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逢安》黑白温

8、隔南北 微微微刀

　　晚自习最后一节的铃声落下，整栋教学楼渐渐褪去喧闹。同学收拾书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聊着周末的补课，有人讨论着模考排名，只有魏余和江安收拾得安静又默契。
　　江安把文综错题本叠好，随口开口：“刚刚班主任发的志愿表，你真的只看北方那所？”
　　魏余把两人的笔袋收进书包，动作顿了顿，语气很稳：“我的专业最优选择在北方，没得换。”
　　“那如果……我想去南方呢？”江安抬眼看他，眼神直白，没有躲闪。
　　教室里还剩不少人，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听得真切。
　　魏余沉默两秒，抬眸看向他：“你一直喜欢南方的气候和人文，我知道。”
　　“那你会不会不开心？”江安问。
　　“不会。”魏余回答得很快，却轻轻攥紧了书包带，“只要是你选的，我都认。”
　　江安听出来了，他嘴上无所谓，心底明明在意。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晚风微凉，吹得走廊栏杆轻轻作响。高三的夜晚总是安静得压抑，所有人看似平稳刷题往前走，其实每个人的未来，都在悄悄分叉。
　　“其实我查过。”江安放缓脚步，侧头看他，“南北高铁三个多小时，不算远。节假日、寒暑假，我们都能见面。”
　　魏余看着前路漆黑的林荫道，轻声问：“那平时呢？”
　　江安被问得一噎。
　　“平时你身边有人问你题、找你聊天、给你分享东西。”魏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克制的不安，“我不在，没人替我挡。”
　　这句话不像吃醋，更像提前的惶恐。
　　江安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他：“魏余，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容易被别人拐走？”
　　“不是。”魏余垂眸，“我是怕距离冲淡我们。”
　　“不会的。”江安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你分不清吗？”
　　魏余抬头看他，眼底清浅，却藏着执拗：“现在我看得见，以后看不见。”
　　江安被他说得心口发软。
　　从前的魏余冷、淡、什么都不在乎，输赢名次、旁人眼光，一概不入心。唯独遇见他之后，开始怕、开始慌、开始拥有无数细碎的占有欲。
　　“那这样好不好。”江安轻声哄他，“以后不管我在哪个城市，每天都跟你报备，难题只跟你讨论，心事只跟你说。别人能问的只是普通题目，你能拥有我的全部。”
　　魏余盯着他几秒，慢慢点头：“说话算话。”
　　“当然。”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落在肩头，安静得温柔。
　　第二天一早，班会课正式开始志愿摸底统计。
　　班长挨个收纸条，班里热闹哄哄，所有人都在互相打探想去的城市。
　　“你去哪？”
　　“我留本省稳一点。”
　　“我想去上海！”
　　嘈杂声里，魏余和江安低头写自己的志愿倾向。
　　一张纸写北方理工，坚定、孤直、毫无退路。
　　一张纸写南方人文，温柔、开阔、心之所向。
　　两张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交上去的时候，班长扫了一眼，随口打趣：“你们双强终于要南北分隔了？以前以为你们要考一块呢。”
　　一句话，瞬间让周围安静半秒。
　　有人附和：“对啊，你们一文一理，本来最配同校，结果一南一北。”
　　江安笑着打圆场：“专业优先嘛。”
　　魏余没说话，只是低头翻开习题册，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紧。
　　下课之后，班里同学还在议论两人的志愿差异。
　　有人惋惜，有人觉得可惜，也有人说大学异地熬不久。
　　江安听见了，故意凑到魏余桌边，轻轻敲了敲他的试卷：“听到没，别人都不看好。”
　　魏余抬眼：“你呢？”
　　“我看好。”江安笑得很亮，“我看好我们。”
　　魏余看着他坦荡无忧的眉眼，忽然低声说：“江安，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远。我只怕——四年之后，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江安心口猛地一滞。
　　他伸手握住魏余的手腕，力道认真：“不会的。魏余，我走到哪，我的未来都留你的位置。”
　　此刻阳光正好，教室风轻，少年许诺得真诚坦荡。
　　他们都信此刻的真心，都信并肩熬过的高三能抵过山海距离。
　　只是谁也不知道，南北分叉的路，一旦踏上，往后余生，风向皆不同。
