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丛》童咕咕

4、【王布布篇】深夜食堂 嘘——寝管

　　佟茜茜住在宿舍105，一楼左手边第三个宿舍就是，宿舍内统一配置有四个双层床，外加一个洗手间。由于楼层低，一楼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而位于一楼尽头的公共厕所，更深更暗，自带阴森氛围。好巧不巧，佟茜茜从小就害怕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什么“不能数宿舍楼的楼梯数”，什么“宿舍女鬼”，什么“厕所弃婴”等等，但是依她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在熄灯后起夜打扰室友休息的，所以需要起夜只能硬着头皮去公共厕所。但“好景”不久，佟茜茜就在经历提心吊胆蹲坑被宿管阿姨的手电筒吓到，以及碰到同学互相分享纸巾的尴尬时刻后，下定决心睡前不喝水、不进食，这样也就不用“勇敢”。那时候的佟茜茜，还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女鬼多而男鬼少，还没有为婴宁、小倩的故事感到不值，她只是怕，怕“她们”。

　　然而王布布的加入很快打破了这个原则。
　　王布布从搬入宿舍105到成为“土著”仅仅用了三天。有了王布布的加入，105的氛围肉眼可见活跃、轻松起来了，零食与八卦在熄灯后传递，延续到第二天，延续到毕业那晚。至于她是如何打破佟茜茜的入睡原则，则要从一份炒米粉说起。

　　C县位于北城，所谓炒米粉，既不同于南城湿润的炒河粉，也不同于更北城市的火辣炒米粉。一口铁锅，一盘细粉，油热锅润，大火下粉，翻炒之间加入鸡蛋碎、香肠粒、翠绿的葱花、鲜亮的胡萝卜丝，待细粉裹上酱油的颜色，升温变软，抄起一个餐盒铲一铲，就是一份烟火气满满的炒米粉了！王布布给105宿舍带来的深夜美食就是这炒米粉。

　　晚自习下课后，王布布告诉佟茜茜要去学校门口见之前高中的朋友，让她一个人先回宿舍洗漱，不用等她，佟茜茜自然照做。对于朋友的朋友这件事，佟茜茜并不苦恼，从小到大，她目睹校园中的团体一波又一波更替，朋友的流动性和不唯一性已经不是难以接受的“成长真相”了。

　　“王布布怎么还没回来，剩五分钟就要熄灯了”王布布上铺的周周先发出了疑问和担忧。
　　“她去见朋友了，可能有事情耽误了吧！”佟茜茜扭头回复周周。为了避免头对脚的情况发生，佟茜茜和周周这两个上铺在头对头睡觉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我先给她的玩偶包到被子里，以防万一！”对面床下铺的小果提前为掩护做准备。
　　“砰砰砰——”最后三分钟，王布布终于回到了宿舍——拎着四个餐盒。
　　“吃不吃炒米粉！”
　　“吃！”异口同声的响应声。
　　佟茜茜面露难色，但抵挡不住王布布的好意和炒米粉的香气，也小声加入了响应的行列。

　　熄灯了。
　　佟茜茜和周周分享一份，王布布和金金分享一份……呼呼啦啦扯开白色塑料袋，火急火燎揭开塑料盖，筷子交叠，咀嚼和赞叹的声音悄悄响起。
　　“呜呜王布，夕吃粉，朝死可以。”佟茜茜在炒米粉的攻略下全然忘记了什么入睡原则。
　　“呸呸呸，佟茜茜，不会夸别瞎说，吃你的！”王布布立刻回怼。
　　“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的105响起笑声，像风吹过头发，让人心里痒痒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固了。佟茜茜嘴里还含着半口米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周周反应最快，行云流水地将餐盒合上，和脑袋一起蒙到被窝里。宿管阿姨的脚步逐渐逼近，手电筒的灯光突然投进105门板上的玻璃小窗，劈开了整个宿舍的黑暗和“沉寂”。光柱缓缓移动，扫过王布布床下露出半截的毛拖鞋，爬上佟茜茜贴满励志便利贴的床头，最后落在金金床边的白色塑料袋上。
　　佟茜茜感觉自己心脏快要跳出地球，被美食抚慰的肠胃也不受控制地难受起来，
　　“糟糕，等下又要去公厕冒险了，宿管阿姨快离开，宿管阿姨快离开……”佟茜茜默默祈祷。
　　或许是佟茜茜的虔诚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宿管阿姨的手电光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女寝105被黑暗重新笼罩，窸窸窣窣的动作再次响起。
　　佟茜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周周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和炒米粉一样冒着热气，显然大家都很紧张。
　　“吓死我了，阿姨神出鬼没的。”
　　“给我吓饿了，吃吃吃。”
　　“给我吓热了，开空调开空调。”
　　“给我吓肚子咕噜了……”
　　“啥？”全寝室几乎异口同声向佟茜茜那边问去。
　　王布布思索片刻，主动提出邀请：“走吧！去公厕会会女鬼！”
　　“真的假的！”佟茜茜又惊又怕又期待。
　　“真的真的，快点，别磨蹭！”

