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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3章 “你是神明 ...

  •   一个月后。
      2013年3月13日,骆芜父亲的交通肇事案终于等来了宣判审结。

      【经查证,被告人骆某驾驶重型自卸货车由北向南行驶到东二街交叉路口,转弯时钢材掉落将行人被害人江某和李某砸伤。江某和李某未在人行道上等红绿灯,所在位置造成视野盲区,因减轻被告人部分责任。
      本院认为,被告人骆某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致两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被告人在案发后积极抢救被害人,并主动报警,在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家属与被害人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取得了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的谅解,对被告人可以酌情从轻处罚。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适用法律正确,量刑建议适当。被告人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其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可以对其宣告缓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骆某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听到宣判的骆芜和母亲,相偎在一起喜极而泣。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父亲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依法实行社区矫正,没有再违反法律法规的情形,缓刑考验期满,原判的刑罚就不再执行。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团——”沈素珍话说到一半,忽然变了脸色止口。
      骆芜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这个家来来散散,终究是拼不成完整的团圆了。

      寒冬已经过去,春天来了。
      路边草坪上深一脚浅一脚,藏着忽明忽暗的花。枝头冒出嫩芽的新绿,湖面荡漾着粼粼金波,岸边是裹挟着芬芳的风。
      阴冷、疾病、诅咒、报应,被掩藏在春日的暖阳下,寒冷被驱散,一切都看似都变好了。但一切都是表象,那些绝望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隐藏。

      出了法庭,母亲紧紧搀扶着骆芜。
      骆芜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记忆力也开始慢慢减退了。她知道自己正在加速枯萎,但又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着死亡的一声令下。
      但听到法庭的宣判,又觉得父亲量刑的减轻是最近唯一的好事了。谢谢江逸舟。她不想忘掉那个少年,在彻底忘掉他之前死去,其实也挺好的吧。

      街边的理发店排起了长队。这一天是“龙头节”,在这一天理发叫作“剃龙头”,预示着新的一年有好的开始。
      骆芜在出现血尿的症状时,医生就建议她剃头发做肾透析治疗了,但她一直不肯,宁愿不变丑也不想做化疗,因为化疗几乎是没有胜算的。

      “妈妈,我想把头发剃光。”骆芜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排队的人充满憧憬的眼神,她张了张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但她还不想告别,就算只是一个吉祥的兆头。至少,能多活几天也好,等他知道江逸舟考上大学的消息。

      骆芜把头发剃光后,买了一顶假发。
      之前所住的院子里流传着关于她们家的风言风语:骆芜的身世之谜、骆芜父亲的交通肇事。骆芜确诊后,和母亲搬离了院子,还为了赔偿款变卖掉了房产。
      但骆芜一直记得,她答应应知序的事情。

      骆芜在心愿树下等着应知序。
      春天真的很美好啊,银杏树的叶子变成了嫩绿色,她喜欢绿色,是充满生命力的颜色。但她没有在心愿树下许愿,因为她已经许过了让江逸舟快乐的那个心愿,如果再贪心,她怕神明收回她的愿望。

      “骆芜,”应知序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来,“我刚放学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你还好吗?”
      他一脸慌张,满头是汗。骆芜伸手递出准备好的礼物,挤出一丝笑来:“虽然还没到你的生日,但我想提前送给你,答应过你的,我都想做到。还有说过要请你吃饭,今天我请客,你随便选。”
      “骆芜……”应知序探寻着她的眼睛,想要寻得什么答案。但骆芜伪装得太好了,她微微笑着,没有一丝破绽。只不过笑容停留在唇边,没有到达眼睛。
      应知序接过礼物,并没有立刻拆开。“你终于联系我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有回复。”
      “院子里的那些传言,你应该多少听到了些。”
      应知序点头,诚实地转述着:“邻居们东传西传说你生病了,说看到你走路都很困难,还说你家的房子不吉祥,一家三口两个人都出了事,说阿姨用低价把房子卖了出去。”
      应知序说的这些,骆芜多少是知道的。“那你相信吗?”她问。
      应知序坚决地摇头,“我不相信,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我是不愿相信的,但是骆芜,你为什么不上学了?”说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都变弱了。
      “夏亦蓉把这件事传到学校了吗?”骆芜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涩:“江逸舟他……听说了这件事吗?”
      “夏亦蓉认校外混混做大哥,扰乱学校风气,现在她是被孤立的那个,没人听她所讲什么。况且她现在自己身上一摊泥洗不净,也无暇顾及你。可是骆芜……”应知序绝望又颓然地望着她,眼睛红红的。她问起了江逸舟,似乎印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你真的得病了吗?”
      “应知序,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告诉江逸舟。”骆芜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唇角用力上扬着,但眼眶不断涌上泪水。

      她微微颤抖着手,摘下自己的假发套。
      头发剃光后,风直灌着每一寸毛囊,空荡荡的冰冷又陌生。她沉默着低下头,不想让应知序看到丑陋又脆弱的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
      气氛安静的沉默着,却又像有千言万语在咆哮。
      应知序颤抖着抬起手,帮骆芜重新戴上发套。

      “你千万别问我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我也不知道。”骆芜的嘴唇发白着颤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破裂声,“请你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江逸舟问起的话,就说我去别的城市上学了。”
      “骆芜!”应知序忽然抬高音调,试图唤醒她:“你走之后江逸舟再也没有提起过你!现在到处谣传着他和你们班班长的绯闻,班长的母亲又找到学校来了,但因为江逸舟是年级第一,不是之前那个差生了,她家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骆芜,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为什么还在惦记着他?”
      骆芜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她希望江逸舟不会为她的离开而难过,可知道了自己在江逸舟心里无足轻重后,又有一种自作多情的失落。
      “那也挺好的。”她习惯性地把头发别到耳后,触碰后才意识到是假发。

      骆芜的眼眸亮亮的,眼眶盛满了泪水。
      “应知序,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会在另一端向神明许愿,永远地祝福你。”

      应知序低下头,咬紧牙关极力隐藏着情绪,胸腔却又酸又胀,眼眶灼烧得通红。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跟骆芜说出那句喜欢了。但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少年的喜欢像春天的风,静谧无声,却能闻到屡屡花香。

      ……
      三个月后。
      江逸舟以理想的成绩考入了985重本,和他考进同一所高校的还有季雨晴。
      高考毕业时,班里都在传有两个人谈恋爱了。是江逸舟不分昼夜帮季雨晴复习功课,两人还约定要考入同一所大学。

      江逸舟也曾和骆芜约定考入同一所大学,两人却双双失约了。
      但这都是后话了,江逸舟和季雨晴从未对外公开过关系,别人问起时,季雨晴总是笑笑沉默,不否认,也不确认。

      至于应知序,他真的考进了海城大学。
      一座沿海的大学,风景秀美,走在街上总是吹到海风。海风的味道有点腥,但应知序闻到海的味道,就觉得是骆芜在陪着他。

      骆芜静悄悄地走了,没有墓碑,她的骨灰洒在了海里。
      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是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应知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日记本,这是骆芜临走前留下的。他的生日礼物,是承载着骆芜生前记忆的日记本,和她积攒的所有零花钱。
      骆芜说,应知序是她最信任的人。
      但应知序知道,骆芜对他的信任,和对江逸舟的情感,不是一种。

      日记本被海风吹开,停留在最后一页。
      女生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随着生命消亡前,想要记录在世的最后一句话:
      “江逸舟,你是我灵魂陨落前,神明带来的最后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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