　　承诺说出口的瞬间，风都是温柔的。
　　魏余望着江安笃定的眼神，紧绷了一早上的心绪，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别过头，重新低头刷题，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悄悄蹭了蹭江安放在桌沿的手背。
　　“别乱想了。”江安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轻道，“还有大半年才高考，现在想这些太早了。我们先把眼下的试考好，行吗？”
　　魏余轻轻“嗯”了一声。
　　他懂道理，知道高三最该专注眼前，可只要一想到未来的分叉，心底那点不安就压不下去。他这辈子所有的笃定和安稳，都是江安给的，所以最怕的，也是失去这份唯一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节课，两人恢复了往日的默契。
　　物理限时训练难度飙升，全班大半人都卡最后一道大题，抓耳挠腮无从下笔。魏余十分钟写完完整标准答案，检查无误后，侧身看向还在推演的江安。
　　江安理科不算顶尖，但悟性极高，慢慢摸索出思路，笔尖飞速落地。
　　收卷前一分钟，他刚好写完最后一步，长舒一口气，侧头看向魏余：“应该没出错吧？”
　　“步骤没问题。”魏余扫过他卷面，淡淡点评，“就是思路绕了，浪费时间。”
　　“没办法，脑子不如你转得快。”江安挑眉笑，“以后理科难题，还得靠你带我。”
　　魏余目视前方，语气认真：“随时找我。”
　　课间操全校出操，楼道人潮拥挤，各班依次下楼。同班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凑在一起，还在惋惜两人的志愿方向。
　　“真离谱啊，全校最顶的一对，居然不报一个城市。”
　　“我还以为你们俩铁定同城双名校，一文一理直接封神。”
　　“异地太难熬了，大学新圈子那么多，很容易淡的。”
　　这些话直白又现实，一句句飘进耳里。
　　江安神色没变，一路笑着敷衍过去，偶尔还帮着打趣圆场，心态松弛得不像话。
　　反观魏余，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完操回到教室，趁着班里没人，江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听到别人说的，又不开心了？”
　　魏余垂眸收拾试卷：“没有。”
　　“还嘴硬。”江安拉过他的手腕，让他看着自己，“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
　　魏余抬眼，眼底藏着淡淡的执拗：“你真的不会变？”
　　“魏余。”江安无奈又心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选择南方是选学业，不是选分开。我的未来规划里，从来都有你。”
　　“可距离会磨人的。”魏余声音很轻，“我怕我管不到你，怕别人对你好，怕你慢慢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这话戳破了所有故作的平静。
　　江安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攥紧他的手：“那我们就比别人更坚定一点。别人熬不住的异地，我们熬得住。别人会变淡的感情，我们不变。”
　　魏余看着他明亮坦荡的眼睛，心头翻涌，许久才轻轻点头。
　　下午自习课，老师不在，班里氛围松散，不少人凑在一起闲聊摸鱼。
　　有女生拿着错题本来问江安文综主观题的答题套路，语气熟稔。
　　“江安，你上次写的模板也太好用了，我这次周测直接提分了，再教教我呗？”
　　换作以前，魏余心底定会泛起酸涩，可此刻他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题。
　　江安却下意识先看了眼魏余，随即简单两句讲清重点，委婉推拒：“基础框架就是这些，剩下的多刷题就熟了，我这边还要赶理综卷子，就不多讲啦。”
　　女生愣了下，点点头走开了。
　　等人走后，魏余笔尖微顿，侧头看他：“为什么不讲了？”
　　江安坦然笑答：“怕某人又偷偷吃醋，闷一下午不说话。”
　　魏余耳尖微热，别开视线，低声道：“我没那么小气。”
　　“是是是，你最大方。”江安顺着他的话哄，指尖悄悄在桌下勾住他的小指，“但我自愿的，只偏爱你，不行吗？”
　　一瞬间，所有南北相隔的焦虑、旁人议论的不安、对未来的惶恐，尽数被这句偏爱抚平。
　　傍晚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
　　他们依旧是年级遥遥领先的双强，依旧并肩刷题、并肩向前，依旧是所有人眼里最耀眼、最般配的少年。
　　只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此刻有多笃定，往后的分叉就有多残忍。