　　深夜的宿舍楼一层，两个身影一高一矮，跟着声控灯的节奏走向阴暗的公共厕所。
　　“王布布，你可不可以站远一点……”
　　“哎呀，拉你的吧！我没那么变态！”
　　“哼！”
　　“我听mp3呢，在外面帮你看着好吧？”王布布搬来105后，佟茜茜终于发现了她睡眠不足的秘密。原来好多同学会携带电子设备到学校。那些电视剧、那些音乐、那些给家里的电话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的影像记录，都由这类违反规则的行动支撑着。佟茜茜很开心，尽管自己没有手机，但得知了王布布的秘密后，仿佛自己也参与了这项紧张刺激的活动。

　　晚上十二点，佟茜茜结束“战斗”，和王布布回到了105。室友们刚收拾完餐盒垃圾，静静等待着二人的归来。可能是宿管查寝太过刺激，或许是深夜进食为身体充能，这一夜，105的女孩们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周周感知到了寝室压抑的躁动，率先提出话题：
　　“喂——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栋楼有鬼呀——”
　　佟茜茜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被周周刻意压低的气音吹散了。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切！不就是跳楼、割腕、上吊之类的”胆大金金截住了话头。
　　“对呀，大多都是咱们学校的高压管理导致的”王布布顺势接上。
　　佟茜茜心里一沉，她想起了青木。她现在在哪里？她还会参加高考吗？原来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会让人窒息甚至走向死亡。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活着的人和漂泊的鬼同是天涯沦落命呀。想到这里，佟茜茜发觉自己竟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时，被窝透出隐隐亮光的小果冒头，谈起了有关自杀的新闻。
　　“对了，最近有个H国女爱豆去世了，生前因为不穿内衣被网暴……”
　　“我知道我知道！好可惜呀，才25岁。”
　　佟茜茜暗暗记下了这个勇敢的女孩，打算趁周末星期用妈妈的手机搜一搜。她不解的是，为什么都是女孩子呢？男孩没有烦恼吗？

　　……

　　自王布布带来炒米粉分享后，105的女孩们自然而然建立起了“深夜食堂”。从泡面、辣条、水果，到炒饭、炒粉、生日蛋糕，如果说要找一个人为105全体成员的体重负责，那么这个人非王布布莫属！

　　除了深夜食堂，校园食堂，高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是私房食堂，说人话，就是爸妈送饭！进入高三后，佟茜茜终于过上了有人送饭的生活，王布布也跟着享了口福。宫保鸡丁、锅包肉、红烧肉、番茄炒蛋……如果有人要为王布布和佟茜茜的体重负责，那么程林肯定是负责人之一。

　　佟茜茜的妈妈程林性格温和，爱好钻研美食，只要有菜谱，就能复刻个八九不离十。可要是问程林，这好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她则会摆摆手：“都是家常便饭，还能从哪里学，结了婚，有了孩子，自己瞎做的。”不难发现，佟茜茜自我评价较低的性格某些情况下和程林是有相通之处的。不过，王布布的“蹭饭”让佟茜茜对于家境的心态发生了很大改变。王布布从来没有问过佟茜茜关于家庭的事情，反而很期待能够去佟茜茜家里做客，甚至在品尝到程林做的饭时会“谄媚”地称呼“干妈”。原来妈妈会做饭和来送饭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珍惜，这无关妈妈的穿搭容貌，无关家庭的经济情况。

　　多年以后，王布布在聊天时还会提及父母不在家时，佟茜茜提着保温饭盒给她送饭的事情。佟茜茜很开心，为王布布也记得而开心，这意味着，这是她们共同的美好记忆。多年以后，大家奔赴不同的城市读书工作，佟茜茜也品尝过不少更贵或者更好看的食物，但想起在女寝105那天晚上偷吃炒米粉的场景，她还是会怀念留恋。如果有时光机，佟茜茜并不想重新来过高中三年，但如果是那个夜晚，她愿意短暂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