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记者的回忆 ...
-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我从上海到雅典，一路追到了圣托里尼，一路风尘仆仆，像《白日梦想家》里寻找肖恩的沃尔特，只为了一张25号底片——一次采访的机会。
好吧，好吧，这也算公费旅行了，我这样对自己说，虽然这一路追着别人的脚印，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看周围风景如何。
我追逐的这位屡次爽约的女士，这位行踪飘忽不定的大神，乃是一位曾获哈苏国际摄影奖的传奇摄影师，她于二十五岁拍出一张来自北极的《聆听者》照片，从此一炮而红，短短十年时间，以其独特又壮美的自然风景照片享誉全球。
她叫安夏，时年三十五岁，在她成名的这十年里，她从没接受过一次采访，也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神秘，又自由，捉摸不透，像不属于城市的风，你永远猜不到她的下一步，会出现在险峻的山，或是深邃的海。
我作为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记者，抱着侥幸的心理给她发邮件时，几乎没有想到过自己能这么幸运地成为第一个采访她的人。
冷静，我告诉我自己，抬头看向眼前的白色教堂时，心却几乎要跳出胸腔——当然应该紧张，这可是我一夜成名的机遇！连报纸标题到底该叫什么我都想好了！
步入教堂，来参加礼拜的信徒和乱入的游客已经坐满了席位，我寻找着可能的身影——在我的猜想中，这应该是一位古怪又孤僻的人，她应该会选择坐在教堂的后排，或许穿着运动衣戴着棒球帽，正在安静地观察着教堂中的一切。
然而事实证明我完全想错了。
我瞄准了后排靠窗的一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独自摆弄照相机的人，并且走了过去。
幸运的是，我在查看备忘录准备好的问题时，看见了安夏发来的邮件。
她告诉我，她在最前排，一眼望过去最漂亮的就是她。
这有效地避免了一场即将发生的尴尬社交，但我盯着那条邮件，脑子一下成了浆糊。
等一等，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揣着满腔疑问，小心翼翼来到了前排，这里没有多少人，大多数都是虔诚的年长者，于是那一位披散着红色卷发，穿着时尚叠裙的黑衣女子显得格外突出。
她垂着头，认真地做着祷告，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对我一笑，示意我坐在她身边。
我拘谨地坐下，她又闭上眼，继续祈祷，我感到坐立难安，在这肃穆又安静的地方，实在不是出声询问的好时候，但我是唯物主义，也不想在这忏悔我有多么虚荣多么拜金。
于是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能不能给这位虔诚的信徒摄影师拍张照，这一定会是一个大爆料——著名自然风景摄影师竟是美女朝圣者——而这张照片，将会是有利佐证。
最后我还是没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的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这里人太多了，万一被牧师打出去了怎么办？
我一直如坐针毡等到了祷告结束，众人接受完牧师的祝福，念叨着阿门各自散去后，这位奇特的大摄影师才施施然站起身，对我说：
“我们走吧，换个地方。”
我瞪着死鱼眼，跟在她来到教堂外不远处的红沙滩，最近岛上在举办画展，人流激增，连这里的人也不算少，又吵闹又没有坐的地，显然不是什么适合采访的好地方，但我也没得挑。
我开了录音笔，举着摄像机对准了她。出于某种感到被轻慢的怒气，我的问题十分直白且尖锐。
“您方才一直在虔诚祈祷，难道您是一位虔信徒吗？礼拜日的前排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坐的吧？”
安夏的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湛蓝色爱琴海，长相明媚又张扬的成熟女性扬起从容的笑容，眼角带着爱笑的皱纹，看上去十分好接近，海风卷起她红色的发梢和黑色的裙摆，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说：“我当然不是什么信徒，我不信神，但我捐了我十分之三的资产给这座岛，坐一坐也无妨罢？”
我愣住了，虽然她并不在富豪榜上，但以她的名声，资产也并不会少，我隐隐有种抓住了什么大新闻的尾巴的激动感，怒火一下消失无踪了。
“您为什么会参加祷告，又为什么要将十分之三的资产捐给一个与您无关的地方呢？据我所知您从未拍摄过爱琴海和圣托里尼岛相关的照片，血统也是纯粹的华人，和这里毫无干系。”
“因为一个人，和一个约定，这个可以稍后再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约定？那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为此放弃许多东西。
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嘴里飞快接上了准备好的问题，首先是我最关心的：
“您十年来从未接受过采访，为什么突然接受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
安夏的笑意浓了些，眼尾却垂下去，显得那笑容有些哀伤，她说：
“因为一个延续了很久的误会如今终于解开了。
“选你则是因为你的邮件来得恰到好处，给了我将这段故事说出口的灵感——况且其他人大多都放弃我这个撬不开的蚌壳了。”
“什么误会？”我心跳有些快，吃上一手大瓜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爽快，但注意到她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后，我转而问道：“您的成名作《聆听者》中有一道人影，可自那以后，您的作品中却再也未出现过任何人，是因为什么？”
安夏的笑收敛了，她顿了顿，反问道：“你觉得《聆听者》中的人如果面向镜头，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于是小心谨慎地说道：“她大概是您的朋友，一同去到极北荒芜的冰原，见到冰川崩塌造成的百米巨浪——或许她的眼神会是哀伤的？或者震惊？”
安夏再次笑了，她总是笑，但笑容背后的东西却难以捉摸，她说：“都不是，她会感到很放松，因为这证明了人类是那么的无可救药，现在也终于要和自然环境一起完蛋了。”
我觉得她可能有些中二病，但出于礼貌我没有打断她。
她也不在乎我怎么看她，她笑着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道：“听我讲个故事吧？”
那是个漫长又短暂，离奇又疯狂的故事。
漫长到这段经历可以填满一个人所有的余生，短暂到，这段冒险只有短短六个月。
讲完后，安夏离开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我后来找了她许久，联系了所有认识她的人，却很久都没能找到她。
而我因为这个故事，对安夏和另一位主角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好奇心。之后我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分别找到了她们各自的家人，曾经的同事，一点点了解到她们的过往，最后为她们写了一本传记。
安夏的描述中有许多超出寻常的东西，我不知道其中是否存在夸大或美化，但我还是如实记录了进去。
这本传记在投稿的时候遭到了婉拒，理由是过于奇幻且存在大量臆想，但在我的强烈意愿下，它还是出版了——以小说的形式。
这本小说出版后，因为一本名为《红宝石岛》的海盗漫画发行而做了再次修改，这回符合现实了许多，我也是在那时重新联系上了安夏。
后来我拜访了她一次，她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住在冰岛一座红房子里，房子里有许多画作和照片，她经常坐在房子门前，眺望着大海，偶尔会回过头，看维克镇到这里的路。
安夏还是继续在拍摄，但她现在也开始拍摄人了，她尤其喜欢记录在静谧安静的地方，有两个互相理解的人笑笑闹闹对视着，往往这种照片会被挂在她博客的主页上，成为每个她的粉丝都必会欣赏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