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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灭灯困境 协调世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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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调世界时三点四十二分,联合应急组收到第三版抵达时间修正。
第二次日冕物质抛射的前缘正在追上第一次喷发留下的结构。主屏幕上,原本前后分开的两条传播曲线逐渐靠近,最后在距离地球约一千二百万公里的位置交会。
预计抵达时间提前三小时四十六分。
倒计时重新跳动。
十四小时十七分。
谢知微站在控制台前,将最新一组日冕仪图像放大。连续工作使她的脸色显得苍白,烟灰色衬衫的领口起了细小的褶皱,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落在脸侧。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埃利亚斯把两次喷发的速度剖面叠在一起。
“后面这一团比预计得更快。第一次喷发经过以后,沿途阻力降低,它正在加速追赶。”
“不是简单追上。”谢知微调整模型,“两组磁场开始相互挤压。抵达地球附近时,它们可能已经合并成一个持续时间更长的复合磁云。”
索尔维格走到她身边:“磁场方向呢?”
“还测不准。”
这才是最危险的部分。
日冕物质抛射的速度和密度决定它会以多大的力量撞击地球磁层,内部磁场的方向则决定地球磁场会不会为它打开入口。如果磁云以持续南向磁场抵达,能量将迅速注入磁层;如果主要向北,实际影响可能远小于当前最悲观的预测。
同一场太阳风暴,可能只带来一次罕见的极光,也可能让跨洲电网在几分钟内同时承受异常电流。
区别藏在一个尚未测准的方向里。
顾长策站在另一块主屏幕前。世界地图上的国界已经被隐去,只剩输电走廊、变压器、供水泵站、医院、授时中心和卫星地面节点。高纬地区大片发红,中纬度也出现了不断扩展的橙色区域。
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接入会议。
北美电网协调员率先开口:“如果按最坏情景准备,我们需要在冲击抵达前降低长距离输电负荷,必要时将部分互联电网主动解列。可能受到轮流限电影响的人口超过七千万。”
一名能源官员问:“能不能给出准确的停电时间?”
谢知微回答:“现在不能。”
“那我们怎么通知公众?告诉他们未来十四小时内随时可能停电?”
“可以告诉他们最早不会早于什么时间,也可以承诺每半小时更新一次。”谢知微说,“不确定并不等于什么都不能说。”
北欧代表将一份计划送进共享界面:“我们可以提前切断九条跨境线路。但高纬城市同时依赖电力供热,如果停电时间判断错误,主动防护造成的损失可能比风暴本身还大。”
另一名代表说:“低纬地区反对无条件调拨备用发电设备。我们的直接地磁风险较低,不代表我们没有洪水、地震和战争。不能为了保护北方电网,抽空其他地区的应急储备。”
他说得并没有错。
备用变压器、移动电源和卫星通信终端都是有限的。把设备送往高纬地区,就意味着其他地方在面对自己的灾难时少一层保障。
模型能够计算一个节点失效后会影响多少线路,却不能替人决定哪一座城市更值得保持光明。
谢知微调出分层响应方案。
“不要发布统一停电命令。把地磁感应电流、变压器温升和无功损耗设成本地触发条件。达到哪一级阈值,执行哪一级限载或者解列,由现场数据决定。”
能源官员追问:“模型也公开?”
“科研机构获得模型和误差范围,基础设施部门获得操作阈值。公众版本说明三件事:可能发生什么、最早什么时候发生,以及接到通知以后应该做什么。”
“完整信息会引发恐慌。”
“只告诉大家‘可能停电’,却不说电梯、供水和医疗设备怎么办,才容易引发恐慌。”谢知微看着屏幕中的人,“人需要准备的不是一种情绪,是接下来几个小时的生活。”
顾长策一直在看物资分配表。
清单按照人口、经济产值和战略重要性,为备用变压器与移动电源排出了优先顺序。最前面的几乎都是金融中心、军事节点和大型数据中心。
“把城市名称先遮掉。”他说。
负责制定清单的官员愣了一下:“什么?”
“先别看它们在哪里,只看设备损坏后需要多久修复、多少人依赖当地供水和医疗,以及故障会不会继续扩散。按这些条件重新排。”
“经济损失呢?”
