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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街香 街上卖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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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漏深,四野沉黑如墨。
苏青瓷倏然醒转。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灶膛余烬脉脉,晕开一点暗红微光,暖融融熨着简陋茅屋。身侧,铁柱翻身的轻响细碎,石头绵长的鼾声起伏错落,小草小小的身子蜷着,稳稳护着怀中熟睡的小元,孩童匀净的鼻息,是寒夜里最安稳的慰藉。
她未曾惊动半分,悄然起身穿鞋。
灶台案前,昨夜备妥的物料整齐排布。木桶层层码着十板豆腐,板与板间隔了洁净粗布,压得紧实平整,凝着一夜微凉的潮气。三只瓦盆盛满莹白玉嫩的豆花,油纸封口,外覆湿布妥帖护住,锁住清甜水汽。
苏青瓷俯身轻触豆腐侧壁。
经夜微凉浸润,表层凝着薄韧肌理,内里依旧水润软嫩。这般质地,十二里山途颠簸,也绝不会碎散分毫。
天光未亮,磨盘轻缓的吱呀声,先于晨雾划破寂静。
铁柱揉着惺忪睡眼踏出里屋,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姐?不是五更才动身?”
“早去早占位,抵镇时天刚破晓,人潮正好。”苏青瓷松开磨柄,轻甩腕间薄汗,“去加固扁担绳,昨夜我试过,左侧绳结松垮,行路易晃。”
铁柱应声蹲身,埋头仔细捆扎绳索,动作利落稳妥。
小花提着一盏油灯走出东屋,眉眼尚带睡意,却已然熟稔地蹲至灶前引火。小草抱着酣睡的小元安坐门槛,五岁稚童乖巧缄默,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眸,静静望着兄姐忙碌的身影。
李氏缓步走出里屋,掌心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细细垫入竹筐底层,温声细语:“垫稳些,碗盏不晃。”
言罢转身,默默往灶台添水,一举一动皆是无声妥帖的牵挂。
院中,苏大河静静立在屋檐下,望着儿女忙碌的模样。往日佝偻怯懦的脊背,今日竟悄悄挺直几分,默默将后院劈好的干柴尽数码放整齐。
苏青瓷走上前,递出一方菜叶包裹的干粮:“爹,这是午间吃食,劳你照看弟妹。”
苏大河低头望着掌心朴素的干粮,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沉哑的叮嘱:“去吧。”
五更方至,熹微未启,篱笆木门轻启。
铁柱肩挑两桶沉甸甸的豆腐,石头怀抱三只盛着豆花的瓦盆,小花提着装载炭炉铁锅的竹筐。苏青瓷行在最前,肩头布囊装着炭条、木牌与备用菜叶,步履沉稳坚定。
四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缓缓没入朦胧晨雾之中。
此番赶路,比昨日愈发迅捷。
扁担增重数分,可铁柱肩头早已磨出薄茧,步履稳当不输成人。石头怀抱瓦盆,几番换手休憩,终是咬牙不再停歇。小花一路小跑紧随其后,稚嫩脚步愈发笃定,再无半分怯意。
踏过青石板桥,清水镇错落的屋舍,渐渐从茫茫晨雾中浮出轮廓。
比昨日早到整整一个时辰。
长街寂寂,唯有烧饼铺的烟火袅袅,扫地小贩的竹帚轻划青石。苏青瓷带着弟妹穿行街巷,稳稳驻足醉仙楼斜对面的老屋檐下。
依旧是昨日的绝佳摊位,空地干净敞亮,无人惊扰。
“铁柱摆桶,石头支起小石磨,今日可接现磨订单。小花生火备炉。”
清浅指令落地,几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火石轻擦,灶火倏然燃起,暖光驱散晨寒。小石磨架稳在木架之上,旁侧备好昨夜泡发的饱满黄豆。油纸层层揭开,瓦盆中的豆花莹白剔透,晨光洒落其上,漾开细碎温柔的波光。
苏青瓷取出削尖的炭条,俯身蹲立,在旧木牌上落下工整字迹。
【苏记豆腐四文一块】
【清甜豆花三文一碗】
【现磨现做,全程可视】
木牌立稳,炭墨浓亮,在初升晨光里清晰醒目。
第一位来客,依旧是昨日熟稔的脚夫。
他远远瞥见檐下忙碌的身影,未及放下肩头米袋,便径直拐步而来,目光落在满满当当的豆腐木桶上,带着几分熟稔的讶异:“今日来得这般早?价目照旧?”
