和，没有苛责，“书面作业继续补齐漏洞，实践作业就不用做了。”

　　站在一旁的于丽眠侧过头瞥了徐雨静一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肩膀稍稍放下来一点，没有先前那么紧绷。

　　雷明志抬眼扫过两个还站着的女生：“情况我都了解了。于丽眠，记住明天中午的事。徐雨静，课后把相关证明拿给我看。你们两个，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