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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 矮岭至青柳 ...

  •   矮岭至青柳村不过二里地。苏青瓷沿着田埂往回走,风自老宅方向卷来王氏尖利的叫骂,穿透柴垛土墙,落进沿途每一户人家耳中。

      听那气急败坏的调子,想来是豆腐生意挣了银钱的消息传回去,老太太上门讨要豆子来了。

      待她行至自家篱笆院前,场面比预想中更为喧闹。老宅门前空地围了二十余村民,老少妇孺齐齐伸颈观望,如同赶一场简陋的乡中庙会。王氏立在院落正中,双手叉腰,声音喊得近乎嘶哑,唾沫四下飞溅。苏大江缩在她身后,手里横握一根扁担,不知是壮声势,还是预备动手。赵氏隐在更靠后的位置,缄默不语,一双眼左右游移,悄悄打量围观众人神色。

      茅草屋门口,李氏牢牢抵住门框。往日她素来怯懦,终日缩在灶台角落不显身影,此刻脊背绷得笔直,面色虽苍白,双脚却稳稳钉在原地,半步不肯退让。

      苏大河蹲在院内,斧头仍握在掌心,只是始终垂着头,一遍遍低声劝:“娘,你先回去吧。”

      王氏全然不理,只顾冲着李氏叫嚷:“你让开!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那袋豆子放在柴房三年,分家之时我并未应允分给你们,便是我的私产!你们拿我的豆子做豆腐售卖,黑心捞钱,今日一文不少都得吐出来!”

      “奶。”

      苏青瓷抬手推开篱笆门,清淡一声,瞬间压过满院喧嚣。围观村民自觉向两侧退让,腾出一条通路。铁柱挑着空扁担紧随其后,石头抱着瓦盆,小花紧紧攥着装铜板的布袋,安静跟在末尾。

      王氏见她归来,立刻调转锋芒,快步上前:“你还敢回家!今日在镇上卖豆腐挣了多少——”

      “两百一十三文。”苏青瓷站定,布袋斜挎在臂弯,“奶心中所想,我一清二楚。无非是认定豆子属你,我暗中偷取牟利。这话不妨再说一遍,当着全村乡邻讲清楚。”

      王氏喉头滚动,目光在苏青瓷面上打转。少女不避不闪,一双杏眼平静望向她,并无半分怯意。

      “豆子本就是我存放柴房的!分家那日我未曾提及分予你们,自然还是我的物件!”

      “既然舍不得,当日为何不自行搬走?”苏青瓷从容打断,“分家当日,你、大伯、伯娘三人一同清点家什,其余物件尽数运回老宅,独独余下那袋黄豆搁置墙角。我之所以取走,是你亲口说了‘拿走拿走’。满屋人皆是见证,如今转头改口,道理何在?”

      王氏一时语塞,嘴角不住抽动,随即扬声朝向人群呼喊:“里正!里正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拿了豆子!”

      “里正去往镇上办事,尚未归来。”人群里一名叼着旱烟杆的老汉开口答话。

      王氏脸上血色一僵,没了里正作为依仗,再度将目光投向苏青瓷:“那袋豆子市价也值五十文!今日挣下的钱财分出一部分给我,余下我不再追究。”

      “余下?”

      苏青瓷将布袋取下,轻轻一掂,铜板碰撞发出清脆响动,所有目光尽数汇聚过来。
      “奶可听清声响。我取用发霉黄豆,凌晨天未亮便动身,跋涉十二里山路赶往镇上,整日风吹日晒沿街叫卖,方才挣得两百一十三文。这里头既有豆子的本钱,更多的是我起早贪黑的气力。”

      她自布袋中数出五枚铜钱,摊在掌心递向前方。
      “豆子我按霉豆市价偿付,五文。你收下,往后不可再提起这袋黄豆分毫。”

      王氏垂眸望着她掌心黄澄澄的铜板,人群中响起细碎议论,有人低声言道霉豆子本就不值价钱,五文已是公道。

      可王氏迟迟不肯伸手,凝视铜钱片刻,忽而勾起嘴角。那笑意全无半分退让,反倒像是捉住把柄,藏着一丝阴恻的得意,看得苏青瓷背脊微微一凉。

      “五文?你拿这点铜钱打发乞丐?”王氏后退半步,朝旁侧偏头,“这黄豆乃是三年前我自青州购得良种,当年八文一斤,整袋少说二十斤。你只给五文,当我老婆子不懂行情?”

      “三年前的新豆,任由搁置受潮霉变,如今只剩霉豆的价值。难不成奶以为,东西放上个三载,还能按着当年新货计价?若是这般算法,何不前往县衙状告,称三年前买的耕牛,如今依旧应当产崽?”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轻笑,又慌忙压住声响。王氏脸色由红转紫,猛地一甩衣袖,冲着李氏呵斥:“老二家的,好生管教你的闺女!这张嘴,跟她过世姥姥一般尖刻!”