“豆腐四文,豆花三文,现做现卖。”
脚夫爽快摸出七文铜钱,轻置木牌之侧。接过温热豆腐,咬下一口软糯鲜香,又端起豆花细品,清甜滋味漫满口间。他含糊着竖起拇指,再三赞叹,方才扛着米袋欣然离去。
紧随而至的,是昨日带孙儿尝鲜的老翁。
孩童蹲在摊前,一瞬不移地盯着缓缓流转的雪白豆浆,满眼新奇欢喜。老翁笑意温和,买下两块豆腐、两碗豆花,宠溺陪着孙儿细细品尝。
香气最是勾人。
不过片刻,清淡纯粹的豆香混着温热烟火气,漫溢整条长街。过路行人循香驻足,食客越聚越多,三两成群,渐渐在檐下排起半圈长队。
有人贪恋这独一无二的清甜,有人好奇现磨现做的诚意,更多人,是被那翻滚红汤、浮沉白花的豆花烟火,勾动了味蕾。
小花立在锅边盛碗递食,动作愈发娴熟。铜钱入囊的叮当脆响,连绵不绝。石头稳推磨盘,乳白豆浆潺潺滴落,源源不断。铁柱切豆腐、打包、递货,手法利落迅捷。
苏青瓷穿梭灶炉与木桶之间,添豆补火、更换汤底,将小小摊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喧嚣烟火里,醉仙楼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刘掌柜拢着衣袖立在门内,眯眼望向斜侧街巷。
昨日尚且零星的小摊,今日竟排起长龙,队伍尾端直抵酒楼台阶。一众食客或立或蹲,捧着豆花、捏着豆腐,低头细品,眉眼皆是满足。
他默然退步,半掩房门,留一道窄缝,静静窥望这场市井盛景。
灶间胖厨子老陈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漫街豆香,由衷叹道:“掌柜的,这香味,比昨日更浓更纯。”
刘掌柜沉默未语,眼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一锅豆花售罄,续上新汤新料,客流不减反增。
巳时三刻,三瓦盆清甜豆花尽数售空,十板豆腐卖出七板,余下三板被途经的外乡客商全数打包订走。空空的木桶、洁净的锅底,见证着一早上的火爆盛景。
小花坐在筐沿,低头细细清点铜钱,指尖翻飞不停。数完最后一枚,小姑娘猛地抬头,眼底泛红,又亮又热:“姐,两百一十三文!”
短短一个晨起,收入竟是昨日四倍有余。
石头停了磨盘,长长舒出一口气。铁柱松开紧绷的肩头,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被满囊铜钱的踏实冲淡。
苏青瓷俯身晾凉铁锅,抬手拭去指尖细碎残渣,心底账目已然清晰。
风起微动,身后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不急不徐,带着几分刻意探寻的意味。
“姑娘。”
苏青瓷回身。
刘掌柜立在两步开外,手中握着一只洁净青瓷小碗,碗沿沾着一点细碎椒末。显然,他早已暗中尝过了她家的豆花。
“今日可还有豆花存货?”
“已然售空了。”苏青瓷从容颔首,语气平和坦荡,“掌柜若想品尝,明日我多备份额。”
刘掌柜并未接话,抬步逼近半步,收敛了往日的淡然疏离,目光直直锁定她:“你这豆腐,一日能供多少?”
苏青瓷心下了然。
三日摆摊,从寥寥数十文到满街热销,终究是逼得这位稳坐酒楼的老掌柜,亲自踏出了店门。
她不慌不忙,缓声反问:“不知掌柜想要多少份额?”
一句反问,反倒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掌心。
刘掌柜指尖捻着袖间薄茧,沉吟片刻,沉声道:“醉仙楼早中晚三餐皆需,一日三板,你能否稳稳供货?”
“可以。”苏青瓷应声笃定,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三板份额,我不按市价。”
刘掌柜微怔:“此话何意?”
