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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2章 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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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雪刚停,又开启了阴雨连绵模式。
有时候觉得明天会好的,有时候又觉得明天好不起来了。人类没有掌控命运的权利,因为未知,时刻像待宰的羔羊。
没有人能逃过死神高举的镰刀。
纵使亿万富翁、权力滔天,在神明面前也是一头不起眼的羔羊。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又觉得,上帝是平等的。
因为躯体早晚会消亡,我们的灵魂迟早会重逢。”
——截取自骆芜的日记
32
骆芜的复查结果是,她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疾病:肌阵挛-肾衰综合征。这种疾病发病前无先兆,多由SCARB2基因突变引起,通常在青少年期或成年早期发病。除癫痫和肾衰竭外,还会伴随共济失调、认知障碍等症状。
窗外的雾霾很大,城市像淹没在了水汽里,看不清虚实。
骆芜用鼻子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踏出医院门口。雾像湿布一样蒙住眼睛,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进了未知。
她已经半个月没下床了,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化。地面是硬的,大腿带动肌肉群,触感从脚跟过渡到前脚掌,两只腿交替配合……她甚至快要忘记怎么走路了,以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医生说,共济失调会呈现出步态不稳、动作协调性下降的表现。如果持续恶化,到晚期还会出现认知功能的损害,主要表现为记忆里减退。
医生还说,AMRF预后较差,肾功能衰竭是主要致死原因。早期诊断并干预可延缓病程进展,但尚无根治方法。
尚无根治方法。
医生和母亲在病房外说这些时,骆芜藏在门后偷听,一瞬哽住了喉咙,颤抖的双肩像被安上电池的马达。
好想找个无人的角落里痛哭一场啊。不能被妈妈看见,要在妈妈面前坚强,妈妈没有了老公,又要永别了女儿。
妈妈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你。人生就这样悄然不知像沙漏被倒置,开启了倒计时。
骆芜只想一个人出门走走,像正常人一样拥有鲜活的生命。
——伸出手指时皮肤被冬日的凉意刺得蜷缩;鼻子能嗅到雨后泥土的腥味;耳边充盈着繁华都市的喧闹和来往车辆的鸣笛声;眼睛看能到大海和森林、以及喜欢的人……
人类讨厌的感知,又在某个时刻成为生命的印痕。
可病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到寂寞的无声;日复一日睁开眼看到的白色墙壁……
怎么办?骆芜感觉自己的双腿根本不受身体的控制。像一朵从枝干蔫巴的玫瑰,摇摇欲坠支撑不起盛放的花蕊。
就在她快要摔倒时,被母亲及时抱住了。
“妈妈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女人声线里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哭腔,“时间虽然不多,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拥有完整的人生体验,也算没有白来。”
“妈妈,我参加不成高考了。”骆芜的双眼通红,泪腺好似已经干涸。她轻轻张口,话音落下组成的每个文字都带着痛点,“妈妈,我想退学。”
她不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悲痛桥段,要在临死前来上一番生离死别。她想默默消失,就像一滴水慢慢蒸发。
“好,妈妈支持你。”母亲明白女儿的想法,无论别人的闲言碎语,骆芜都是她身上掉下的骨肉。
“妈妈会以你转入新学校为由,帮你办理退学手续。”
“妈妈对不起,如果有来世……”后面的话,骆芜哽在了喉咙。
妈妈的这一世太痛了,如果有来世,您别做我的母亲了,我可以化成一只蝴蝶,轻轻地落在您的肩头。
骆芜听见医生说她这是遗传疾病,问母亲是否有家族病史时,母亲矢口否认。医生迟疑,重复问道:“确定吗?你没有,亲生父亲也没有吗?”她多么想听到母亲肯定的回答,但等来的是母亲久久的沉默。
她又想起了那个恶毒的谣言,邻居说她是野种。这句话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是不是因为她做了坏事,所以诅咒应验了?
