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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路与粉笔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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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还沉在灰蓝色的雨雾里。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划出两道模糊水痕。苏妄把背包扔到后座,包里塞着打印好的科普手册、备用 U 盘,还有一叠脱敏案例复印件。沈砚已经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冷白的下颌线上。
“临山县二中,三个小时山路。” 沈砚抬手看了一眼导航,“山里有几段弯道,下雨路滑。”
苏妄系好安全带,手机屏幕弹出来文创馆周女士的消息,字体带着几分焦灼:市场监管的匿名举报已经到了,投诉文创馆违规开展医疗科普,要求提交全套备案材料接受核查。
苏妄指尖划过屏幕,把消息转给沈砚。
“预料之中。” 沈砚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蜿蜒的盘山公路入口,“我们随身带了一套备案副本,回城之后送过去。”
车子驶出海滨市区,很快扎进连绵群山。雨丝裹着山间的寒气扑在车窗,路边的灌木丛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绿得发暗。盘山公路弯连着弯,远处山谷笼在厚重白雾里,看不见谷底。
一路很少说话,只有雨刮器往复的轻响。苏妄靠在副驾,脑子里回放孙启明发来的那份文档,水军、匿名举报、收买博主,一层层手段像细密的网。网上吵得天翻地覆,可他们今天要去的县城中学,大部分孩子根本刷不到那些剪辑出来的黑短视频。那些喧嚣离这里很远,但容貌焦虑,已经顺着短视频悄悄钻进来了。
临近九点,车子终于驶到临山县二中校门口。
雨小了些,校门口的围墙墙根,贴着好几张半褪色的小广告,红底黑字格外扎眼:“学生专享,学生证八折,医美项目支持分期,寒假打工即可还款。” 纸张被雨水泡得卷边,依旧牢牢粘在砖墙上。
苏妄下车,指尖碰了碰那张广告纸,心里沉沉往下一坠。城里的中介躲在写字楼,而县城,直接把诱饵贴到了中学围墙外头。
大阶梯教室已经坐满。黑压压的校服,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两百多个学生,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台上投影仪已经调试完毕,幕布上投出《铠甲与本相》的标题。
苏妄站上台前,深吸一口气。没有聚光灯,只有室内日光灯,平平淡淡地打在脸上,鼻翼那粒晒斑清清楚楚。
宣讲进行到一半,互动环节举手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普通的困惑:青春期痘印要不要做激光?网上的平价美白针能不能碰?家长不同意做项目该怎么沟通。
直到后排一个男生猛地高高举起手。
他站起身,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隔着偌大的阶梯教室清清楚楚传过来:“苏老师,网上很多人说,你们做这些宣讲只是博流量,拿我们学生的容貌焦虑当热度。凭什么我要相信你们不是另一种营销?”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
苏妄没有急着辩解,他把话筒往下拿了半寸,目光平静望向那个少年。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全场,“现在网上,太多人借着容貌话题赚流量。所以今天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们今天所有的手册、案例,全部无偿,没有任何品牌植入;我今天身上,没有任何彩妆、医美品牌的赞助。这些全部可以查备案。但就算这些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依旧可以选择不信。”
他顿了顿,望向台下整片黑压压的校服。
“科普不能强迫任何人相信。我们来到这里,只是把风险摆出来。听不听,信不信,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
男生听完,没有再追问,默默坐回座位。
宣讲继续往下推进。快要结束的时候,前排靠过道,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怯生生举起手臂。
女孩叫蒋小满,十七岁,指尖紧紧攥着一个磨得起毛的笔记本。走到话筒前,她头埋得很低,耳根泛红。
“我寒假打零工,一天八十。” 她声音小小的,有些发颤,“短视频刷到一家机构,做眼睑下至四千八百块,学生可以分期。我算了,攒两个月工钱差不多够。我想问问,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我攒钱去做?”
全场安静。
四千八百,笔记本的纸页边缘,能看见铅笔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4800”,被橡皮蹭得灰蒙蒙一片。
沈砚接过话筒,往前站了半步。
“眼睑下至,属于眼表的破坏性手术,做完之后下睑缘结构被改变,很多人后期会出现眼球暴露过多、迎风流泪、闭合不全。” 他说得直白客观,没有恐吓,只讲实实在在的术后风险,“四千八百块的报价,只是手术费。一旦后期出现并发症,修复的开销,会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你打两个月工攒下的钱,很可能仅仅是开始。”
蒋小满的肩膀微微抖了抖,指尖把笔记本捏得更紧。
苏妄接过话筒,目光温和落在女孩身上。
“你辛辛苦苦打两个月工,一天八十。这笔钱,你可以先存起来。” 苏妄轻声说,“可以买你想看的书,可以出去短途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也可以存着留给真正会改变你人生的事。不要把你两个月汗水换来的全部积蓄,轻易交给一台可做可不做的手术。”
蒋小满站在原地,沉默很久,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宣讲结束,学生们涌到台前拿科普手册。蒋小满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侧边的过道,手指反复摩挲手册的封皮。
“谢谢你。” 她小声对苏妄和沈砚说,“我回去把那个分期预约删掉。”
那个提问的男生也走了过来,脸上少了刚才的尖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苏老师,沈医生,刚才台上我说话冲了,对不起。”
“没关系。” 苏妄笑了笑,“有怀疑,不是坏事。”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日光漏下来。
宣讲器材收拾完毕,离回城里的时间还有一小段空档。学校操场空着,体育老师看见他们手里拎来的排球,笑着招手:“来打两球?”
陈屿上次留下的那颗旧沙排,被苏妄塞进背包一起带过来。
空旷塑胶操场,风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沈砚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速干 T 恤,抬手把排球轻轻抛起来。苏妄脱掉外套,卫衣袖口卷到手肘,冲上去接球。
排球 “啪” 的一声重重扣在地面,溅起一点浅浅的积水。少年们围过来,三三两两站在操场边上看。苏妄跑动的时候,手肘撞到操场的水泥看台边缘,袖口蹭上一大块白白的粉笔灰。
打完一局,夕阳已经斜斜垂在远处连绵的山尖。
苏妄没有特意拍掉袖口那片粉笔灰。
“该返程了。” 沈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温水,目光扫过他袖子上那一块斑驳白色,没有提醒他。
苏妄低头瞥见,也没伸手去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文创馆周女士发来的消息:市场监管那边,我们把全套备案材料已经提交,等待核查结果。
苏妄把手机锁屏,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山脚下的小镇,炊烟慢慢升起来。
网上的争吵、黑稿、匿名举报,还在城市的互联网里喧嚣翻涌。可在这里,在雨后的县城操场,那些喧嚣很远很远。真正的问题,实实在在就站在你面前:贴在围墙的医美小广告,笔记本上反复涂改的四千八百块,少年眼里的怀疑、迷茫、胆怯。
车子发动,驶离二中校门。校门口那张被雨水泡卷边的医美分期广告,慢慢向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视野尽头。
盘山公路重新在眼前铺展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不管最后市场监管核查是什么结果,不管网上的水军还要吵多久。” 苏妄望着窗外掠过的层层山林,轻声开口,“只要还有学生,会把四千八百块写在笔记本上反复盘算,这条路,就还得往下走。”
沈砚握着方向盘,目光稳稳落在前方弯曲的山道。
“嗯。” 他低声应道。
车子向前,朝着薄暮笼罩的群山深处开去。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缝隙,漏出一点点淡淡的、橘红色的落日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