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容 你的百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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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烛火通明，丝竹雅乐绕梁，明珠公主江怀珠的及笄典礼办得极尽奢华。
殿中宾客观礼，嫔妃宗室分列两侧，案上满是珍宝贺礼，满地的锦缎铺陈，处处能显出皇帝对此女独一份的恩宠。
江怀珠一身水青缠枝莲礼服站在殿内，帝后端坐主位含笑凝睇。她自幼被姊妹兄弟万般呵护，又是帝后幺女，素来是京中女子艳羡的存在。
司仪持玉笄缓步上前，正要行加笄大礼，江怀珠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闷痛翻涌。
还没等贴身丫鬟暮云伸手相扶，她的身子便直直往前栽去。
礼乐戛然而止，宾客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皇后猛地起身奔上前哭喊察看，皇帝脸色骤沉，当即命人速传太医院。
暮云、秋影慌忙扑上前抱住她单薄的身子。江怀珠半阖着眼，呼吸微弱细碎，两颊毫无血色。
众人手忙脚乱将她抬回抱朴殿内榻上。
殿内屏风尽数挪开，腾出空地，不多时，十几名御医匆匆赶来，围在榻边轮流诊脉。江怀珠卧于锦被之中，乌黑的发丝贴着颊侧铺了满枕，几缕被汗濡湿了，黏在太阳穴上。
她强撑着昏沉的意识，望着段太医手中银针刺入腕间，耳边暮云压抑的啜泣声扰得她心头烦躁，她嗓子里挤出一缕微弱气音：“别哭了，吵得人心烦，你主子我还没死。”
暮云听见江怀珠的话，吓得连忙拿袖子抹了脸，也不敢再哭了，只低着头跪在脚踏边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外间忽然安静下来，院使压低声音通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步子很急，裙裾擦着地面簌簌地响。皇后爱女心切，情急之下便要直闯内殿，被皇帝伸手拦住。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半扇，皇帝未走进内殿来，只站在帘子外头，隔着那道半透的纱心疼地望了她一眼。
皇后攥着皇帝的袖子，皇帝似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咱们的怀珠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无虞。”
皇后微微颔首，泪却止不住，帕子捂在嘴上，呜呜地咽着。
段太医的手指从江怀珠腕上抬起，收回手，合上药箱，起身朝着帘外的帝后躬身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道：“段卿免礼，来外间回话。”
段太医的脊背僵了一下，只低声应了一个“臣遵旨”，提着药箱跟皇帝走出了殿门，皇后被大宫女半扶半架地跟在后面。
殿门被从外头关上了
江怀珠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母后为她从感应寺求来的护身符，她将锦被盖至胸口，努力不去听外头太医们的交谈声儿。
一扇门之隔，她又怎能完全听不见。
门后传来段太医的声音：“陛下，娘娘，老臣有负圣恩啊。”
余下言语模糊难辨，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了“三月之期”“禀赋不足”等零散字眼。
话毕，她听见母后的哭声猛地拔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那哭声撕心裂肺。
江怀珠霎时全然明了，太医那儿已给她下了死刑，她大抵只有三个月的活头了。
听见此话，她不可置信，猛地掀开锦被下了榻。赤脚冲到殿门前。
她的贴身丫鬟暮云和秋影扑上来拦她：“公主万万不可，陛下娘娘和太医们都在里头，公主不可如此冲动啊。”
江怀珠甩开她们二人的手，哐当一声拽开殿门。外间众人闻声，尽数僵在原地。
皇帝站在最前头，手轻扶在皇后肩头。皇后偎在他怀里，帕子捂着脸，哭声才刚歇。
段太医跪在青砖地上，乌纱帽的帽檐对着皇帝，江怀珠的闯入，让一院子跪着的太医、院使、药童，都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她。
江怀珠站在门槛后，素白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薄薄的锁骨，乌发披散。
她的眼睛直直落在段太医身上。
“段太医。”
段太医的身子一僵。
“你方才说谁至多三月。”她紧接着又道：“你是在说，本公主只有三个月了？”
殿内无人敢开口，连皇后都止了哭，帕子从脸上移开半寸，露出通红的眼睛：“怀珠啊，段太医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母后是不会放弃你的。”
