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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墙之内的人生 徐雨静排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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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一片，隆冬的日光隔着病房双层的钢化玻璃滤进来，薄淡得几乎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这是一间独立单人病房，密闭的空间里，消毒水的气味沉沉地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墙壁是惨白的，床头柜、陪护椅也都是冷调的白色，来来往往推开房门的永远是医生与护士。
大半段寒假时光，徐雨静就是被困在这里度过的。透明纤细的输液管固定在手背上，药水顺着管道，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坠进血管里，床边监护仪器发出细碎平稳的嗡鸣，衬得整间病房愈发寂寥。
手机安放在被褥旁的简易小桌板上，屏幕忽然亮起，是学校公众号推送的高一上册期末成绩查询入口，提示消息弹了出来。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仪器微弱的低响。徐雨静小心翼翼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有些发凉，点开链接，慢慢输入自己的学号。
页面缓缓加载滚动，当年级排名那一行数字彻底显露出来时，她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436名。
全年级一共有一千二百多人。
她就那样定定望着屏幕上的数字，久久没有动作，胸口像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沉甸甸的无力感慢慢往上漫，混杂着自嘲与难以言说的失落。
初中时期的她，是学校里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
纵然那时候也常常因为身体原因请假缺席课堂，可靠着课后高强度的课外补习，她总能稳稳把成绩维持在年级前列，是各科老师常常挂在嘴边拿来举例夸赞的学生。
可踏入高中之后一切都变了，知识的深度、课堂推进的节奏完全上升到另一个层级。
她指尖轻轻滑动，退出查分页面。
高一上册才刚刚落幕，各个新班级还没有整理完备完整的通讯录，也没有同学主动牵头组建统一的班级大群。
大家很难掌握全班所有人的分数情况，大多只能打听身边相熟的亲朋好友的考试结果。
真正能把一众旧同窗聚拢在一起的，还是很早之前程究拉建的那个初中老同学群。
此刻群内消息正在不断刷新。
分散在各个不同高中的老同学们，借着期末出分这个契机，在这里闲聊吐槽考试。
有人晒出自己还算满意的分数截图，有人哀嚎高中考题难度陡增，嬉笑、抱怨、各种各样的感慨交错堆叠，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飞快往上窜。
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谁率先提起了徐雨静。
【话说徐雨静这次期末咋样。】
群里接连跳出几条附和，所有人的记忆，依旧停留在从前那个遥遥领先的学霸徐雨静身上。
徐雨静靠在垫高的病枕上，输液的手臂不敢大幅度挪动，怕牵动到手背上的针头。
她望着屏幕里一行行对话，心底五味杂陈。
迟疑再三，她截下成绩页面，隐去了部分隐私信息，直接发送到群聊当中。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群聊陷入两三秒诡异的静默。
下一秒，刷屏的消息汹涌地涌了出来。
【？？四百多名？】
【怎么会这样……雨静之前不是很强的吗？】
【连以前的学霸都考成这样，我更加焦虑了，高中也太卷了。】
【身体要紧吧，考试也不能代表全部。】
【说不定等人家状态养好了就能追回来了。】
消息里有错愕、有难以理解，也有发自善意的安慰，可也夹杂着旁人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焦虑。
一条条文字不断向下堆叠。
徐雨静慢慢往下翻看着，那些宽慰的话语落在眼底，却并没有真正抚平心里的郁结。
旁人记住的永远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旧时光，只有她自己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究竟落下了多少课程，积攒下多少漏洞。
她没有敲下任何回复，指尖刚要按灭屏幕，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来电弹窗跳了出来，是韩佳芦。
那是她升入高一之后才结识的同班朋友。
两人的成绩一直在同一个区间来回浮动，你上一点，我便落一点，这一次期末，韩佳芦考在471名，比徐雨静还要略微靠后一些。
平时在学校，韩佳芦只知道徐雨静总在断断续续请假，以为只是普通慢性病，吃点药调理就好。
屏幕上跳动着视频通话的标识，手机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徐雨静顿了片刻，犹豫一下，伸手点下了接听。
画面接通的一瞬，镜头那头是韩佳芦居家卧室的背景，她脸上还带着考完试放松的笑意。
可当视线透过屏幕。
看清徐雨静身后惨白的病房墙壁、手背上贴着的输液贴，还有那根垂落的输液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我去……徐雨静？”韩佳芦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难以置信。
“我光知道……你说身体不舒服要请假，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在家吃点药片休养……怎么直接住院了，还输液？很严重吗？”
她原本打这通视频，本意就是想问问徐雨静期末考得怎么样，互相比对下这次的排名，吐槽一番高中考试的压力，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她的预想。
镜头这边，消毒水的气息仿佛都要透过屏幕漫过去。
徐雨静微微侧过脸，下意识把输液的手往被子里收了收，神色淡淡的，眼底藏着一点疲惫。
韩佳芦的眉头紧紧蹙起来，语气满是担忧，往前凑近手机，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病啊，之前在学校你也很少细说。怎么寒假大半时间都要待在医院？”