　　此刻有多热烈，来日的意难平就有多深重。
　　黄昏落尽，晚自习铃声响起，笔尖声再度铺满教室。
　　眼下题海漫漫，岁月安稳，他们尚且能握住彼此的手，抵过所有未知的惶恐。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极快，两套理综卷、一套文综真题刷完，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下课前十分钟，老师默许大家自由放松，教室里不再是死寂的刷题声，细碎的聊天声慢慢漫开。江安侧过头，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魏余。
　　“说真的，你们俩稳居年级前二，天天坐一起刷题，高考志愿一南一北，以后见面太难了。”后排同学凑过来搭话。
　　江安转着笔，语气轻松：“可惜归可惜，专业和学校是大事，不能将就。”
　　“那你们以后还经常联系吗？隔着千里，再好的朋友也容易淡。”
　　“当然。”江安侧头扫了一眼身旁安静刷题的魏余，笑意坦然，“不会断联。”
　　那人啧啧两声：“佩服你们，换我隔着这么远，慢慢就疏远了。”
　　后排同学聊完转回座位，魏余才低声开口：“你跟别人说得很轻松。”
　　江安看向他：“本来只是距离远一点，是你总爱胡思乱想。”
　　“因为我比你清楚现实。”魏余抬眸，眼神很静，“大学课程、社团、新的朋友，会占满你所有时间。我们会慢慢凑不到一起。”
　　江安放下笔，微微凑近同桌：“魏余，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我们？”
　　魏余被问得失语，沉默好久，轻轻摇头：“我信你，我不信距离。”
　　这份小心翼翼的悲观，藏在他所有清冷自信的外壳底下，只有江安能看见。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全班瞬间收拾书包起身。两人作为同桌，照旧收拾得最慢，等喧闹的人群散尽，才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出教室。
　　晚风凉凉的，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
　　路上没什么人，江安干脆放慢脚步，和魏余并肩贴着走。
　　“今晚还去你家刷题吗？”
　　“嗯。”魏余应声，“明天周测，今晚把错题过一遍。”
　　“行。”江安笑，“天天跟你同桌刷题，回家还得接着卷。”
　　魏余偏头看他，路灯落在江安眉眼，温柔得发亮。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开口：“江安，如果你以后在南方遇到能时时陪在你身边的人……”
　　“没有。”江安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没人能代替你。”
　　魏余喉结微动：“你别把话说太满。”
　　“我从来不对别人说满话，只对你。”江安伸手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我选南方是前途，守着你是我自己的心意，不冲突。”
　　魏余盯着他看了几秒，心底翻涌的不安一点点落地。
　　到了魏余家，空荡的屋子依旧安静得过分。开灯、放书包、摊开习题册，两人默契得不用多说一句话，像在校同桌那样并排坐着。
　　江安趴在桌上整理文综错题，忽然随口一问：“你爸妈是不是一直希望你去北方名校？”
　　魏余刷题的手一顿：“嗯，从小就是。”
　　“不让你留在本省？”
　　“他们觉得本省院校平台不够。”魏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的志愿，早就被规划好了。”
　　江安这才恍然懂了，魏余执意北上，不是单纯自己偏爱北方，是没得选。
　　他心里忽然有点闷，低声道：“那我们更无奈，天天同桌相伴，前路却本就两条方向。”
　　魏余抬眸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可以努力读研考去南方。”
　　江安眼睛一亮：“真的？”
　　“嗯。”魏余点头，语气郑重，“本科暂时分隔南北，之后我往你的城市靠。”
　　　　一句话，把当下所有的遗憾都暂时填平。
　　　　江安瞬间笑开，反手攥紧他的手，眉眼弯弯：“那说好了，四年之后，不准再分开。”
　　“说好了。”
　　台灯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习题册摊满桌面，少年人许下最赤诚、最笃定的诺言。
　　他们以为前路只是暂时分叉，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相爱，就一定能重新汇合。
　　却没人预料，未来的风，会比青春更野、更狠。
　　今夜的诺言有多真，来日的落空，就有多痛。