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未拼完的拼图》周付

2、迟到的夏天 初一报到顾

　　“报告！”
　　“进。”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室目光齐刷刷扫过来。顾屿没敢抬眼撞讲台上的目光，攥着书包带快步扎进教室，裤腿蹭过第一排桌角，沾了点细碎的粉笔灰。满屋子坐得齐齐整整，只剩讲台下一张孤零零的空位，他蹭着桌边坐下，凳脚在水泥地面蹭出轻响。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贴在额角，脸颊烧得发烫，指尖抠着桌沿的木纹，指甲缝里卡了点浅褐色的木屑。

　　前一晚熬夜补完一假期的动画，他睁眼时太阳已经爬过了半山腰。抓着书包狂奔进校园，石阶广场上挤满了人，各班队伍顺着坡势往教学楼挪。石阶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他踩得急，差点滑一下。喘着气扫过一溜班牌，全是“8”字打头，他心里直犯嘀咕，绕广场兜了一圈，半张七年级的牌子都没见着，只当自己来早了，靠在梧桐树干上喘气。直到最后一队人拐进楼道，挎帆布包的老师冲他招手，他才闹明白——清江中学初中部沿用老校区建制，从八年级往下排号，初一新生的班牌全是八开头。

　　“全年级刚才都点完名了，快上去，三楼，班主任等着呢。”
　　顾屿攥着书包带往楼梯跑，耳根烧得发烫。少年人只顾着臊得慌，全然不知道，那间三楼的教室，装着他往后许多年一想起来就发烫的夏天。

　　讲台上的女人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室声响：“我叫向伟莲，接下来三年是你们班主任。”
　　后面便是常规纪律：班级友爱互助，严禁早恋，电子产品一律不许带进校门。顾屿低着头听，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冲进校门时的气喘，半句纪律都没往心里去。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把阳光搅成细碎的光斑，在他课本封面上晃来晃去。

　　“现在宣布分组规则。”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水塘，顾屿猛地抬起头，这才看清讲台上的人。齐耳黑短发贴在耳侧，方圆脸看着亲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软弧，穿一件领口带黑边的白圆领衫，素净又爽朗。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肩线处镶了圈浅金边。

　　“有没有同学愿意当小组长？”
　　七八只手齐刷刷举起来。顾屿在心里转了个弯，小学当了那么久小组长，这次索性先当个组员歇歇。他指尖摩挲着书包带，没抬手，视线扫过教室里攒动的脑袋，没瞧见几张熟面孔。

　　向老师领着举手的人出门商讨，教室里的声响慢慢漫开，渐渐闹成一片。顾屿抠着桌沿想找人搭话，抬眼扫了一圈，前后左右竟全是女生。他天生腼腆，身子瞬间僵住，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戳在女生的汪洋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没多会儿，八位组长回到教室，向老师话音清亮：“讲台上是小学毕业成绩单，组长先选副组长，两人再联手挑四名组员。”
　　教室里顿时热火朝天，你拉我扯凑成一团叽叽喳喳。顾屿坐在第一排，周遭全是陌生身影，反倒像隔了层玻璃站在热闹外头。他回头往教室后排望，看见了小学同学林汀，视线刚好撞在一起。

　　“顾屿，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迟到了？跟我一组呗。”林汀黑发松松向后拢着，穿淡紫色短袖，站在人群里冲他招手。
　　顾屿几乎没想就摇头：“我想认识点新朋友，你去找梓涵吧。”
　　“说得也是。”林汀笑了笑，又歪头问，“你居然没去当小组长？”
　　顾屿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等林汀转身走了，他才起身走到讲台边，指尖顺着成绩单往下划，找到自己的名字，排第六，看样子副组长的位子躲不掉。他指尖在自己名字上停了停，目光往站在一旁的组长堆里扫，瞥见一抹淡粉色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往那边挪了半步。

　　没等他再靠前，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是个看着面生又莫名眼熟的女生。黑发顺肩披下，额前没有刘海，两缕碎鬓垂在鹅蛋脸旁，架一副细边透明圆眼镜，镜腿处有道极浅的划痕。笑起来眼尾微扬，眼神亮得像盛了碎光，虎牙尖轻轻露了一点。穿淡粉色水洗棉衬衫，领口露出白T恤边，布料洗得发软，干净又明朗，站在闹哄哄的教室里，连周遭喧嚣都跟着软了几分。

　　“你是顾屿对吧？三年级我们一起在陈老师那里补过奥数，还记得吗？我叫江漓。”

　　江漓。顾屿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很远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也是一间不大的小教室，老师讲等腰三角形，提前预习过的他站起来答得又快又准，不经意往左瞥了一眼。那一眼很轻，他当时半点没放在心上，直到此刻才忽然想起——站在旁边的女生，就是江漓。

　　午后阳光斜切进窗户，落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走廊的风溜进来，掀动成绩单边角哗啦轻响，带着新纸张的油墨气。顾屿站在原地，脸颊又烧起来，一半是腼腆，一半是诧异。他垂着眼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成绩单的边角。

　　整间教室闹哄哄的，只有他心里忽然顿了一下，像尘封很久的旧本子，被风无意掀开了一角。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旧识重逢，却不知道这声“江漓”，会在他往后的青春里，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