监护仪依旧在床边发出轻微的嗡鸣，走廊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滚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响。
徐雨静沉默几秒，望着视频那头满脸关切的韩佳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胶布固定住的手背，输液针头带来一阵隐隐的酸胀。
她垂下眼皮，避开镜头，声音很轻，带着病房里浸出来的倦意，慢慢开口。
“慢性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她语速平缓，说得平平淡淡，仿佛早已习惯这套说辞。
“就是自己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会错误攻击体内的血小板，一旦血小板指标掉得厉害。”
她顿了顿。
“我就必须住院观察输液调理。”
韩佳芦闻言瞳孔微缩：“那会有什么表现？平时看你在学校，看着跟正常人差别不大啊。”
“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徐雨静轻轻呼出一口气，“但会容易累，磕碰一下就容易出瘀青。严重的时候会有出血风险，所以指标不稳就不能硬撑着去上学，只能请假过来。初中就断断续续在治，那时候补课还能勉强跟上进度，到高中课程节奏太快，一住院，落下的就很难补回来了。”
韩佳芦听完，神色软了下来，眼底满是心疼，语气放得格外柔和：“那你自己千万多注意，别总想着学习把身体熬坏了。一次考试而已，以后慢慢来就好。”
她察觉到病房气氛太过沉闷，不想让徐雨静一直陷在病情和成绩的低落情绪里，便主动轻巧地转开话题，眉眼重新染上鲜活的笑意，絮絮叨叨分享起自己的假期日常。
“说点开心的吧，我这个寒假可忙坏了。到处走亲戚过年，收了一大堆红包，数目比往年都要多。前几天还跟家里人去商圈逛，看电影、吃小吃，还泡在抓娃娃机那边玩了好久。”
韩佳芦说着把手机调转，对着书桌一角晃了晃，镜头扫过一堆大大小小软乎乎的玩偶。
“你看，战果满满！我运气那天特别好，抓上来好几个，特意给你抓了一只，毛茸茸的，特别可爱。等抽个时间，我把这个娃娃带给你。”
病房的日子枯燥冷清，难得有人和她闲话外面的生活。徐雨静听完，嘴角浅浅牵起一点笑意。
“我家今年都没怎么走亲戚拜年。”她轻声说道，“大多时候爸妈就留一个人在医院陪我，另一个才抽空出去应酬亲友。”
话说出口，心底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愧疚。
正是因为自己住院，搅乱了家里过年的安排，可这份心思她没有说出口，只默默压在心底下。
隔着屏幕，韩佳芦听着，安静地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很松弛，没有刻意同情的腔调：“唉，生病真的好折腾人，不光是你受罪，家里人也跟着折腾。不过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呀，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可别再多乱想。”
怕又勾起徐雨静心里的负担，她很快又弯起眼睛，把话题轻轻往玩偶那边带回去：“等我把那个娃娃拿过来给你，好歹能给你病房添点小东西，看着也不会那么冷冰冰的。”
徐雨静抿了抿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监护仪滴滴的轻响依旧在背景里响着。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门把手轻轻一转，主治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正好到了每日例行查房的时段。
他手里捏着一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化验报告单，神色平淡，是医院里见惯了起伏的那种冷静。
房门推开的动静，还有医生低沉的呼吸声，顺着手机听筒清清楚楚传到视频的另一头。
韩佳芦微微皱了下眉，耳朵动了动，她分明听见了陌生男人的声响。
“诶……是不是医生过来查房了？”韩佳芦的声音放轻，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掌。
“那我就先挂掉通话啦，就不打扰你这边了。”
“你好好休养，别忘了，我还找机会把抓的那个娃娃给你带过来。”
徐雨静望着屏幕那头的好友，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暖意，低声应道。
“好。”
通话界面随即变黑，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偌大的病房一瞬间又跌回那种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氛围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持续不断地响着。
医生缓步走到病床的侧边，视线随意扫过头顶悬挂的输液袋。袋子里的药液已经快要见底，一滴滴落下来的速度，也比先前迟缓不少。
他将那张报告单递到徐雨静的面前。
“血常规报告刚刚出来。”医生的嗓音不高，语气客观，不带过多情绪。
“血小板的指标依旧不太乐观。”
“今天的输液治疗方案维持原样……继续留院观察。”
“这几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活动，情绪也切忌大起大落，对你身体恢复没有好处。”
徐雨静垂着眼皮，目光落在纸上那一串冰冷的数字上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
病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两声，没等里面应声，护士便推门走了进来，手臂上抱着崭新的输液袋，还有一卷医用胶布。
“我过来给你换药。”护士的声音清脆，一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快要空掉的药袋上。
“这一袋马上就要输完了，我提前过来，免得回血。”
她伸手，熟练拧动调节器，先把输液的流速关小。
周遭所有热闹、来自朋友的慰藉，到此好像一下子被隔绝在外。
徐雨静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和韩佳芦聊天时稍稍散去几分的沉闷低落，此刻又一点一点，重新填满了她的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