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的孩子》莲藕圆子

4、杀手 只能把她送

　　顾程因受伤，向县衙告了假，在家休养。他来我们药铺换药时，陆续告诉了我们一些消息。他说雷捕头怕夜长梦多，半夜就把那些劫匪带到了县里。县太爷一大早开审，有两个劫匪没熬过去，死在了堂上；剩下的两个，一个奄奄一息，说不出话；另一个稍微好点，交代了幕后主使，但他说赃物是老大强哥藏的，现强哥已死，他也不知在哪里。
　　那三个黑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夫来看过，伤口细密，里面虽无利刃，也未伤及肺腑，但出血多，看上去很是苍白虚弱，若不好好医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且他们死咬是钱庄主人派来剿匪的。劫匪也承认这些人不是他们的同伙，但他们害死了他的兄弟，他们抢劫财物，罪还不至死，这几个人理应偿命。县里送信往安和城，请他们最后裁决。
　　安和城里的衙役带走了那群人，上面对县里进行了嘉奖，还给了赏金。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雷捕头带着两个捕快，兴冲冲地到我家药铺，给我们带来了50两的赏金。
　　“苏大夫，颜娘子，大喜啊！” 雷捕头嗓门洪亮，脸上满是笑意，“那夜你们擒获劫匪，知府大人甚是满意，赏金已经下来了，整整五十两！”
　　他将沉甸甸的银锭放在柜台上，银光晃得人眼花。
　　我爹起身行礼：“多谢雷捕头，这里面也有雷捕头的一份功劳。”
　　“苏大夫过谦了！我们县衙也得了奖赏，这份是你们的，顾家也有。” 雷捕头哈哈一笑，又压低声音，“对了，牢里那伙劫匪招了，抢劫钱庄的主使，是李晟的夫人。”
　　我猛地抬头。
　　李晟的夫人？
　　“李晟夫人多年无子，被李晟冷落，心有怨恨，她与管家私通，有了身孕，却不料被李晟知晓，不但孩子没保住，还落了个净身出户的下场。夫人大受刺激，雇了劫匪抢他钱庄，还特意叮嘱，要把他私藏的那块古玉抢走，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雷捕头皱眉，“据说那古玉来路不正，李晟不敢声张，又私下找了杀手。”
　　百顺低声道：“所以那些杀手，根本不是来抓劫匪，而是来杀人灭口的。”
　　“正是。” 雷捕头点头，“知府已经派人去拿李晟问询，若一切属实，罪名一旦成立，他插翅难飞。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只是那批赃物至今未找到，未能坐实证据，而且那伙杀手一口咬定，颜娘子是当年安和城的杀手冷月，还说千随姑娘是妖。我自然不信，那冷月我见过画像，绝不是颜娘子这般容貌，千随是妖更是荒谬，他们因伤口诡异就妄加猜测，实是牵强。不过你们近日还是少出门，免得被闲言碎语扰了。”
　　颜娘神色平静：“多谢捕头提醒，您的话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雷捕头又叮嘱几句，便带着捕快离开了。
　　当夜，月明星稀，我们一家坐在院子里乘凉，闲聊，正打算进屋睡觉，墙头上乌压压跳下来一群不速之客。
　　“冷月，不对，颜娘，别来无恙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一群黑衣人簇拥下缓缓走近。
　　娘听到那声音后明显抖了一下：“景策，你来作甚？”
　　“当然是找你，叙叙旧，十几年前，你不辞而别，如今又打死我三名杀手，搞砸了我的差事，颜娘，你说，这帐怎么算？”景策慵懒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却让人陡生寒意。
　　“景策，你当年答应我，完成最后一次任务，就放我离开，你忘了吗？而且你后来派人追杀我，招招致命，我也算死过一次了，你竟然还有颜面来问我？”娘厉声道。
　　“我要不是手下留情，你还能活着？笑话，哪个杀手能功成身退？算了，这事我可以不计较，那杀我属下，坏我差事，你要怎么补偿？”景策的语气像在说家常话，但身后乌压压的黑衣人可不是吃素的，我们显然打不过。但若动用妖力，则坐实了我是妖的传言。
　　“你的属下是我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等娘开口，当即回话，想待到荒郊野外时，再找机会下手结果了他们。
　　“好，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景策冷笑，一声令下，一群杀手团团将我围住，“跟我们走一趟。”
　　“你要带她去哪儿？不要抓我女儿，你放过她，冲我来。”娘急了，冲过来保护我，被那些杀手挡在外面，爹和哥也急得团团转。
　　“你女儿？你以为我眼瞎了，她和李晟长得不说是一模一样，也有七八成像啊，定是那妖女南星所生。她害她亲爹被抓，不该去救一救吗？”景策玩味地盯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看向娘：“娘，没事，这些事总该有个了结。”随后我看了眼景策，“我跟你走，你就放过我娘吗？”
　　“当然，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孝心。”景策嘲讽地笑了。
　　“不要听他的，他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娘急切地看向我。
　　“好，口说无凭，立个字据。”我朝百顺使了个眼色，他连忙去准备笔墨纸砚，爹也把板凳小桌备好。
　　一切准备就绪，景策果真立了个字据，交给娘，娘朝我点点头。
　　“走吧，小姑娘。”景策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看了眼家人，他们都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爹，娘，哥，等我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晚风拂过，我听他们伤心地喊着我的名字，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没心没肺的劲儿，跟你爹很像。”景策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带我上了马车。
　　车厢里就坐了我们两个，那些杀手都骑马跟在后面。我一直没说话，景策盯着看了我一会儿，忽地抓过我的手，探上了我的脉搏。他的手强劲有力，我竟然抽不出，等等，莫非他也是妖？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他，月光下，他眉峰似剑，目光中透着沉稳，刚毅又不羁，冷酷又帅气，安静思索时认真的样子却又很像邻家大哥。按理说他的年龄至少应该和我爹娘差不多，但他看上去却超出年龄的年轻，确实不可思议，莫非他有驻颜术？