皇帝听到皇后的话也附和道：“吾儿不必惊惧，只需静心服药、好好吃饭，父皇定寻名医，保你恢复如初。”
江怀珠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娇纵任性，阖宫上下无人敢逆她的意思。如今忽被一介太医下了死讯，父皇母后说的又是这般模棱两可的话，她自是怒气上头。
她跨过门槛，伸手摸起旁边陈列的甜白釉小瓶便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飞溅。
“段太医，你休要胡言，本公主正值芳龄，现如今还好好在此站着，怎会只剩三月之期。”
她抬手指着跪在殿里的一众太医。
“一群庸医！太医院日日汤药伺候，明明说本公主身子已然大好，如今竟断言我活不过三月？”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今日这话若不作数便罢，倘若成真，我便要太医院众人陪葬。”
段太医的嘴唇动了动，下巴抬起来，目光从地面上移到她的脸上，又垂了下去。
他没有答话，跪在那里，乌纱帽的帽檐微微颤动，额头抵在了地面上，身子弯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连肩膀都在颤。
“老臣该死，老臣句句实言，若公主要臣的命，臣不敢推辞，老臣家里世代读医，公主的脉象……。”
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良久，他才艰涩续道：“老臣也给公主看过多年脉象，前几日确已有大好之象，但今日公主的脉象……三焦之气散尽，阳气无根可依。非老臣无能，实在是天不假年啊。”
“天不假年。”这四个字在她耳边萦绕不去，她嘴唇动了动，一口气从胸口里升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江怀珠忽地咳了一下，一股腥甜之味涌上喉头，她低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皇帝冲过来扶住她，皇后扑上来攥着她的胳膊，哭喊着“段太医你快看看她”，段太医膝行两步伸过手来要搭她的腕，江怀珠把腕子抽了回去。
“本公主不看太医了，你们全都出去，本公主要自己静一静。”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内殿，把门关上了。
她瘫坐榻沿许久，才勉强撑着虚软的身子走到铜镜前。十几岁的女娘本应粉雕玉琢，可她颧骨微微突着，两颊凹下去，显得那双杏眼极大，嘴唇上还挂着一道暗红的血痕，整张脸的脸色连点粉气儿都没有。
“我才十五岁，我还没去北境看过雪山，还没去草原逮过兔子，为何命运如此不公……”她说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往下落。
她正欲抬手擦脸上的泪，那面铜镜忽然起了变化，镜中自己的脸动了，被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往后仰了仰身子，那只擦泪的手僵在半空中。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想活，我可以帮你呀。】
“你是何人，快给本公主出来，休要捣鬼捉弄人。”江怀珠猛地回头，殿内空无一人，她又转回来盯着铜镜，眼神警惕。
【系统：我不是鬼，我是能帮助你的人，我是百面人生系统。公主命数将尽，我予公主一条生路。我可赋予公主易容的能力，公主需易容成系统指派之人，替其完成未竟之心愿。每助一人，续命五日。待足百人之数，宿主的弱症便可根除，从此与常人无异。】
“系统？那是什么妖邪之物，本公主从未听说此等东西，”
江怀珠退了一步，身体虚软无力，她后背死死抵住身后的雕花衣桁。
【系统：公主不必知晓我为何物，只需知晓我能救公主的命。公主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的话公主也听见了。若不试，三月之后是何等光景，公主应比谁都明白。】
江怀珠的嘴唇紧抿，心底暗自权衡。这横竖已是死局，不如放手一搏。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方才说易容，是让本公主变成旁人的模样？”
【系统：是。公主将完全继承目标人物之容貌身形，时限十二个时辰。任务完成或超时，自动恢复原貌。系统已自动匹配第一位目标，公主可先试一回。】
江怀珠盯着镜中那张笑着的脸，沉默了一息，忽然嗤地笑出来，歪着头，泪痕还挂在颊上，眼神却隐隐有光。
“本公主活了十五年，还没听过这么稀罕的事。你让本公主瞧瞧，到底是怎么个易容法。”
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她自己的眉眼在那镜面里聚了又散。
涟漪平息之时，镜中人的脸，早已不是自己了。
她翻来覆去地瞧了，又抬起头看镜中那张圆圆的脸，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镜中那姑娘跟着她翘了翘嘴角，两颊出现浅浅的梨涡。
