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论道 今日清和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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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朗风清，云絮轻薄。
长庚山主峰清和殿大开正门，今日是三年一度的三道论道大会。
整座仙山一改往日静谧，山道游人络绎不绝。剑修子弟白衣飒沓，步履凌厉；音修弟子衣袂清雅，气质温润，两两成行，从容赴会。唯有蛊修一脉人数寥寥，独行山间，周身气氛冷清疏离，自成一隅，与仙门正统格格不入。
论道大会规矩简单，三道弟子齐聚殿中，辩法理、论修行、悟天道，既可静坐听学，亦可登台论辩，互通修行感悟。名义上是三道和睦交流，可千年偏见根深蒂固，殿中无形的界限，从来都清晰分明。
韵芙换了一身崭新的素白仙裙，依旧是轻薄通透的冰蚕丝料子，银线荷纹在天光下泛着细碎柔光。乌黑长发半束而起，素玉荷簪稳稳绾着发丝，余下柔发垂落肩背，干净又端庄。
她随一众音修弟子缓步踏入清和殿，身姿端雅，眉眼温润，甫一入殿，便引得周遭几道温和目光落来。
长庚山音修一脉素来和善淡泊，而她作为同辈之中天赋最高、心性最纯的圣女，素来受人敬重，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殿内席位划分井然，左为剑修，右为音修，最末偏僻冷席，才是属于蛊修的位置。
那一处角落人烟稀少，空出大半席位，周遭更是刻意空出距离，无人愿意靠近半分，像是沾染半分蛊道气息，便是玷污了自身正统修行。
韵芙随队伍落座，安静坐在音修席位靠前处。她脊背挺直，姿态从容，指尖轻放在膝上，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大殿。
殿上长老依次落座，钟声三响，清和论道，正式开场。
起初时辰，皆是剑修、音修弟子轮番登台论道。
剑修论杀伐、论正道、论除邪卫道，言辞凌厉，正气凛然，引得殿中阵阵附和；音修论静心、论渡善、论以乐养性，语调温柔绵长，令人心神安宁。
整场论道平和有序，唯独谈及“正邪之分”时，殿中气氛悄然变味。
一名年轻剑修登台，声线清朗坚定：“天道有正偏，修行有黑白。剑、音两道，承天地正气，护三界安宁，是为正统。而蛊术饲虫炼毒、阴诡邪僻，伤生害性，祸乱世间，当属邪道，不配与正统同台论道！”
话音落下，殿中大半剑修、音修弟子纷纷点头附和。
“此言有理，蛊道素来阴毒。”
“自古以来蛊修多作恶，祸乱四方，本就不该与我们同列三道。”
“论道论的是正道天道，邪道本就不配参与。”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带着理所当然的鄙夷与偏见，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大殿。
韵芙静坐席位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她素来不喜这般一概而论的偏颇之言。修行在心，不在术法，何来术法定正邪的道理？
可周遭皆是赞同之声，无人反驳，她性子温润，不愿当众争锋辩驳，只垂眸静默，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闷涩。
就在满堂附和、偏见四起之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突兀从最角落冷席响起，穿透嘈杂人声，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怯意。
“何为正？何为邪？”
话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冷寂，瞬间压下殿中所有议论。
满殿哗然，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那处人人避之不及的蛊修席位。