“市井散户四文,是散卖人情价。”苏青瓷站直身子,平视对方眼眸,条理清晰,“酒楼批量采买,本该价低,可我苏记豆腐口碑、风味、品相独此一家,是我亲手做、亲手闯出来的名气。首次长期合作,保量稳供,价格翻倍。”
檐下空气骤然一静。
铁柱骤然攥紧掌心,石头悄悄探出头来,小花数钱的指尖瞬间停滞,几人皆暗自心惊。
刘掌柜眼底掠过错愕,须臾敛去,面色微涨,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愠气:“八文?县城老字号王记送货上门,也不过五文!你一介乡下豆腐——”
“王记是王记,苏记是苏记。”
苏青瓷打断他的辩驳,语气清亮坚定,不卑不亢。
“掌柜心知肚明,我在您门前摆摊三日,从无人问津到满街排队,日日翻涨。您晨起频频观望,早已看清我苏记豆花的客流与人气。这三日,因我而起,您醉仙楼的客流、人气,早已暗自攀升。”
她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我不仅供你豆腐豆花,还可教后厨新菜——豆花鱼。乡野杂鱼价廉易得,配我嫩滑豆花、秘制红汤,鲜醇入味,成本微薄,售价翻倍盈利。掌柜算清这笔账,便知八文不贵。”
一番话坦荡通透,句句戳中利弊要害。
刘掌柜脸上的潮红褪去,转而一片沉凝。眼前少女年岁轻轻,却心思通透、谋算分明,远比寻常市井商贩通透果敢。
良久,他终于松口:“明日带三板豆腐过来。让老陈试做豆花鱼,菜品若成,醉仙楼与你立三月契约。”
语毕转身,行至门前又蓦然驻足,侧头淡淡问道:“砚之那小子,可与你说过什么?”
“沈公子只嘱我,若有机缘,可来醉仙楼寻您。”
刘掌柜默然片刻,不再多言,转身入店,朱门轻合。
苏青瓷从容收拾行囊,将空瓦盆尽数叠好。
两日累积,共计二百六十三文。尚且不算明日酒楼供货的营收,仅此一项,月利便极为可观。
沉甸甸的钱囊入怀,是一家人绝境求生的底气,是破屋修缮、安稳度日的希望。
一行人辞别镇市,踏上来时归途。
行至河滩矮岭,铁柱忽然抬手止步,声音带着惊喜与讶异:“姐,你看!”
苏青瓷抬眸远眺。
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坐着一抹清瘦青衫。
旧布褡裢置于身侧,手边一只空粗碗,身姿静定,似已等候许久。
是沈砚之。
遥遥望见他们归来的身影,他缓缓起身,轻轻掸去衣摆沾染的草屑,眉目清润,温柔如故。
“回来了。”
平淡三字,温柔绵长,落在徐徐清风里。
苏青瓷走上前,将沉甸甸的钱囊解下,径直递了过去。
沈砚之低头看着掌心厚重的布囊,又抬眼望向她清亮的眉眼。
“昨夜那片竹叶,我收好了。”苏青瓷轻声开口,“你未曾离村?”
沈砚之将钱囊轻轻挂回她肩头,眉眼浅浅含着笑意,语气从容:“本欲晨起动身,只是转念一想,刘掌柜生性谨慎,不见实利不肯松口。你初次谈酒楼合作,无人兜底,我放不下心。”
话音未落,铁柱已然按捺不住喜悦,高声道:“沈公子!谈成了!明日起一日三板,八文一块!”
沈砚之闻言,眼底笑意骤然深沉几分,温润眸光牢牢落在苏青瓷身上,字字恳切:
“八文不贵。青瓷,你本就值得这般价。”
清风拂过山岭,暖意融融。
苏青瓷唇角微扬,侧身让出半步,轻声邀约:“走吧,归家喝一碗热豆花。”
沈砚之颔首提上褡裢,缓步随行,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分寸得体,温柔自持。
日头渐高,光影灼灼。
五道身影错落前行,扁担吱呀轻响,孩童嬉笑追逐,青衫温雅随行,平淡归途,满是安稳烟火。
遥遥望去,青柳村轮廓清晰可见,自家茅屋炊烟袅袅升起,是家的暖意。
可转瞬之间,铁柱的声音再次急促响起,带着几分警惕:“姐!老宅那边不对劲!”
田野开阔,风声送语。
老宅门前围聚着密密麻麻的乡邻,吵嚷尖利的女声穿透旷野,刺耳又蛮横。
是王氏。
苏青瓷脚步倏然顿住,眸底的温软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沉静的冷冽。
身侧,沈砚之眼底的温柔亦尽数敛去,目光沉沉落向喧闹老宅,静默无言,却自带一派渊渟莫测的沉势。
“回去看看。”
她淡淡一语,携着一身市井烟火与谋生底气,稳步朝村中走去。
风波,才刚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