　　我承认我是个颜控，我盯着他的侧颜，竟一时忘记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头目，脱口而道：“你摸出了什么？”
　　“你体内有妖气，也是个半妖，可悲。”他放开我的手，重又坐好。
　　“我最近才这样的，妖气刚进入体内不久，应该还会消失吧？”我虽然不知道他可悲什么，可隐约有些不安。
　　“你体内的妖气已经被激发出来了，会伴你一生。”他冷冷地说。
　　原来如此。我伸手摸了摸玉佩，不知是喜是悲。命运是个不可琢磨的东西，当初我若捡不到玉佩，我就不会成为半妖。但若我不是半妖，我未必能活下来。看似有选择，其实没得选。
　　“半妖就半妖吧，我不觉得可悲。”我确实不在意。
　　景策嗤之以鼻：“人觉得你是妖，妖觉得你那点儿妖力，就是个人。人间妖界，都不容你。你说，不可悲？”
　　“我以后不施展妖力就好，我会努力做个普通人。”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我仍没放在心上。
　　“妖力这个东西，一旦有，就不那么容易控制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到了自然知道，现在还是省点力气吧。”说完他往我身上点了几下，我一怔，身手都不能动了，话也不能说，妖力丝毫施展不出，只能怒视他。景策无视一切，直接闭上了眼睛。我发现挣扎也是徒劳，于是无奈地靠在马车的角落睡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马车已到了一个很大的院落门口。朱门紧闭，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墩子，透着森冷的威严。景策点开我的穴，率先下车，抬手轻叩门环，三声轻响后，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深甬道。
　　“进去吧。” 景策侧身让开道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你那位好亲爹，就在里面等你。”
　　我一步步踏入院中，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正厅，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他虽人到中年，略有发福，但身材依旧挺拔，且打扮得体，气质高贵，风姿俊逸。
　　当我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
　　那张脸，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不用景策开口，我也知道，他就是李晟，我的亲生父亲。
　　李晟也在看我，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你……”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
　　景策慢悠悠走进来，反手关上厅门，靠在门框上，语气嘲讽：“李晟，这张脸与你如此相似，你不会还没认出来吧？”
　　李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走过来，伸手想去碰我的脸，却被我狠狠避开。
　　“别碰我。” 我冷声道，“我不是来认亲的，我只想知道，你派人去花山镇，到底想干什么？”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我，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千随？你母亲可是南星？”
　　“是又怎样？” 我抬眼直视他，“你当年背叛她，害她伤心离开，如今又派人追查我的身世，还派人带我至此，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晟身子一震，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
　　“我…… 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他喃喃自语，眼神悲戚，“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家族逼我联姻，我不能娶她为妻，我只能……”
　　“只能把她送给别人折辱？” 我打断他，心口像被谁打了一拳，生疼，“你不能娶她，可以直接告诉她，放她走，为何这样待她？”
　　李晟嗫嚅道：“我也是......被迫的，我把她养在城郊的别院，上街时，城中一个副将看上了她，以我之身家相威胁，我虽富足，但没有官衔，不能与之抗衡。我给她酒中下了迷药，是希望她不知此事。哪知迷药竟对她失了效，她中途醒来，误会了我，废了那副将，伤了不少人，逃出后，杳无音信，而我也遭了报应，虽有妻妾，竟再无子嗣。千随，我很后悔，我对不起你的母亲，更对不起你。如今我被身边人算计，众叛亲离，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唯一的至亲，不要离开我，好吗？百年之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更不要你这个父亲。” 我冷冷打断他，“我在花山镇有爹娘，有哥哥，他们才是我的亲人。你当年抛弃我娘，就等于抛弃了我。”李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话不要说得那么绝情嘛，他好歹是你父亲，没有他就没有你，只要你帮他做成一件事，就算偿还了他的生恩，以后两不相欠，如何？”景策很懂得拿捏我。
　　“什么事？”我警惕地问。
　　“赶在官府之前把那块古玉找回来，交给我。”他笑得像个狐狸。
　　知道的人都死了，官府的人都找不着，我去哪里找？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或者拿你身上的那块玉石充数也行，那块玉也是古玉。”
　　“你，无耻！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纪念，我绝不会给你。”我快要气炸了。
　　“这么说，你没得选了，只能拼命去找那块古玉了，可怜，可怜。”他一连说了两个可怜，好像真得很可怜我似的。他越冷嘲热讽，我反而越冷静。
　　说来说去，他是想要我身上的玉佩，那晚估计有杀手瞥见?了玉佩上发生的奇异事情，以为有了玉佩，就会有妖力，实是可笑。玉佩上的妖力已全数注入我身上，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罢了。况且这玉佩也是李晟送给南星的，要回去也无可非议，只是这是南星留下的唯一东西，我还想留做纪念。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恨恨地看向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