“放在第二层。”
谢知微侧过脸:“听起来像无知之幕。”
“我只是把地名删掉。”
“结果差不多。”
顾长策把清单转给她:“你再看看。”
谢知微浏览一遍,在医疗依赖人口和供水能力后面增加了低温环境与高层住宅密度。
“这一项为什么单列?”有人问。
“因为高层住宅停电不只是没有照明。”她说,“电梯、二次供水、门禁、地下车库和通信设备都会受到影响。对住在三十层的人来说,楼下的应急点可能只有几百米远,也可能远得像在另一座城市。”
四点零六分,第一阶段基础设施保护方案通过。
七个高纬电网将在冲击抵达前降低跨区输电功率;十四条关键线路进入可控解列准备;医院、供水系统和应急通信节点获得优先电力保障。
公共预警同时发布。
它没有给出准确的停电时间,只划定了最早可能执行限电的窗口,并提醒高层住宅提前安排老人、儿童及依赖电力医疗设备的居民。
一张原本只存在于会议室里的表,开始进入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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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十二点十八分,谢知微父母居住的小区收到第一条物业通知。
小区最高三十二层,地下车库有两层。备用电源只能维持消防控制、应急照明和部分公共设备,普通客梯将在限电开始后停止运行。高区供水依赖加压泵,蓄水耗尽后,二十层以上的住户可能首先受到影响。
停电最早可能在傍晚发生。
具体时间未知。
物业经理在大厅支起一张折叠桌,把住户名单打印出来。打印机吐到一半,纸盒空了,他找不到备用纸,只好从背面已经用过的文件里抽出一叠继续打印。
保安开始测试地下车库的手动抬杆装置。几个原本打算晚上充电的车主提前把车开了出去,出口很快排起短队。
有人在业主群里问,停电以后还能不能回家。
有人问水会停多久。
还有人问,既然不知道几点停,难道所有人都要从现在开始守在家里?
物业没有答案,只能一遍遍转发供电部门的更新。
谢知微的父亲戴上眼镜,把通知从头看到尾,随后拿起门边的钥匙。
妻子问:“你去哪儿?”
“把车开出来。真停电了,车库门不一定好用。”
“家里水呢?”
“水箱还能撑一阵,但高区不好说。先接一点,够洗漱就行,别把所有桶都装满。”
他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二十九楼那个用制氧机的老人叫什么?”
“姓周。儿子好像出差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几分钟后,他们敲开了二十九楼的门。老人独自坐在客厅里,制氧机在墙角发出规律的轻响,听见停电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问冰箱里的饺子怎么办。
“饺子先别管。”谢知微的母亲说,“社区卫生中心有备用电源,物业在安排车。您把药和证件收好,我们陪您下去。”
老人看向窗外:“还没停呢。”
“等停了,电梯也停了。”
那句话终于让他沉默下来。
物业人员逐层确认需要帮助的住户。二十七楼有一名孕妇,三十一楼住着一对八十多岁的夫妻,十六楼有个刚做完手术、暂时无法爬楼的年轻人。名字被一笔笔写在纸上,旁边标注联系方式、身体情况和临时去处。
一部客梯被暂时保留,专门接送这些人。其他居民拎着购物袋、宠物箱和折叠推车,从不断开合的电梯门里进出。有人提前接回了孩子,有人把露营灯从储物柜里翻出来,还有人把家人的电话号码抄在旧挂历背面。
手机可以充满电。
信号却未必会一直存在。
一个男孩牵着母亲的手站在大厅里,仰头看不断滚动的通知。
“妈妈,太阳会把电吃掉吗?”
“不会。”母亲蹲下来替他拉好外套,“是我们先把电关一会儿,免得机器坏掉。”
“那什么时候再开?”
她顿了顿。
“不知道。”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手里的小电筒按亮,又关掉。他开始学着节省一份还没有真正失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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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雅未克时间四点三十三分,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会议暂时中断。
谢知微回到观测席,把最新传播参数送进模型。刚坐下,胃部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那感觉很快过去,她却还是停顿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按住桌沿。
一包咸味饼干被放到她旁边。
她抬起头。
顾长策拉开隔壁的椅子:“先放这儿。饿了就吃,别硬撑。”
“我现在不饿。”
“那就一会儿再吃。”
他说完低头查看终端,没有继续劝她。
谢知微看了那包饼干几秒,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咬下去以后,她微微皱眉。
“怎么了?”顾长策问。
“太咸。”
“自动售货机里只剩这个。”
“难怪。”
“很难吃?”
“像是能在防空洞里放十年。”
顾长策也尝了一块,沉默两秒:“可能已经放了九年。”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水杯推给他:“喝点水。”
“你喝吧。”
“我还有。”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仍有人整理文件,墙上的屏幕不断刷新各地回执。大厅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运转,这几分钟只是在下一场会议开始前,勉强给身体留下的一点空隙。
“你睡过吗?”谢知微问。
“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多久?”
“半小时左右。”
“那也叫睡?”
“比没有强。”
“你现在倒很容易满足。”
顾长策靠进椅背:“主要是没得选。”
警报恰在此时响起。
不是太阳观测系统,而是轨道设施状态警报。
伊莲娜的声音从通信终端传来:“天衡轨道枢纽失去主控制链路。备用链路还能收到心跳信号,但不接受远程指令。”
顾长策立刻站起来:“最后一次有效回执是什么时候?”