“她是何人？本公主要怎么帮她。”江怀珠问道。
【系统：她叫锦绣，现京城东柳巷绣娘，年十八，双亲皆亡。为寻未婚夫方来京城，他那未婚夫家中贫穷，锦绣做绣活赚银钱供他交完束脩与赶考的银子，他那未婚夫确有真才实学，考中了进士，她得知消息快马加鞭赶至京城，却得知他已经成婚。她上门询问缘由，却被其妻子派壮汉打出府门，如今躺在东柳巷一间破屋里昏迷不醒。锦绣唯有一个心愿，便是让那负心人偿还一切。】
“这种耽误了女儿家一生的东西，就应把他变成小黄门，竟也能让这种无情无义之辈考中进士，我大盛官场上有这种东西，简直是耻辱。”她越说越气，抬手狠拍了一下镜台。
“那负心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本公主这就去找他算账。”她问道。
【系统：赵敬之，新科进士，现居城南铁花巷陈家宅院，三日前迎娶了工部侍郎次女陈亦然。】
“那两个锦绣同时存在，不会什么岔子吧。”江怀珠看着镜中人的样貌，有些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嘴。
【系统：易容期间，目标人物处于沉眠状态，肉身由系统维持。公主完成任务后，目标人物会在原处醒来，继承此间一切记忆，衣裳鞋袜已备于宿主枕下，公主可自行取用。】
江怀珠转身走到榻边，掀开锦被，枕下果然压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摆干干净净，旁边还搁着一双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
她哼了一声后道：“你这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套上那身衣裳，草绳束腰，蹬上布鞋，又从枕边摸到一方半旧的帕子，把头发拢了拢梳了个利落的髻，将自己贴身的短刃别进腰间。
她怕正殿门外有宫女候着，她想了想，翻窗钻入宫中僻静小道，一路贴着墙根小跑。虽只是短短一段路程，她还是四肢发软，身上冒出丝丝冷汗。
站在宫外的长巷里，她根据脑中系统的提示的位置，迈开了步子。
像赵敬之这种读书人，最爱重礼仪廉耻，江怀珠决定要将这事轰轰烈烈地闹大，还要踩碎他那所谓的“廉耻”二字。
锦绣的屋室在东柳巷最里头，门板歪歪斜斜，唯有一根草绳拴在门框上。
她解了草绳推开门，看见眼前之景，她瞬间皱起了眉头，整间屋又潮又暗，地面是夯土的，屋顶上还不时往下滴水，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破烂的屋室，连宫中下人的下房都不能比。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锦绣，她躺在窄榻上，盖着一床薄被，那张脸果真和她如今顶着的脸别无二致，只是她额角肿着一个青紫的包，眼周乌了一圈，左颊蹭掉了一大块皮，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这架势像是被人下了死手打的。
江怀珠内心五味杂陈，看着锦绣的模样，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怜惜之情。
她蹲下身抚着锦绣冰凉的手道：“锦绣，你的银子，你想要的公道，我都会一一为你讨回，但不管你同意与否，如今我都要拿走你与那畜生的婚书，希望你醒来后能好好生活，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再浪费年华了。”
她把锦绣的手放回棉被下，转身翻找起来。
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漆面落了大半。她掀开箱盖，最底层压着一个扁平的竹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展开来，上面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婚书二字，最底下并排写着锦绣和赵敬之的名字，右下角各按了一个红指印。
纸背面一行小字，【十四年三月廿六，立此婚书，两姓合好。】
她又往箱底摸了摸，摸出另一张纸，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银钱往来：束脩银二两、笔墨银一钱、夏衣布一匹、秋闱赴考盘缠三两七钱。零零碎碎的，三年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两银子。
她看着那两张纸，怒气上头又无处发泄，只能将其揣进怀里，她转身出门之前又掖了掖锦绣的被角，把门带上之后将门用草绳紧紧拴住。
可她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眼睛，盯了她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易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