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在哪座山》苡枊

9、重逢

　　大一寒假，叶云岫跟几个高中同学约好了一起回学校看老师。

　　一共五个人，三女两男，都是以前理科班的。约在校门口碰面，叶云岫到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正聚在门口聊天。

　　她走过去，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几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教学楼外墙重新刷了一遍漆，以前的米白色变成了浅灰。操场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他们上到三楼办公室，班主任还在教高三，见了他们很高兴，一个一个说瘦了高了变好看了。
　　叶云岫站在边上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聊了半个多小时，有人说还要去别的地方，陆陆续续走了。
　　剩下叶云岫和另外两个女生，又待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说那老师我们先走了。

　　三个人下楼，叶云岫走在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

　　有人发了合照，五个人站成一排在校门口拍的。她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口袋里。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人喊她名字。

　　叶云岫抬头，程放站在大厅门口，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愣了一下。
　　是她未曾设想的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拿点东西。”程放说
　　“看到张帆发的朋友圈，你们几个在。”

　　叶云岫点了点头。张帆也发了那条合照，他来拿东西顺便刷到了。
　　很正常。她对自己说。

　　旁边两个女生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程放，又看了一眼叶云岫。其中一个说那我们先出去等你，叶云岫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那女生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着急，然后跟另一个挽着手走出去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叶云岫站在原地，程放站在两步之外。
　　冬天的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磨石地面上。

　　“你大学怎么样？”程放先开口。

　　“挺好的，南方挺暖和的。”

　　“那挺好的。”

　　“你呢？东北那边，冷吧？”

　　“零下二十几度，习惯了。”

　　叶云岫点了点头。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她在朋友圈看到程放发了录取通知书，学校在东北，她知道他在哪。
　　他可能也看到过她的，她发过南方的校园，发过宿舍窗外的树，发过秋天的桂花。
　　他们互相看过，谁也没有点赞。

　　就像隔着玻璃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了。

　　安静了两三秒。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明天晚上的票。”

　　“那今天……下午有空吗？”

　　叶云岫看着他。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她心里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她想问他是不是专程来的，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下午没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不该问。隔了太久，她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和沈小满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堆在她喉咙口，一个都没问出来

　　她怕问了显得她还惦记，不问又可以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还在，要不要去坐一下。”程放说。

　　叶云岫说好。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走出大厅的时候风吹过来，叶云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两个女生站在路边朝她这边看，她冲她们做了个“你们先走”的手势，她们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奶茶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里面重新装修过。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不认识的店员。
　　两个人点了单，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叶云岫捧着热奶茶，温度隔着杯壁传到手心里。程放坐在对面，把杯盖掀开又盖上。

　　“那边零下二十几度，宿舍暖气够吗？”叶云岫问。

　　“够，就是出门受不了。”

　　“那你寒假回来是不是觉得这边还挺暖和的。”

　　“确实。”

　　叶云岫笑了一下。程放也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跟以前一样。

　　他们聊了一些很轻的话。期末考了几门课，寒假打算做什么，过年要不要出去走走。中间偶尔停顿一两秒，叶云岫有时候低头喝奶茶，有时候看窗外。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她看着那层雾气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程放面对面坐着了。上一次是高二前后桌的时候，他转过来跟她说话，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现在隔了一张桌子和两杯奶茶，距离更远了。
　　但也不是很远。

　　就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中间隔着很多她不敢问出口的东西。

　　比如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比如你跟沈小满还在一起吗，比如你今天到底是顺路还是专程来的。
　　她一句都没问。
　　问了就输了。她也不知道输给谁，可能输给以前那个还会心动的自己。

　　“你在这边待几天？”程放问。

　　“明天就走了。”

　　“这么快。”

　　“寒假短。”

　　他点了点头。叶云岫又喝了一口奶茶，温的。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程放看了一眼手机，说该走了。叶云岫说好。
　　两个人站起来把杯子扔了，走出奶茶店。

　　站在门口的时候风灌过来，叶云岫把围巾又拉高了一些。

　　“晚上约了同学？”程放问。

　　“嗯。”

　　“那行。”

　　“你呢，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以后——”她说了半句就停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问什么，以后还会见面吗，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喝一杯奶茶吗。

　　可她已经不是高中时候那个什么都敢问的叶云岫了。
　　她等过他的答案，等了两年。后来她不等了，不等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再等。
　　她停在那里，没有把话说完。

　　程放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以后还能见。”

　　她没有接话。大概只是客套吧。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了。”她说。

　　“拜拜。”他说。

　　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叶云岫没有回头，也没有想太多。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觉得自己今天做的挺好的。
　　没有问不该问的问题，没有露出不该露的表情，像两个普通同学坐下来喝了一杯奶茶，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散了。

　　唯一没有做好的那件事是——程放说“以后还能见”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小，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她往前走，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