“四点二十八分。高能质子通量越过红色阈值后,枢纽进入辐射防护模式。它本应断开与一百二十六颗应急通信卫星的高速交叉链路,但切换矩阵返回了两个相反的状态。”
主屏幕切换为天衡枢纽的结构图。
这座运行在近地轨道上的无人设施承担着应急通信星座的数据汇聚、轨道参数校准和加密密钥备份。一旦地面通信在磁暴中受损,它将成为多个地区恢复联络的备用中枢。
现在,它可能仍和整套星座连接。
也可能已经断开。
没人知道。
陈峤出现在视频窗口里。他脸色很差,身后的控制室一片混乱,故障记录在镜片上反出冷光。
“心跳包的序列号在重复。”他说,“主控制器可能卡在切换之前,一直发送最后一组有效数据。我们现在看到的,也许只是十几秒以前的它。”
谢知微问:“远程重启呢?”
“风险太大。如果交叉链路没有真正断开,错误授时数据可能同步到整个星座。”
“本地记录能保存多久?”
“六小时。之后开始覆盖。”
又是循环缓存。
伊莲娜继续说:“远程处置组建议派人登临,手动断开交叉链路,把运行数据转移到独立存储舱。维护飞船最快五小时后升空,操作窗口只有七十分钟。”
“需要什么人?”顾长策问。
“一名熟悉枢纽系统的工程师,一名具备轨道应急处置权限的行动负责人。”
视频里的陈峤抬起头。
“我去。”
谢知微看着他:“你的轨道维护训练多久没做了?”
“去年复训过。认证还有十一个月到期。”陈峤把资格记录传入系统,“第一代数据架构是我参与设计的。临时换人,光熟悉线路就要几个小时。”
他说完转向顾长策。
“我能处理设备。但如果与地面失联,需要有人决定什么时候放弃维修,直接切断整个枢纽。我没有这个权限。”
顾长策打开任务申请。
谢知微看见他的动作:“你也去?”
“嗯。”
“一定要你吗?”
“未必。”他停了一下,“但合适的人里,我离发射场最近,也熟悉现在的整体情况。”
“这不算很好的理由。”
“时间不多,只能先用这个。”
谢知微望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正因为如此,才很难反驳。
“如果返航窗口提前关闭呢?”
“中止任务。”
“你真的会中止吗?”
顾长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色慢慢冷下来:“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
“我在想怎么说,才不会像是在哄你。”
“那就别想那么复杂。”
大厅里还有很多人,通信频道也没有完全关闭。谢知微却没有再用“顾主任”这个称呼。
“顾长策,我只问你能不能回来。”
他看着她。
“我会尽力回来。”他说,“不会为了多抢救一组设备,错过返航时间。”
这不是一句绝对的保证。
但在他们正在面对的世界里,诚实的承诺本来就不该假装自己能够控制一切。
谢知微垂下眼睛,替他删除了申请里一项重复的附件。
“回来以后,把你的《庄子集释》借给我。”
“你不是说那个版本不好?”
“所以我想看看,你究竟理解错了多少。”
“可能不少。”
“那要看过才知道。”
顾长策轻轻点头:“好。”
五点零一分,轨道登临任务获得批准。
终端弹出后续安排:医学检查、装备确认、任务简报。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不到五个小时。
顾长策收起终端:“我得走了。”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两步,身后才传来她的声音。
“顾长策。”
他停下来。
谢知微已经从控制台后走出来。她似乎有话要说,嘴唇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尚未完成的模型、无法确定的返航窗口以及正在接近地球的风暴,全都横在他们之间,任何一句“注意安全”都显得太轻。
顾长策转身走回她面前。
“知微。”他第一次当面这样叫她。
谢知微抬起眼睛。
“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怔了怔。
顾长策没有催促,手仍垂在身侧。几秒以后,谢知微向前走了半步。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克制。顾长策的一只手落在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肩,像是怕用力过了,也怕太快松开。隔着薄薄的衣料,谢知微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胸腔里沉稳而清晰的心跳。
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得发疼。
顾长策低声说:“我知道你担心。”
谢知微把脸埋在他肩侧,没有否认。
“所以你要回来。”她说。
“好。”
“不是回答给我听。”
“我知道。”
“也别为了多抢救一组数据,就拖到最后一分钟。”
“不会。”
谢知微闭了一下眼睛。她并没有因此相信危险已经消失,只是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危险面前,不必始终表现得无动于衷。
几秒之后,顾长策松开手。
他的手掌从她肩后离开时停顿了一瞬,最后只是替她把落在衣领里的长发拨了出来。
谢知微向后退了半步,眼尾仍有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
“书别忘了。”她说。
“不会。”
“回来以后,我要检查。”
顾长策看着她:“那我尽量少理解错几处。”
“来不及了。”谢知微说,“只能回来挨批。”
他笑了一下。
“行。”
顾长策转身走向任务准备区。这一次,谢知微没有叫住他。
同一时刻,第一批高纬电网开始执行主动解列。全球基础设施图上,几条发亮的输电线路依次暗下去,庞大的网络被分割成一个个能够独立维持的小型孤岛。
高楼里的人仍在等待电梯,接水,把老人送往有备用电源的地方。
那些灯不是被风暴熄灭的。
是人类为了保住更多灯,亲手关掉的。
而在离地球六百公里的轨道上,天衡枢纽仍旧亮着。
它没有回答最后一道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