少女端坐于最末阴影处，一身深紫衣袍裹着清瘦身形，衣料暗沉，纹路诡谲低调。长发墨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清冷的额角，眉眼极淡，眸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疏离又冷冽。
正是三日试炼之上，孤身硬抗四人合围的那名蛊修。
她抬眼，目光淡漠扫过满堂正统修士，字字清冷：“剑修杀伐无数，染血万千，便是正道？音修静默避世，不问疾苦，便是正统？我蛊修以身为祭，以血饲蛊，守己本心，从未主动祸乱三界，凭什么生来背负万世污名？”
一语落地，殿中瞬间死寂。
无人料到，素来沉默隐忍、任人诋毁的蛊修弟子，竟敢当众登台辩驳三道正统。
方才发言的剑修弟子面色一沉，冷声反驳：“蛊术阴毒害人，世人皆知，何须狡辩！”
“害人的从来不是术法，是人心。”
紫衣少女语气无波，不卑不亢，孤身一人对峙满堂仙门子弟，没有半分退缩畏惧，“人心作恶，与术何干？你们自诩正统，却以偏见定罪众生，以身份划分善恶，这般狭隘狭隘，也配谈天道正统？”
字字铿锵，句句戳心。
殿中众人面色各异，有人恼怒，有人迟疑，一时竟无人再敢出言嘲讽。
下一瞬，剑修席位之间，一道明亮的女声响起。
一名身着赤橙劲装的女剑修豁然起身，束发高挽，眉眼利落英气，佩剑斜倚膝边，浑身带着剑修独有的坦荡锋芒。
她直视方才出言讥讽的弟子，声音清亮有力：“此言并无错处，术无正邪，唯分用法。”
满堂目光瞬间转移到她身上。
橙衣剑修身姿挺拔，落落大方，公然站队，句句维护角落紫衣少女：“历代祸乱三界者，多是贪权嗜杀的正统修士，从无明文定规，言蛊术必恶、蛊修必邪。世人代代盲从，以讹传讹，将千年偏见当作天道公理，这才是真正的狭隘愚昧！”
这番话直白锋利，坦荡通透，瞬间在殿中掀起更大的波澜。
一众保守剑修顿时面露不满，纷纷低声争执。
“苏晏，你怎可帮邪道说话？”
“剑修世代除蛊卫道，你今日此言，未免太过失格！”
橙衣剑修女，苏晏，却全然不惧众人非议，只是淡淡抬眼：“我只论道心天道，不论门派偏见。若守着刻板偏见便是正道，那这正统，不要也罢。”
场面愈发纷乱，争执不休。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旁观的灵桑，缓缓开口。
他坐在剑修前列，玄色衣袍沉静从容，语调平缓温和，听似中立，字字却都在悄然缓和局势、暗偏蛊修一方，态度模糊隐晦，无人能彻底看透他的立场。
“诸位不必过激。”
灵桑声音清润，压下满堂嘈杂，语气模棱两可，似公允、似偏袒，分寸拿捏极妙：“三道立世各有根基，千年规矩如此，却未必代表万世真理。偏见代代相传，真假难辨，的确不该一言蔽之、尽数定罪。”
他没有直白说蛊修是善，也没有驳斥同门正统，只是轻轻拨开最偏执的偏见，语气淡淡，无人能界定他到底站在正统，还是站在蛊修。
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番话，是默许了紫衣少女的辩驳，变相为蛊修开脱。
有人觉得灵桑公正中立、不偏不倚；也有人察觉，他字字句句，都在消解众人对蛊修的恶意。
立场朦胧，深浅难测。
殿上长老微微抬眸，静静听完全部辩驳，沉吟片刻，终是出声压下纷乱局势：“术法殊途，各有修行，人心善恶自在本心，无需固执争辩。论道继续。”
风波暂且平息，可殿中无声的隔阂与对立，依旧分毫未减。
苏晏坐回席位，依旧眉眼坦荡，毫不在意周遭异样目光。
灵桑垂眸敛神，再度归于静默，神色淡然，让人看不清分毫心思。
韵芙望着那道孤寂冷峭的紫色身影，心中暗自思忖：太过锋芒，于如今的世道而言，终究不是好事。师兄方才那番看似中立的话语，才是乱世之中保全自身的圆滑之道。可心底深处，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艳羡，艳羡那份不惧流言、直面世间偏见的果敢。
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立场，构成了这场最真实、也最讽刺的论道。
世人皆言蛊修皆恶，可她今日所见，满堂正统之中，存偏执、存狭隘；世人唾弃的邪道之中，却藏坦荡、藏本心、藏不屈风骨。
韵芙眼底微动，心底多年固化的认知，第一次悄然松动。
今日清和论道，辩的是天道法理，改的是她根深蒂固的认知，刻在心底的，是那抹孤冷倔强、冲破世俗的紫衣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