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在哪座山》苡枊

2、排名

　　高一十月的月考成绩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贴出来的。

　　理科班教室后墙有一块软木板，专用来贴各种通知和成绩单。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下课回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堵了一堆人，挤在软木板前面仰着头看，有人踮脚有人侧身。
　　叶云岫抱着水杯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挤进去。蓝墨水印的表格，A4纸，边角已经被手指蹭得有点卷了。

　　她的名字在第十六行。班级十六名，年级一百一十七。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还行"那条线上。叶云岫看了一秒，记住数字，然后开始往下看——不是看后面的人，是看前面的。第三行。程放。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九。

　　她认识这个名字。全班四十五个人她当然都认识，分班那天点过名，发过教材，她作为临时班长收过作业。程放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开学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校服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站起来领教材的时候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走回座位的路上经过她桌边，带起一阵很小的风，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但那都是普通的事。班级里四十五个人，她每天都会经过很多人身边。她之所以记住程放，是因为他是第三名。

　　叶云岫从小养成了一个习惯，她擅长记住"前面有谁"。小学的时候记住第一名是谁，初中的时候记住年段前十都有谁，现在高一第一次月考，她在找自己是第十六名的时候，顺便往上看了一眼。第三名叫程放。

　　那天放学她路过程放的座位，他还没走，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什么。侧脸被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可能感觉到有人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叶云岫已经走出去了，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知道程放当时是不是认识她。她只知道自己那天回教室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好奇，考年级第十九的人平时都在想什么。

　　后来她知道，有些好奇是回不了头的。

　　叶云岫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笔袋，翻出一块橡皮。浅灰色的，用了一段时间，边缘已经开始变圆。
　　她翻到最干净的那一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个"3"。

　　很小。很轻。一笔就能擦掉的那种。

　　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袋，拉链拉好。那块橡皮跟她的中性笔、修正带、尺子挤在一起，浅灰色的底面朝上，那个"3"被其他的东西挡着，不翻到最底下就看不见。

　　叶云岫从来没打算让人看见。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月考成绩告诉了她妈。
　　"十六名。"
　　她妈说："还行，下次再往前走走。"
　　"嗯"。她上楼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打在一堆还没有写完的作业上。她打开笔袋，拿出那块橡皮，翻过来看了很久。"3"。蓝色的，在灰色底面上洇开了一点点，像一小片干不了的墨。她翻回正面，用橡皮擦掉草稿纸上一道写错的物理题。

　　那块橡皮之后她用了很久。每次擦字都绕过有数字的那一面，不是故意的，就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翻到那一面的时候拇指会自然地按住那个"3"的位置，像按住一个秘密。用到后面边缘磨得更圆了，数字还在。

　　几天后她去班主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办公桌的时候看见一张座位表，顺手扫了一眼。程放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她在心里记了一下，交了作业就走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时候上课会往那个方向看，不是长时间地看，就是偶尔物理老师讲到某个公式的时候、窗外有什么声音的时候、正好脖子酸了转一下的时候，目光会经过那个位置，停半秒，再收回来。程放大部分时候在低头记笔记，偶尔侧头看窗外。他没有发现她在看他。

　　叶云岫也不觉得自己在"喜欢"他。
　　她就是记住了他的名字、他的排名、他的座位，觉得这个人有点特别。她还不知道这种"记住"以后会变成什么。那时候她还在十六名，第三名的位置看起来很远，远到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想法。

　　期中考试之前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条线。起点写着"16"，终点空着。她没写终点是谁的名字，但那个位置，大概在页面的三分之一处，她量过，从"16"往上数十三格，正好是"3"的位置。她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那条线画得很轻，铅笔的，涂改液都不用就能擦掉。但直到整本日记写完，那条线都没被擦过。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叶云岫班级十三名。她站在榜前找完自己的名字，然后往上数。程放还是第三。她回教室的时候经过他座位旁边，他正好抬头跟后桌说什么，笑了一下。
　　叶云岫低头走过去了。回到座位她拿出橡皮看了一眼。"3"还在。她把橡皮放回去，翻开作业本开始做题。

　　她想，还差十格。

　　但真正让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是晚自习。

　　高一的晚自习分两批，走读生九点二十放学，住校生留到十点半。叶云岫是走读生，本来该跟大部分走读生一起在九点二十离开。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发现自己会多留一会儿，等教室外面走廊的人流散了再走。
　　她跟别人说的是"做完那道题就走"，但有时候题做完了，她还是坐着，翻翻错题本，整理一下笔记，没什么要紧的事。而每次她抬头的时候，隔了两排空座位，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程放还在。

　　他没有在看她。他低着头写东西，或者把笔搁在桌上看着窗外，或者趴着休息。日光灯嗡嗡地响，教室从四十五个人慢慢变成七八个，又慢慢变成三四个。
　　叶云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程放坐在他的位置上，两排空桌椅横在中间，像一条不会结冰的小河。谁也没跟谁说过话。
　　有时候程放会站起来去教室后面接水，饮水机嗡嗡地加热，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叶云岫那一排的时候，影子从她桌面上掠过，停了一瞬。就一瞬。
　　叶云岫低头看卷子，握笔的那只手停在半空，画了一半的辅助线没有再往下走。直到影子的边缘完全移过去，她才继续。

　　程放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留那么晚。她也没问过他。两个人在同一盏日光灯底下各自坐着，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叶云岫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觉得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没有人问"你怎么还没走"，没有人问"你在等什么"。他们就那样隔着两排座位，从高一秋天坐到高一冬天，从桂花谢了坐到银杏黄了。

　　那块橡皮上的"3"边缘开始变模糊了。圆珠笔的墨水在橡胶上会慢慢渗开，加上指腹反复按压，那个数字不如刚写的时候清晰了。但还在。
　　叶云岫有时候晚自习把它拿出来看，拇指按着那一点淡淡的蓝色，想，第三名。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放下橡皮，翻开日记本，在画线的那一页补充了几个字。从"16"到"13"之间的那段线被她描深了一点。她的铅笔线往前挪了两格。

　　还差得远。但她突然觉得，以前看起来远到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想法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从第十六到第十三用了两个月，如果每次都能挪两三格的话，到高三的时候说不定真的能追上。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用排名来丈量的。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靠近，第三名旁边就会有一个位置给她。

　　现在的叶云岫只是低着头，把那块橡皮翻了一个面，让带着数字的那一面扣在桌面上，然后继续写物理题。
　　窗外银杏叶在路灯下是黄色的，簌簌地落了一地。她写完那道题，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她站起来收拾书包，拉链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很响。程放那边也传来合上笔盖的声音。两个人差不多同时起身，叶云岫走前门，他走后门。出教室的时候走廊灯已经灭了一半，叶云岫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程放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也在往校门口走。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各自投在水泥地上，中间隔着十米的距离。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在算这个数字。排名上的距离、座位上的距离、放学路上的距离。她以为把这些距离一个一个缩小，就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后来她真的会走到第七名。那时候程放还坐在她前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会转过来对她说"你早该这么厉害"。
　　她更不知道的是，再后来她会走到第四名，但第三名的位置已经空了。而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合上笔袋，拉好拉链，背着书包走进十月的夜色里。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前面十米处也有一个影子，两个影子各自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移动，中间那十米的路灯照出来的空地，亮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