      苏大河终于自地上起身,握斧的手微微颤抖,迈步挡在苏青瓷与王氏之间。

      “娘。”他嗓音干涩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料,“既已分家,便是两家人。青瓷说得明白,豆子钱愿意补给你。若是觉得数目不妥,不妨算一算:你托人前往镇上寻代书写状纸花费的铜钱,原本是预备给我医治腿伤的。这笔账,我们一并理清。”

      王氏不等他说完,狠狠啐了一口:“你倒是学会忤逆长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跟着赔钱货上街卖豆腐,丢尽苏家脸面!”

      “凭手艺营生,何来丢人一说?”苏青瓷自父亲身后走出,静静直视王氏,“我不曾偷抢,不曾诬告。倒是奶,耗费本该给我爹治伤的银钱找人写状纸,一心想将我们一家逼入绝境。”

      这话恰好戳中要害。分家之前,苏大河腿部旧疾每逢开春便疼痛难行,王氏屡屡许诺寻药,次次不了了之,唯独这次为了发难告状,花钱毫不迟疑。

      院内骤然安静。赵氏悄无声息往苏大江身后缩了缩,苏大江握紧扁担,目光飘向远处,不敢与人对视。

      王氏僵立许久,终是从齿缝挤出一句:“你们好生等着。”

      她转身离去,苏大江夫妇紧随在后。三人穿过人群,村民主动让出道路,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黄土路上,不多时,老宅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苏青瓷静立原地,将掌心五枚铜钱收回布袋,仔细扎紧袋口。围观乡邻渐渐散去,有人暗中朝她点头赞许,也有人摇头叹息王家行事太过,还有人低声议论这苏家二房的姑娘,如今口舌愈发利落。

      苏青瓷未曾理会周遭言语,转身走进茅草屋。

      灶台尚有余温,她把布袋塞进灶下干燥的土洞,搬一块青砖压住,又自灶台缝隙取出那张分家契约。“永不相续”四个炭字边角沾着灶灰,她抬手拭净,重新折妥收好。

      铁柱扛着扁担进门,将担子靠在墙角,席地坐下大口喘息。石头把瓦盆泡进水盆,小花蹲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默默出神。

      院中尚有一人未走。
      沈砚之斜倚篱笆木桩,不曾进屋,也不曾望向老宅方向,指尖拈着一片树叶,缓缓转动。

      苏青瓷走出屋门,他抬手将树叶递来。
      “方才不便言语。”他压低声调,唯恐墙根尚未走远的路人听见,“刘掌柜虽可相交,却不能全然信任。此人精于算计,眼前有利自然可靠,倘若遇上更大好处,转头背弃亦是寻常。你在镇上做买卖,只依靠他一条门路,太过单薄。”

      苏青瓷接过叶片,质地与先前窗台上那片相仿,经过清洗压平,叶脉间写着炭字。她凑近细看。
      【镇上东巷第三家,茶馆。找许叔。】

      叶片背面一片空白。
      “许叔是何人?”

      “名唤许平安,我暂住他茶馆后院阁楼。”沈砚之缓缓道,“他原是醉仙楼掌柜,如今的刘掌柜,八年前借着手段夺走他的位置。”

      苏青瓷将树叶纳入袖中,没有继续追问。灶间里,石头添了一把柴,火光自门缝流淌而出,落在二人之间的泥地上。

      “还有一事。”沈砚之略一迟疑,“许叔手中留存着早年醉仙楼常客名录。若是打算绕开刘掌柜,直接向镇上富户供货——”

      “今日我已经收下刘掌柜订金。”苏青瓷开口打断。

      沈砚之沉默抬眸望向她。

      “三月供货契,一日三板豆腐,八文一块。”苏青瓷从容道,“刘掌柜品性难料,可我眼下需要这三个月安稳时机。待到我能在镇上盘下铺面,他是否临时变卦,便无关紧要。”

      沈砚之静默片刻,唇角浅浅扬起,与那日槐树底下的笑意相近,只是又多了几分意味。
      “那日进镇我便说,二文售卖,太过吃亏。”他直起身,提了提身侧褡裢,“明日依旧去镇上?”