也许沉默能代替所有回答。
东风起,黄叶落。骆芜眨了眨眼,一大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妈妈,我知道我名字的由来了。”
一片叶子的死亡,成全了土壤的肥沃。骆芜觉得自己的分量很轻,就像一片叶子落入泥土,来年化作春泥。
骆芜,骆芜。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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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完退学手续,骆芜回到学校收拾桌兜和储物柜。为避免见到同学,她刻意避开了上学时间,选择在了放学后。
教室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人。骆芜打开灯,走到江逸舟的位置上,把装着拳套的盒子放在他的桌子下面。
这个拳套是属于江逸舟的,即便他不愿意收下,也是属于他的。这是骆芜少女时代里,对这个少年所有浪漫幻想的最终落幕。
盒盖上一张粉色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谢谢。
江逸舟终究还是送出了谅解书。
骆芜对他有千言万语,但下笔时无言,发呆了十多分钟,只写下了两个字:谢谢。
谢谢他送出的谅解书,即便不是原谅,至少是在尝试着慢慢放下恨意。
离别时不想说再见,那就说谢谢吧。
江逸舟,谢谢你的出现,像神明在我生命尽头送来的一份礼物,让我不见天日的暗恋有了贴近心跳的回响。
谢谢你主动向我迈出一步和我做朋友;谢谢你在我无数个自卑怀疑的时刻鼓励我;谢谢你在挑选座位的那一刻指向了我……
骆芜刚把拳套放在江逸舟位置上,正要返回自己的位置上时,教室的灯突然灭了。她以为是断电,转头望向门口,晦暗处虚焦着人影。
有人把教室的灯关掉了。
那人走向自己的位置,正是骆芜放着拳套的位置。
对于喜欢的人,人往往有着敏锐的第六感。
即便不开灯,骆芜看不见他,却再也熟悉不过他身上的味道,甚至还悄悄记下过他用的是哪一款的洗衣液。
他就算不开口说话,安静到呼吸的频率,她都能凭直觉认出他。
“为什么转学?”江逸舟问。
“不想上了,”骆芜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很平静,“觉得这所学校没有一点意思了。”
骆芜忽然觉得,他们的故事在这收尾也挺好。江逸舟会忘记她,重新拥有新的异性朋友,或者是喜欢的人。
他那么优秀的人,可以精彩地过完一生,只是她遗憾无法亲眼见到他幸福了。
“嗯。”
过了很久,江逸舟什么都没说。
人们总说离别有千言万语,但骆芜觉得,她和江逸舟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是歉意、是愧疚、是亏欠、是不舍、是秘密……是无数种词汇拼凑在一起,怎么也组不成的“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在江逸舟转身要走的那一瞬,骆芜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人体的体温是36度,手指的温度是34度,骆芜只觉得那一刻很温暖很温暖,是她即将枯竭的心跳感受到的最后的温暖。
——江逸舟,我说过我对你不曾撒谎,唯一的那个谎就是我说的不喜欢你。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在那一刻,骆芜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江逸舟静静地站着,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牵紧她。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温度却一点点变热。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骆芜的声音很小,好似在对着空气呢喃。她想抓稳他的手,却发现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她没了力气,抽搐着指尖一点点地滑落,最后落空。
她努力蜷缩了下手指,试图抓住温暖,却只抓住了冰凉的的空气。
黑暗中,骆芜看不到江逸舟的表情,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但她知道她没有遗憾了。
她本不想跟江逸舟说出那句话,但只是一念之间,她决定不把这个秘密带到天上去,即便对方给不出任何回应。
江逸舟快步走出教室,逃离这场情绪的漩涡。
骆芜永远不知道江逸舟为什么在进教室前关掉了所有灯,因为他在踏进班级看到她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少年似有预感,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了。但要告别时,他甚至连再见都说不出口。因为他们的再见,是再也不见。
骆芜微微踉跄着,提着装好的杂物走出教室。
她在出门前刻意练习了走路姿态,不仔细观察基本看不出来异样。只是这种走法有些吃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可抑制地极速消亡。
还好江逸舟进教室时关掉了灯,她还担心会在他面前露馅。
“骆芜?”祁越刚打完球,一转头看到骆芜正要出校门。
他叫着,朝骆芜跑来,“我听说你要转学了,怎么这么突然?”
“父母安排的。”骆芜不太擅长撒谎,低头看着脚尖。
“哦。”祁越这人是个大老粗,心思没这么细腻,别人说的话他一般都不会起疑。“那就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
“谢谢。”骆芜干巴巴地说。
大学于她,已经是可望不可求的一件事了。
“没想到学习小组就这么散了。”骆芜刚想转身,听到祁越说了这么一句。平常大大咧咧的男生,竟也会表现出多愁善感的模样。
“虽然我知道季雨晴喜欢江逸舟,但我觉得江逸舟喜欢的人是你。”
骆芜惊怔抬头,她没想到这番话是从祁越口中说出来的。
“也许你不知道,”祁越接着说:“江逸舟之前和我说过,他觉得自己少了一种情感,对谁都没有心动的感觉。但我后来发现,季雨晴看江逸舟的眼神,和江逸舟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应该……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骆芜解释说。
“你们总喜欢自欺欺人。”祁越看着她的眼睛拆穿她。
骆芜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听到这番话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伤心,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她多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
可是现在,她只希望她喜欢的人忘掉她,好好过完这一生。
“祁越,祝你过上想要的人生。”骆芜转移了话题,真诚地祝愿他。
她知道祁越的成绩不好,但人生成功的方式不止一种,那就祝他非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生活幸福美满过上想要的人生也是成功。
“再见,骆芜。”
“再见。”
待她刚走几步,又听到祁越的声音:“你的腿怎么了?”
骆芜已经尽力维持着走路的姿态了,却没想到还是被祁越看出了端倪。
原来她们是一直以来都错怪祁越了,祁越的大大咧咧只是他的保护色,他心底也有一片柔软和细腻。
“没什么,”骆芜装作无恙,“有点抽筋而已。”
“哦。”祁越半信半疑地挠挠头。
骆芜回头最后看了眼校园的模样。
操场上亮着点点灯光,踢球的少年驰骋在操场;错落有致的教学楼里,偶尔亮着几盏灯,看台上坐着几对男生女生,不知道讲了什么悄悄话,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意。
多么美好的青春啊!她将把这一幕永远镌刻在脑海里,刻成死亡的墓志铭。
……
回到病房,骆芜翻开英语词典。
那片银杏叶安然无恙地躺在词典里,被她保存得很好。曾经她对着心愿树许愿,希望能离他更近一些,现在她要收回这个愿望了。
她走了,要他好好活着。忘记她,或者就当作没遇见过。
叩开的打火机,火苗在黑夜里泛着幽微的光。
江逸舟写的字条和银杏叶片叠放在一起,被慢慢焚烧着。骆芜看着一缕缕升腾起来的青烟,忽然有些难受。
反悔了,她想留下江逸舟的字迹,便立马扯开纸条在空气中扇腾了几下,白纸已被烧焦大半,一半的字落为灰烬,虚空的徒留下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