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选题》万山星

4、晨光与旧痕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序之是被一阵轻柔的鸟鸣声唤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极具质感的灰白色天花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冰冷的金属器械，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极淡的冷杉香气。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确的怀抱，温热的排骨汤，还有那句“你是我的Omega”。李序之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后颈处早已萎缩的腺体，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指尖触碰到的是平整的皮肤，以及一道微微凸起的、丑陋的疤痕。

　　那是他被强行改造的烙印。

　　“醒了？”

　　一道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李序之浑身一僵，这才发现沈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卧在他身边，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序之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床角缩了缩，双手死死攥着被角，结结巴巴地开口：“沈……沈少爷，对不起，我……”

　　“叫老公，或者叫名字。”沈确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李序之，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在沈家，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说对不起。”

　　李序之低着头，不敢看沈确的眼睛。他习惯了被呵斥、被辱骂，面对这种温和的纠正，他反而显得手足无措。

　　“去洗漱吧，吴阿姨在楼下准备了早餐。”沈确没有强迫他立刻回应，只是转身走向衣帽间，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今天不用去学校，你在家休息，熟悉一下环境。”

　　看着沈确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衣帽间门后，李序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昨晚沈确给他换上了一套柔软的纯棉睡衣，领口和袖口都没有任何束缚感，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宽敞明亮的浴室。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瘦得脱了相，宽大的睡衣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人。

　　李序之打开水龙头，用温水洗了一把脸。水流冲刷过脸颊，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你真的……有家了吗？”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

　　洗漱完毕，李序之小心翼翼地走出卧室。001正守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立刻亮起了屏幕上的一双弯月眼，欢快地滑了过来。

　　“早安，少……李序之！”001显然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及时改口，但语气里的兴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你昨晚睡得好吗？少爷一早就出门了，他说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沈确……去上班了？”李序之愣了一下。

　　“是呀，未来的联邦第一指挥官很忙的。”001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你放心，少爷虽然工作忙，但心里是有你的。他昨晚可是抱着你睡到半夜才回自己的房间呢！”

　　李序之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跟着001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

　　吴阿姨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面容和善，看到李序之下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小少爷醒了？快坐，尝尝合不合胃口。这是少爷特意交代的，说你身体弱，要吃些清淡好消化的。”

　　李序之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摆着的温热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切好的水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米粒软糯，熬得恰到好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吴阿姨在一旁笑着说，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序之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怕自己吃得太慢，会惹人不高兴。四年来，他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每一次进食都像是在完成任务，稍有不慎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001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它的系统里储存着沈确昨晚发给它的指令：【不要吓到他，不要问太多问题，让他慢慢适应。】

　　吃过早饭，001带着李序之参观了整个别墅。

　　别墅很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没有那种冷冰冰的奢华感。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有一个小型的恒温泳池。001如数家珍地向他介绍着每一处的设施，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家少爷最棒”的自豪感。

　　李序之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摆设，最后落在了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李序之，你想出去走走吗？”001突然停下，屏幕上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闪烁的问号，“院子里有阳光，而且，有花。”

　　李序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001立刻滑到玄关，打开了通往后院的花园门。

　　初秋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微微的暖意。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李序之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自由。

　　他走到花坛边，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一朵盛开的白色雏菊。花瓣柔软而脆弱，像极了现在的他。

　　“好看吗？”001滑到他身边，屏幕上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爱心。

　　“好看。”李序之轻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萨摩耶从花丛后面钻了出来，好奇地凑到李序之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他的手。

　　李序之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他怕狗。在地下室里，李振天曾经放过一条恶犬来恐吓他，那条狗的狂吠声成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别怕，它叫雪球，很乖的。”001立刻挡在了李序之和萨摩耶之间，用身体隔开了两者，“雪球，不许调皮，这是少爷的伴侣。”

　　萨摩耶似乎听懂了001的话，乖巧地坐了下来，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李序之看着001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了看乖巧的萨摩耶，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雪球的头。

　　“汪！”雪球开心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李序之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你看，它喜欢你呢。”001转过头，屏幕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李序之，你笑起来真好看。”

　　李序之摸了摸雪球的头，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李序之都在沈家别墅里度过。

　　001成了他最好的陪伴。这个看似有些聒噪、实则心思细腻的机器人，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他的情绪。它会在李序之发呆时，播放一些轻柔的音乐；会在他做噩梦惊醒时，默默地调亮卧室的灯光；还会在他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李序之也渐渐习惯了沈家的生活。

　　他开始尝试着自己做一些事情。比如，自己挑选衣服，自己去厨房拿水果，甚至，自己走到院子里，在阳光下坐上一个下午。

　　沈确每天都很忙，通常只有晚上才会回来。但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李序之吃晚饭，或者在客厅里坐一会儿。

　　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但那种安静的陪伴，却让李序之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沈确从不强迫他说话，也从不问他过去的事。他只是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填补着李序之心底的空洞。

　　这天晚上，沈确回来的有些晚。

　　李序之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雪球一起玩球。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看到沈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回来了。”李序之放下手里的球，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开口。

　　沈确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序之脸上，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序之低下头，小声回答，“001带我看了花，还……还摸了雪球。”

　　沈确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就好。”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李序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沈确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宝宝。”沈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李序之转过头看他。

　　沈确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腺体，需要定期修复。”

　　李序之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已经联系了联邦最好的腺体修复专家。”沈确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下周，我们会去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如果条件允许，会尝试进行修复手术。”

　　李序之愣住了。

　　修复？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残缺的腺体，带着这个耻辱的烙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我……可以吗？”他颤抖着问，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被恐惧淹没，“可是，我的腺体已经……已经坏死了……”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沈确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宝宝，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治。”

　　李序之看着沈确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也倒映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

　　沈确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沈确哄到。
　　“好。”
　　李序之在沈确的怀抱中想了很多，在次之前，他想过沈确会把他当做一个人型抑制剂，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确，想让自己变回去，即使几率很小很小。
　　001没骗他，沈确真的很会爱人。

　　“睡吧。”沈确将李序之放到床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序之靠在沈确的怀里，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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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沈家别墅的书房里，灯光昏暗。

　　沈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印着“李家”两个字。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上面是李振天近五年来的资金流水记录，以及几份模糊的医疗合同。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非法腺体摘除及改造实验……”

　　沈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李振天当年用来做实验的那家地下诊所，还有那些参与手术的医生，一个都不要放过。”

　　“另外，把这份资料，匿名发给联邦监察局。”

　　“我要让李振天，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挂断电话，沈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暗色。

　　伤害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他的Omega，他会用尽一切代价，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捧在手心里，护他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