      “嗯。”

      “我继续住在许叔茶馆。你若是寻许叔——”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可替你磨墨。”

      院中一时寂然。铁柱好奇自灶房探出头瞧了一眼,又连忙缩了回去。

      苏青瓷没有看向沈砚之面容,弯腰将篱笆边散落的木柴重新码齐,背对着他应声:
      “那墨不妨磨浓些,明日契约,我亲自书写。”

      沈砚之转身离去,身影穿过篱笆门,踏上通往村口的土路。灰青色长衫衣角掠过暮色,很快融进矮岭浓重的阴影里。

      苏青瓷码完最后一束柴,直起身拍去掌心尘土。天色渐暗,西天余下一线淡金霞光,清晰映出茅草屋顶那条裂缝。

      她心中默默盘算账目。一日供给醉仙楼二十四文,零散售卖约莫两百文,一日进项接近两百二十文。一月折算六两六百文,省吃俭用,三月大约能攒二十两。镇上铺面月租二两,二十两勉强支撑十月,若是算上转手费用与押金,尚有缺口。

      她需要更快积攒银钱。

      豆花鱼。明日与刘掌柜订立契约之时,一并将这道菜议妥。河鱼她亲自去往河边捕捞,调味自备,醉仙楼只需提供灶台人手,所得利润对半均分。刘掌柜生性精明,可这类人最易打交道,只要能看见实实在在的收益,自然愿意合作。

      心中筹划已定,苏青瓷迈步走进灶房。

      石磨已经被铁柱仔细洗刷干净,石头分拣次日要用的黄豆。小花趴在矮桌前,拿炭条誊记今日收支,歪歪扭扭写下买卖豆腐的人数与铜钱数额,又画下圈圈,用来标记排队的客人。

      苏青瓷蹲下身看了片刻,取过炭条,在圈旁添上二字:好记。

      小花立刻咧嘴笑起来,脸颊显出两个浅浅梨涡。

      晚饭时分,小元坐在苏青瓷腿上喝豆腐脑,吃完仰起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姐姐,明日镇上还有人买豆腐吗?”

      苏青瓷拿袖口擦去他嘴角残渣:“有的,日日都会有。”

      “那咱们家以后是不是有钱了?”

      苏青瓷望着孩童澄澈双眼,将瓷碗放在桌边,轻声回答:“足够添置新棉被,足够修葺屋顶,足够让你天天吃豆腐脑,吃到不愿再尝。”

      小元往她臂弯里蹭了蹭,安静依偎着。

      入夜,弟妹尽数睡熟。
      苏青瓷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灶台旁,油灯搁在手边,一张粗麻纸上勾勒清水镇简图。东街西街纵横交错,醉仙楼居于正中,东巷第三间茶馆在镇子东侧。

      她在醉仙楼旁画圈,标注“铺面”,又在圆圈与茶馆之间连上虚线,写下一个“许”字。

      放下炭笔,她自袖中取出那片树叶。叶脉间字迹在灯火下清晰分明。
      镇上东巷第三家,茶馆。找许叔。

      叶片背面空空荡荡。

      沈砚之寄居在前掌柜的阁楼,一身长衫洗得发白,拿出三文钱尚且反复掂量,可对清水镇各方人物纠葛、商行旧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苏青瓷细细回想此人种种异处:衣衫虽旧,领口袖口永远洁净;右手食指结着厚茧,是常年握笔才有的痕迹;那日蹲在槐树下吃食,姿态腰背挺直,不像寻常终日劳作、脊背佝偻的乡野农人。

      她将叶片放在油灯一侧。想起方才那句“我磨墨”,他唇角浅淡笑意,不似寻常客套,倒像是蛰伏许久之人,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试探的出口。

      明日进镇,先与刘掌柜敲定契约,再抽空去往东巷茶馆。返程途经河道,查看渔情,后天送豆腐之时,带上活鱼现场烹制。

      今日入账两百一十三文。
      明日,她要让收益再翻一倍。

      思绪忽而岔开,落在那片树叶空白的背面。月光透过屋顶裂缝洒落,恰好照在叶片边缘。她总隐隐觉得,空白之处,本该还有文字。沈砚之说磨墨之时语气自然,仿佛早已等候这一场会面许久,那句警示刘掌柜的话,亦不像是临时想起。

      一个拮据贫寒的读书人,何以将镇上人情利害看得如此通透?

      苏青瓷翻身朝向墙壁。
      一切谜底,明日自有分晓。

      她吹熄油灯,躺回土炕。小元翻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气息拂过衣袖。窗外月轮升起,一线银白色月光自屋顶缝隙垂落,静静铺在灶台,落在那片树叶之上。

      黑暗里,铁柱迷迷糊糊翻身,梦呓一般低声嘟囔:“姐……明日还要卖豆腐……”

      苏青瓷睁开眼,望着头顶狭长的月光,轻声应道:
      “卖,日日都卖。”

      铁柱鼾声再起。
      苏青瓷再无睡意,在暗夜中将第二日流程在心中复盘一遍:起身时辰、磨豆时辰、动身入镇。先赴醉仙楼立契,再寻东巷许平安,回程勘察河道。

      心中千头万绪,最终仍旧绕回沈砚之身上。

      此人藏着太多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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